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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香草美人·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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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离很小的时候,他母亲为他卜过一卦。他至今不知道那卦象,当时的母亲只是笑盈盈地说:“阿离,好在你总有人疼爱。”好早好早的事情了,现在突然想起来,才发现自己其实是命犯孤星、不得善终,但好在,一路都有人喜欢,哪怕……
江离虽伤心,却没怨过。他一路策马、风尘仆仆,为的也是那个他。
他先是去了倚玉轩,托秦如梦两件事情,一是查那孩子的生父是谁,这二,自然是关于杜衡的。随后他便启程去了早先的那间妓院。那个孩子虽是死了,可他还有娘啊。那老鸨尽管看得叫人讨厌,但也健健康康地掐架揽生意,仍不失为个炼药的好对象。可等他赶回了那家妓院,却见人去楼空,不久前还充斥着淫语荡笑的场儿迅速败落了,烫金的招牌歪在一旁,已布上了蛛网。
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四下空荡荡的,几把桌椅倒在一旁。他张望了一番,见二楼似有白布翻飞,当下心里一紧,轻轻一跃上了楼。
没想到二楼布置了灵堂,一个老头在案旁犯困地点着头,终于在狠狠地颤了一下后醒了过来,见到江离站在自己跟前,登时吓得将那双混沌的眼睛睁得老大,嘴里惊呼道:“大白天见鬼——”
江离“啧”了一声,说:“人。”
“厉害了,还会说话——”老头手上的扇子都掉了。
江离不耐地拍了拍自己的脸,“活的。”
“哎?”老头见状,居然还想上前来掐上一把看看到底是不是真活的。
反倒是江离吓了一跳,侧身避开。这老头有病吧!
老头嘿嘿笑着,转过去俯身捡起扇子,又转回来,说:“是个金主吧,买这房子的?”
谁会买以前做过妓院现在又设了个灵堂的房子啊?江离撇撇嘴,问:“这是?”
“唉,”老头止了笑,叹了口气,“这娘们也苦啊,孩子好端端的不见了,一急也就病了,本来也没什么,她一向身体好,想来也不会有个什么大病的,结果从不知哪儿来了个瘦郎中,居然,居然一天之内就死绝了。俺就瞅着那蹩脚大夫不成啊!可惜啰,死了倒也好,死了就清静了……”
老头一直念念叨叨的,江离却被震了一下。死了?这……
江离走后,任超宇什么也没说。他喂养着白尾,白尾一向很傲,除了江离给的吃食,就只认任超宇的。
各处的生意越来越乱,任超宇遣了陈志去查个仔细。他似乎没了多余的心思,仿若一个垂暮的老人,抚着鸟羽看夕阳。
杜衡还在寒碧园。开阳山上上下下都心知肚明,对他越发没好脸色。任超宇知道后,只说,这样没意思。
他并未因那事得宠,也断无这个可能。
没人知道杜衡在想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康伯现在很少在园里,任超宇把事都托给了他,自己待在远香堂喂鸟养花。寒碧园里独留了杜衡,他总算有机会看到了那几口樟木箱里的东西。
先是厚厚一摞画卷,画上都是同一个人,从稚嫩孩童到翩翩少年,神态各异,生动无比。杜衡一幅幅地看下来,看到最后,差点捏坏了画卷。这最近的一幅,画了紫衫少年的背影,远远的,模糊不已,清楚的只有底下的一大片江蓠草,画得极用心,连叶上的经脉好似都能瞧个分明。开阳山上遍地都有杜蘅,却只有一株鲜活的江蓠草,是画者的心头宝。
他咬着牙又打开了剩余的两口箱子,里头叠得工工整整的是衣裳。
其中一口箱子里的衣衫全是上好的雪绢白绫制成的,身量从小到大,却是崭新的,保存得很好。上头隐隐的云纹美得称奇,便是宫廷贵妇,也定无这样的一件衣衫。
另一口箱子里的却是大红的婚服,龙凤呈祥,喜庆端庄。
杜衡将这展了开来,满室的艳艳霞光,他的双眸似乎也被染上了一层血色。他仔细地比量了身形,发觉这不是教主的尺寸,才稍稍放下心来,又叠了回去。在叠另一口箱子里的衣衫时,他忍不住拿了最外层的那套试了下。
雪白的丝绸罗衣,云纹精致美妙,款式潇洒飘逸。主人的个子比他高些,腿也长,以至他穿上后,这下摆便拖在地上,好似裙袆;袖子也长了,半遮着手。他小心地摸着上面的纹路,半天舍不得将手移开。随后他想到这件不合身,该往内层挑一件再来试试看。
这时,却有一个女声高叫道:“教主!”
他来不及换下衣服,只得慌忙提起衣摆迎了出去,见来人是陈如云,赶紧笑道:“阿姐。”
这一声叫得腻味,陈如云一听,半天没消化掉,又打眼到他身上的衣服,更觉得讨厌。她从来都不能算是个坏人,可对着杜衡,虽明知他身世可怜,却依然连话都不愿多说,扭头便想走。
杜衡却不依不饶,上前拉住陈如云的手,“阿姐,教主不在,你可有什么事,等他回来我告诉他。”
“没事。”陈如云生硬地回了句。有事我不会自己找,还要烦劳你转告?
杜衡却露出了欣喜的表情,“那可太好了,阿姐,我刚会了首曲子,你帮我听听看。我想教主这几日身子不太好,以前也没人给他解闷,不过现在……”
他这么说,陈如云可真恼了,冷冷道:“阿离这人最是不拘,从小就没学过这些附庸风雅的手法。偏巧开阳山也没什么规矩讲究的,我们中意他这般模样。教主叫我们敬你,这可都照着做了,但若你得寸进尺起来,只怕谁都不会依你。方方圆圆我生的我养的,要是哪天在那作死我都觉得烦,何况你个外人。”
这样的话若是说给阿离听,只怕他没等你说完就一鞭子抽了过来,可杜衡反而笑嘻嘻的,还开口道:“阿姐……”
陈如云在心里哀叹了一声,退了一步,“别,咱可消受不起。”说完,神清气爽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