《香草美人》鱼一碗

18、《香》番外 秦比梅·一

　　那是一个小渔村，前面是海，背后是山。山是光秃秃的，没有树更没有花，连草都长得少。就这样的山偏还高得很，村子里的人只能去海中捕鱼，日子过得辛苦。
　　村子里的人家都姓秦，从东头到西头，一共廿三户。人少，家家户户便多少有些亲戚关系，互相也算是从头知到尾，从生看到死。在村子里，随便屁大的事都是大事，所以，东边数来第八家的秦老二，娶了最西头的阿红，大大事。
　　过日子，生娃子。第二年，阿红生了个女儿，大事，可秦老二却没见得有多高兴。这很正常，女儿家又没那个力气去摇橹撑帆。又过了几年，阿红生了个儿子。一女一子方为好，这下皆大欢喜。
　　秦老二天天都很快活，日子过得怎么样都不觉得苦。女儿越长越美，小姑娘的时候村里人就赞她是个水灵丫头，秦老二欢喜得很。美中不足的是儿子体太弱，一路长，一路生病。不过秦老二仍然觉得自己一家子有了盼头，儿子就是盼头，小时候病点没关系，慢慢的就壮了，直到他带着儿子出海，小小少年吐了个昏天暗地。
　　秦老二抱着近乎奄奄一息的儿子回家，长长一声叹息。不捕鱼，就等死。
　　从此以后秦老二就开始发愁了，他的眉头紧缩，仿若两座山头，中间盛着难以排解的烦闷。他求天求地求海神，只要儿子能出海，只要儿子能出海。
　　每个盛大的祭祀过后，他都拎着颤抖哭泣的儿子去海上，再抱着脸色发白的儿子回到家。一次、两次、三次……他渐渐失去了耐心。这一定是上天对他的惩罚，上辈子他做错了事，所以这辈子派了个小魔王来报复他。他开始酗酒，每天打打骂骂。

　　男人长大了有担当，叫男子汉，小的时候呢，就是小男子汉，还是得有担当。病怏怏的小孩从来都不招喜，何况还是个不能下海的小孩，这在渔村就是场灾难！可就算是灾难，他也已经来到这世上了，他也不知该怎么办。
　　小男孩对大海有着难言的抵触，对鱼腥味有着深深的厌恶，对酒醉后的爹爹，那是打自心底里的恐惧。没人对他好，连母亲对他都抱有复杂的情感，只有姐姐对他好，对他最好。
　　姐姐说：“前面是海，后头是山，我们不下海，可以上山。山的那边是什么，我们一起去看看。”
　　没有人知道山那头是什么，但他们就快要知道了。总归是孩子，又兴奋又激动，什么都不考虑便走了。
　　并没人注意到他俩，村子里忙得很，男人们要出海了。

　　姐弟俩攀爬着岩石。到真正爬起来的时候才发觉，这山虽然看起来高，却不难爬，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从没人想过要爬过山，去到山的另一面。也许有人想过，但他们还是下海去捕鱼了，不要幻想，要先活着，哪怕海的尽处仍是个迷。
　　他俩互相拉一把，托一下，最后到了半山腰，接着他们看到一个妇人出来呼唤。她是在找自家的孩子，她怎么不回头往山上看一看，哪怕看一眼。她的孩子并没有待在海边，而是在高高的山上，能够远远地看到她。
　　他一直被认为是个悲剧，是秦老二家的悲剧，是整个渔村的悲剧。如今他要走了，但他看到自己的爹爹出海，自己的娘亲寻儿。他从来都不坚强，哪怕爹爹出门前看他一眼，或是娘亲往后头的山上瞧上一瞧，他都不会走。他站在半山腰，看到了巨大的浪像山一样轰然倒来。他站得那么高、那么远，却依然感到畏惧和恐慌。
　　他记得海的模样，有时候分明平静恬淡，如同正在织网的姐姐，但更多的时候却凶狠地咆哮着，把活的死的全都拉进无尽的深处。那咸得发苦的水啊，像是流不尽的泪，诉说着多少渺小人类的故事。如今海再次咆哮了，他一定在愤怒，那个没用的孩子居然胆敢逃跑！
　　他惊呼了一声直往山下奔，姐姐却死命拉住了他。
　　巨大的海浪涌来，那是从未见过的高墙，从天边连到地底。它卷来爹爹的船只，淹了娘的织梭。它是根本难以抗拒的力量，挟来万千嘲讽与喧嚣。
　　他从家里出来，然后再也没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