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草美人》鱼一碗

15、香草美人·十五

　　陈如云正要打发两个小的去睡觉，却见到阿离冲了进来，六神无主的，然后便开始找酒。
　　他喝得很急，酒沿着嘴角滑下来，弄湿了衣襟。他似是全无感觉，依然像是渴极了的人在灌水般地往口里倒酒。
　　陈如云不知这是出了啥事，又见到康伯进来，一说之下，更是没了主见。这边厢，江离还在不要命地喝酒，像是就愿意这么醉死过去。他坐在海棠苑存酒的地方，不管这是多年的佳酿，还是新出的清酒，统统掀开来。空气中是满满的酒味，让人不愿呼出一口气，生怕搅混了这浓郁冽烈的香氛。
　　被江离喝下的不如倒出来的多，可他总是不胜酒力，绝不像个内力深厚的好手，更不像只常年饮酒的醉猫子。他忽然被呛了一下，接着使劲地咳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陈如云不敢到外头去，也不敢走到他跟前，只得远远地坐着看他。他抱着酒坛子，哭得很大声，像个被抢走了宝贝的孩子。
　　阿离喝醉了才会多话，平常想讲又不好讲的，在酒醉后便如倒筛子一样漏了个精光。其实这儿的一个个，谁不晓得他的那点心思呢，大家都装不知道，而教主是装得最好的一个。没人敢违了先辈的遗愿，所以才活得如此辛苦。人只一辈子，再加上教主……便是快活，也没个几年，又何必弄成现在这副模样。以前阿离来喝酒，那会儿倒像是小情人间的玩闹，但……唉。

　　任超宇总觉得自己做了有生以来最好的梦，以致阳光晒进来的时候，他还不愿醒。空气中有着变淡的酒味，更多的是挥之不去的药香，一阵一阵，似乎能夺人命。然后他发现自己怀中真的抱了个鲜活的人，却不是自己魂牵梦绕的那个。
　　整夜的香软温存突然像潮水一样涌进了他的脑中，他一把推开了怀里的人，接着他听到杜衡跪在床边泣不成声：“教主，我、对不……”
　　他呆愣了一会，然后长叹了一声，捡起衣衫披在杜衡身上，“是我对不住你。”
　　杜衡慌乱地磕着头：“教主，别、别赶我、走……”
　　任超宇苦笑了下，“先歇着吧。”他说完便出了门，院子里的药香汹涌而来，他仿佛听到了无数东西破碎的声响，拔腿就往远香堂走。他似乎没记起自己分明在当今武林可是能排得上位的高手，只是一味地急走，连气息都有些混乱。
　　远香堂静静悄悄的，任超宇立马折往海棠苑。他一口气冲到那里，却又伫立在门口，这挥之不去的酒香，令人以为自己正站在一家酒铺子前面。
　　……“大哥要是哪天不愿待在这开阳山了，我们去江南，或是关外，开个酒铺子。”……

　　□□知道有人来，见那人不进来，便迎了出去。
　　不过一夜，物是人非。
　　他看到教主，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了声无意义的“啊”。
　　“他，在里面吗？”
　　“昨晚醉了。”
　　“嗯，”他顿了顿，低着头不知道想了什么，过了会才开口说，“他醒了，给他喝完蜂蜜，不然……哎，别说我来过。”
　　他说那些话的时候极温柔，说完就转身走了，背景很是落寞。
　　□□看在眼里，只觉一阵心酸。
　　这天气在出了太阳后便多少有些燥热，□□也不觉得，仍还是站在院子里。海棠苑最美的时节已经过去了，花儿落尽倒也好看，最怕的是现今这般残败的模样。朝暮相处旷日弥久，最终，花儿还是谢了枝头、作了泥。
　　悲春伤秋，而今夏才刚开始，是一年中最为热闹的时节，可□□生生地觉得这山上早已到了凄凉的初冬。他还在发愣，背后被人拍了一下。他扭头去看，却是阿离。
　　江离双眼浮肿，满布血丝。
　　“阿离……”□□头一回觉得语言也是这么不灵光。
　　倒是阿离却笑了一下，“没了念想，到比以前舒坦些。”他从没笑得这么难看过，嗓音沙哑不堪。
　　“……”□□依然不知该接什么话好，倒是阿离拍拍他的肩头，“我下山一趟。”
　　□□想劝，但也无甚能劝。日头越发高企，他似是被晒出了一身汗，可丝毫没感到热。这世上，有人求家宅万兴，有人拜高官厚禄，也有人只望一世安稳，却遂不了愿。先给了好，再猛地从云端里直扔下地底，这样，倒不如渺无希翼、终生哀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