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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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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在手冢的学生时代,东京每届初中生网球关东大赛都固定举办在市区的公园网球场中。一年又一年,那里都迎接着无数朝气蓬勃的孩子,不断重复上演着为胜利而不屈争夺的场景。直到十五年前,新的网球场在一个交通更加便捷的地段建成,于是旧的场地渐渐被人们遗忘,曾经干净热闹的球场由于疏于管理,变得荒凉破败。
很快,那片承载了青学,承载了冰帝,承载了很多很多人的记忆的网球场,最终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手冢踩着脚下那触感有些不真实光滑地面,绿色的塑胶场地早已被翻起,取而代之的是坚硬平整的地砖。记忆中宽阔的观众席,球网与围栏都无迹可寻。他们曾经在那上面尽情奔跑角逐的地方,如今已经是一片什么建筑物都不存在的空旷广场。
仿佛是一株已经被蛀空的老树,忽然有一天被人连根拔除,随后填平了地面上遗留的土坑。后来人也许并不知道这里曾经存在过什么,但手冢却真切地记得。
“这个网球场消失的时候,你正远在德国。听说日吉当年经常会路过这里,看着球场上的设施一个个被拆除搬走,塑胶场地一点点被坚硬的地砖的代替……他说,那种感觉就好像看着自己曾经为之奋斗过的痕迹被无情地抹去,而自己却什么都挽回不了。”
明明是很令人伤感的话语,从迹部的口中说出的时候却有种轻描淡写的意味,手冢的视线朝着远处一览无余的景色,问道:
“比起你的回忆,我现在更需要一个解释:你不可能不知道我的手已经没法儿打网球了,而你定下的地点也是个早已经消失了的网球场……所以呢?你约我来此的目的仅仅是想找我缅怀一下无法追溯的过去?”
迹部笑着摇头。
“我可没有高中女生一样的浪漫情怀。请你来是为了让你见见两个人……当然不是在这里,我们去个更适合说话的地方吧。”
广场的不远处有一间十分偏僻的咖啡厅,如今这一带人烟稀少,店里更加几乎没有什么客人。连服务员也显得无精打采。整个室内空间安静得不自然,何况面前对坐着的是个让他更不自在的人。
“警官先生,有个问题我想请教一下——在探查一个案件引发的真正原因时,你们会不会去深究当事人的每一点过往和经历,甚至是对方的性格喜好,生活习惯?”
手冢不明白迹部问这话的深意,只是一板一眼地回答:
“不止你说的那些,但凡一切对案件的解决可能有帮助的事情,全部都在我们需要深入了解的范围。”
“那么……现在我也有一个难题想要解开——手冢国光,为什么你会选择当警察?”
手冢微微一怔,他无论如何也猜不到迹部想要说的居然是这个。
“我的祖父就是警察,从小我受他影响颇深,长大后就选择了和他一样的职业,真田弦一郎也是如此。有任何问题吗?”
迹部听闻后,脸上的微笑明目张胆地表示着“不相信”三个字。
“仅仅是因为这样?手冢,我跟你和真田都交过手,对于你们的心性我都有了解。只为了这么简单的理由就决定了自己的一生,恐怕你自己都不会相信吧。”
他似乎开始理解真田和迹部谈话时忍无可忍的原因了。商人那拐弯抹角的表达方式对一切追求直截了当速战速决的警察来说简直是种煎熬。
手冢将双手放在桌上,用开会讨论案件时的姿态看着面前的迹部。
“那么说说你有什么看法?”
迹部保持着那副慵懒的坐姿,手指在桌上缓缓地画着什么。
“知道商人和警察的区别在哪里吗?其实只有一点:他们维护的利益对象完全不同。商人维护的只是个人利益,只要在规定的范围内,做任何事都只为了自己。而警察呢?你们看似总是在做着寻找和惩戒犯罪的工作,但实质上却是在维护让整个世界正常运行的秩序和律法。你们出生入死,不惜一切代价维护的,是所有人的利益。而这其中很多时候也许并不包括你们自己。”
迹部看着手冢的双眼。
“责任。手冢国光,这才是你选择了从警的真正原因。”
就在听到那两个字的一瞬间,手冢的目光里闪现过一丝异样。
“每个职业,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责任,警察并不特殊。”
“是吗?那么请你回答我:同样是打网球,只为了自己一个人的攀升,和为了一个团队的胜利,对你来说是一样吗?”
手冢眉头皱起,沉默不语。
迹部笑着看向手冢的左肩。
“任何事物都有质与量的差别,包括责任这个东西。手冢,你对这东西尤其敏感。你那个天真又理想主义的前辈显然对你产生了误判——二十年前你就能为了承担一个集体的责任而不惜牺牲自己,那根本不可能是仅仅因为大和佑大一句“支柱”的嘱托。”
手冢自始至终没有回避过迹部的目光,但是双手已经因为紧紧握拳开始轻微地发颤。
“手冢国光,你生来就是个为了责任而活的人。放下责任也许一时会让你觉得轻松,但很快你就会因此觉得空虚和无所适从。你早就习惯了去承担些什么,没有办法只为了自己一个人而活着。所以无论刑警这个职业多么危险多么辛苦,你甚至因为它而失去了自己的家庭,你也永远不可能放弃——因为它能给你需要满足的责任感。”
一直保持着沉默等待迹部说完,手冢冰冷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
“迹部景吾,你想说的就是这些吗?”
迹部轻松地靠在椅背上,仿佛忘记了自己刚才那番话。
“不要放在心上,警官先生。就当是我个人的一些胡言乱语吧。呵……咱们要等的客人来了。”
手冢如梦初醒,这才想起来此的目的。他转头看向窗外,一个身形有些单薄,衣着低调整洁的人正朝着店门走来,半眯着的眼睛让本来普通的脸多了许多神秘感,那气场像极了常年一副不透光的眼镜的乾贞治。
柳莲二?!
手冢诧异地看向迹部,对方却忽然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即低声说道:
“别出声。柳倒是无所谓,不过千万小心,别把后面那位贵客吓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