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三十四) ...

  •   (三十四)

      炉上的水已经不知烧煮了多久,翠绿的茶叶在不断翻滚沸腾的水中,颜色由深转淡。柔软脆弱的叶片本该静静沉入壶底,却不断被升腾的热度逼迫着再度跳跃上升。从无间歇的舞动和碰撞,将茶壶中一片本该宁静的色彩,渲染得如同焰火般躁动不安。茶水沸腾的动静和棋子与木质的棋盘相互碰撞的声音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房间内却没有传出一句话语声。

      夕阳将落的余辉下,投射进本不算明亮的屋子,一个耄耋老人和一个年轻人对坐在一盘棋局前。年岁悬殊的两人皆端坐如钟,凝神思考时的肃穆神情,仿佛同一个模子里刻出的两尊雕塑。每一步落子都郑重其事,仿佛下一秒就是胜负分晓的时刻。棋子与棋盘碰撞的间隔长久而缓慢,将这无声的博弈变为了富有规律的节奏,一声,一声,似是钟声,又像是一个进行着的倒计时。

      老人落下一子,微微抬眼看了下面前的年轻人。这是他整个棋局过程中第一次看向对手,而对方并未察觉自己的视线,微皱的眉头像是在苦苦思索,但那有些许游移的目光,却被老人准确无误地捕捉到。

      “国光,你今天很不专心。”

      手冢像是惊醒般抬头看向老人,这才发现自己竟又一次走神了。

      “对不起,爷爷。”

      上午的通话匆匆结束,迹部最后那句话始终都让手冢心神不宁,之后对方的电话不是占线就是关机,再也没能联系上。这个男人行事作风比起学生时代收敛了太多,目的性却也强上几倍。手冢几乎可以肯定,迹部此刻正在采取着什么行动,而他选择了对自己隐瞒去孤军奋战,这是他不愿面对的情形。父母恰在此时让手冢回家一趟看看爷爷,他不得不暂时先将迹部的事情放在一边。

      手冢国一的脸上并无愠色,他拿起一旁的茶壶在手冢面前的茶杯里续上热水,语调缓慢地说道:

      “这些年能见到你的机会越来越少了,我已经不像你小时候那样,能轻而易举地看出你在想什么。不过,这盘棋局是弦右卫门生前和我没能下完的一局,我还是希望你能认真对待。”

      国一是个喜怒从不形于色的人,他的情绪全然掩藏在那副巍然不动的外表之下,旁人轻易无法摸透,但自小在他身边长大的手冢却能很准确地感受到。过去他与真田的祖父时常约到一处对弈闲谈,偶尔会为了胜负多少争得面红耳赤,国一虽然不曾明说,手冢却能看得出他很喜欢这样的晚年生活。但自从真田弦右卫门走后,不知是否身边少了平生最好的朋友的缘故,从德国退役回来的手冢发现国一整个人都变得沉默喜静,从前一些钓鱼登山的爱好也去得越来越少。每当父母问起来,国一只说自己年纪大了,不再适合到处跑,只想在家里多休息休息,但手冢却知道,弦右卫门的死对国一的影响比想象中要大。

      手冢抿了口茶,正想收敛心神认真和国一把棋局下完时,却看见国一收起了棋盘。

      “罢了,既然你今天没有心思,这棋就不下了。陪我聊聊天吧,你难得回一趟家,我们祖孙两个也很久没好好说说话了。”

      手冢闻言,放下茶杯坐正了身子。国一不常主动挑起话头,一旦他要求和自己谈谈,必然是十分重要的事情。

      “说说吧,这些天你都在忙些什么?你妈妈打过你很多次电话,你总说在忙,直到今天才找出时间回来。”

      “一些……朋友的事情。”

      “所以你今天心不在焉,也是在担心那位朋友?”

      “对……他遇到了些麻烦,拜托我帮忙。”

      “是什么样的麻烦,需要一个被停职的刑警帮忙?”

      手冢完全不擅长说谎,尤其面对国一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根本隐瞒不住任何东西。所以,当他有什么不愿意对人坦白的事情时,唯一的做法就是沉默。这是个有些消极却很奏效的办法,他生来一种淡漠疏离的气质,这会让许多意欲对他刨根究底的人知难而退。

      但国一与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他看着自己的孙子,从眉眼到神态都与自己如出一辙,每当他们对坐而视时,都仿佛是同一个人在看着自己的过去与未来,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而清晰,一目了然,没有人能够对另一个自己隐瞒任何事情。

      “还记得吗,你第一天进警视厅的时候,我对你说过些什么?”

      手冢想了想,开口说道:

      “您说:‘无论做任何事情,都要先记住自己是谁。如果你是一个警察,你就应当将作为一个警察的责任视作自己的一切;如果你是一个警视厅刑事部的刑警,那么你就应该是站在与罪恶最为极端的对立面的人;如果你是手冢国光,那么你就应该只是手冢国光。”

      “那么现在你告诉我,你正在做的事情,是以一个警察的身份,还是警视厅刑警的身份,还是手冢国光的身份?”

      手冢无法回答,国一的目光深邃坚定,像是一眼就能看穿自己所有的心思。他此刻有些忐忑,却也有几分安心,因为潜意识中,似乎只要有祖父在,只要他看着自己,所有的疑惑,所有的踌躇,所有不能确定的事情,都会一一有所解答。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首先是一个警察,其次才是警视厅的刑警。最后,我才是手冢国光。”

      听到这个回答,国一看了手冢很久。过了一会儿,他渐渐把视线移向窗外即将落尽的余晖,那双睿智苍老的眼睛里,隐隐透出了一点哀伤的薄雾。再开口,老人的声音轻缓沙哑,仿佛对往事的回忆在将他的精力一点点消磨。

      “我记得弦右卫门最后一次和我下棋的时候,他总是走神,有时忘记落子,有时下错位置。我当时很不高兴,问他究竟在想些什么。他抬起头看着我的时候,那眼神我永远也忘不了。”

      国一重新取出原本收起的棋子,开始一颗一颗,将它们放回棋盘上应有的位置。动作极其缓慢,却毫无停顿,好像早就已经将这盘棋局的样子牢牢记在心中。

      “真田他是个何其逞强的人,从我开始当警察的第一天认识他起,这几十年中,我见过真田弦右卫门露出那种眼神的次数寥寥无几,每一次都是在命悬一线的时刻。我一度以为退休以后不会再有那样的时候,可是那一次,我却看到他的眼神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我其实意识到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但我最终却没能阻止他去涉险……”

      这是手冢第一次听祖父亲口提起真田弦右卫门临终前的事情。过去他只是从旁人的讲述中知道,十四年前的圣诞夜涉谷发生了一起枪击案,事后查明据说是因为两个□□火并,当晚伤及了很多无辜,而肇事的一伙人更是死的死,逃的逃,抓住的没有一个真正头目。真田弦右卫门,就是在那场枪击混战中被一颗子弹打中了心脏,当场死亡。

      这一切发生的时候,手冢还远在德国,真田弦一郎更是从来不愿提起这些事情,因此这几年里他知道的仅止于此。而现在国一的话让手冢意识到,这件事情绝非一场意外那么简单。

      “真田前辈和您见最后一面时,没有对您说过什么吗?他要去做什么,或是他遇到了什么危险?”

      国一没有立即回答,手冢察觉到祖父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思考了几秒才答道:

      “他说,有些事情一定要亲自去查个清楚,否则他心里难安。可能会很麻烦,但只能他一个人去做这件事。再多的,他什么也不肯说……那之后过了三天,我就在家里收到了弦右卫门的死讯。”

      手冢看着祖父的眼睛,心里的感觉越发强烈。尽管他不愿意相信,但理智告诉自己他不会看错——

      祖父在向自己隐瞒什么!

      告诉自己真田弦右卫门死前的事情,是为了劝自己不要再私自追查正在追查的事情,但他知道的真实情况恐怕不仅止于此。以弦右卫门和国一的交情,如果他死前是为了追查什么事情而让自己深陷险境,国一极有也可能是知情的人。

      但是,祖父为什么不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三十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