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千景》蓝礼幸

3、红与鼬

　　入学仪式前，风间云海坐在树荫下的秋千上，他等着闲和操场的孩子们汇合，然而她站在他旁边没有离开的意思，一手紧紧攥着秋千的绳子。于是他说：“你可以选择。”
　　闲看了看阳光下大声说话的孩子们，与那个一直默默注视他们的黑发男孩对视：“我早就没有那余地了。”
　　后来闲知道那男孩是宇智波鼬，是夕日红悄悄告诉她的。
　　“他不怎么和人交往啊。”闲和红已经交上朋友的时候疑问道。
　　“我不知道，宇智波家的人大多都那样。我爸爸叫我不要招惹他们家的孩子。”红又有点害羞：“不过他挺好看的，对吗？”
　　红和鼬是同桌。入学第一天闲早早选了个靠前的位置，在红和一个银发的男孩中间坐下。后进来的鼬面对已经坐得七七八八的班级犹豫了一下，挨着对他微笑的红坐下。
　　“我是猿飞阿斯玛！请多指教！”坐在他前面的男孩转头期待地看着红。
　　红正羞涩地想要和鼬搭话，被阿斯玛打断在关键环节，懊恼地说：“夕日红，请多指教。”
　　阿斯玛紧接着自顾自地聊起来，闲转向那个安静的银发男孩：“你好，我是风间闲。”
　　男孩回过头，柔和清秀的脸上橄榄绿的眼睛流转着温柔的善意：“平安密叶。”

　　红和密叶很快成为了闲的朋友。午饭的时候三个人围在一起，红眼睛亮亮地讲起一上午鼬的动态：“鼬的变身术连老师也挑不出毛病哦”、“鼬给我讲解查克拉的控制技法了”、“鼬告诉我他妈妈又有小宝宝了”……闲和密叶耐心地听着，偶尔相视一笑，交换几句感想。往往红讲到一半的时候，阿斯玛不知道从哪里晃出来恶作剧，试图引起红的注意，然而每次都会惹得她大打出手，追得他满教室逃窜。
　　鼬总是沉默着，红和阿斯玛打闹的时候他钻研着忍法书，目不斜视。

　　红请了病假，他们之间空出一个座位。老师背过身写板书的时候，闲犹豫了一下，没有转头，快速轻声问：“那天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鼬看着黑板，过了一会儿说：“那个时候，你眼睛里有一种强烈的感情，发送着某种信号。似乎在倾诉。似乎在要求。”
　　再也无话。

　　放学后闲和密叶要去看红，阿斯玛也跟来了。闲聊着走了一阵子后，密叶示意她看左后方。宇智波鼬不急不缓地跟在他们后面。“他不是这条路回家，”密叶说，“闲……”
　　她迟疑了一下，停下来看着鼬：“那个，如果你也是去看望红的话，可以一起。”
　　鼬想了想，默不作声地跟了上来，但仍和并肩而行的闲和密叶保持一步的距离。
　　鼬加入之后，气氛不知怎么搞的僵住了，无言地走了一道，终于看见红家的房子时，四人似乎都松了一口气。
　　红的妈妈迎接了他们，看见鼬的时候愣了一下，略有不自然地问道：“这是宇智波同学吗？”得到鼬的答复后僵硬地笑了下，就匆匆躲进厨房给他们做苹果派。
　　阿斯玛本来很担心红，见到后发现其只是小感冒而已，正欲迎上去嘘寒问暖，红三步并作两步地从楼梯上跳下来，直接无视其他三人蹦到了鼬面前，开心地说：“你来看我了啊！”
　　“嗯……”鼬似乎有点伤脑筋，不过红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挽着他的胳膊就往楼上走：“到我房间里坐一会儿吧，哦，”红忽然意识到还有三个无语的背景摆在下面，“闲你们也上来吧。呐，鼬，我们先走。”
　　阿斯玛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走上楼，转头对密叶抱怨：“这算怎么一回事啊？”
　　后者耸耸肩，和闲一边一个夹着他往上走。闲轻松地说：“红没事就好。上去看看喽。”

　　夕日红像个真正的东道主那样给他们沏茶，四个人安静地围着矮桌一边跪坐等待，一边好奇地打量着红的卧室。
　　红拥有那种普通小女孩的房间：单调明亮的浅黄色墙壁，明亮的窗台挂着洁净优雅的乳白色窗帘，榻榻米上随意放着几本书，十几个日本人偶整齐地摆放在柜子上，矮桌上一束百合静静地开放。
　　闲想起自己的房间，不一样的，完全是不一样的。
　　她的卧室不逊于任何大名的爱女，朱砂和椒粉涂的红墙，印有黑色的竹雀花纹；外屋摆着一方矮桌，四周围着带毛皮坐垫的竹凳，墙角摆放着镂空的香炉，冉冉檀香袅袅升腾。
　　她还有一个巨大的衣柜，下方整齐排列着木屐和草履，抽屉里一打足袋、腰带，上面是女人的华服：访问、小纹、振袖、黑留袖、十二单衣、印着风间家纹的羽织，甚至还有一套白无垢。
　　“那是我母亲和姐姐留下的，”云海说，闭上眼吐出一口云雾，“喜欢就穿吧。”
　　风间家是一栋有些年岁的大宅子，空间开阔，布局讲究。屋顶覆盖着一层琉璃瓦，屋檐四角雕刻着镇邪的古兽。宅前两排樱花树，朱红色的木门绘有森严鬼兽。入门是前庭，过一道间关即是□□，有水池和翠竹，两侧种植樱花树。
　　间关正对着风间云海的寝室，板门上系着鲤纹风铃和驱妖的铜镜，窗户是样式古老的格子窗，明亮宽阔，风格简洁，一块铺在苔绿色地板上的榻榻米，一道绘有“素盏鸣尊斩八歧大蛇”的屏风，一幅“少年才俊，御宇天下”的书法。
　　晚上云海穿着白浴衣，肩上披着黑纹羽织，坐在台阶上望月出神。一方桌，一清酒，伴着落樱寒月，他有时这样一个人坐到天亮。

　　红给她倒茶，她的动作还不够娴熟，水柱不小心碰到茶具边缘，洒出了些茶水。茶面上蒸腾出白雾，闲用丝帛垫着杯子端起来道谢。
　　人的特质常常在细节上才能真正有所体现，闲想。阿斯玛吹了口气，凉了凉茶就大口大口地喝起来，随即热切称赞红的茶艺；鼬拿出了良好的家教和茶道精神，正襟危坐，严阵以待，脸上露出礼节性的赞赏；密叶是唯一一直默默注视着红沏茶的人。她给闲倒茶的时候，他说，红，我来吧，你会烫到自己的。

　　闲给红讲了讲白天学校里发生的趣事，阿斯玛有时插嘴补充，红一边听一边咯咯笑，圆圆的脸蛋透出两团粉红，有时撇到鼬，眼睛一闪一闪地发亮；密叶时而和鼬轻声聊天，时而静静看着窗外，浮动的鸦黄暮色在他眼睛里一点一点沉寂。
　　“……然后老师说，阿斯玛！再敢变成我的模样做奇怪的动作的话，就别怪我变成你的模样去偷窥女澡堂！”闲学着老师的样子，板着脸说道，引得红和密叶一阵发笑，鼬微微别过头隐藏起自己的表情，阿斯玛红了脸，挠着头嘟嘟囔囔着。
　　这时红的妈妈推门进来，笑声戛然而止。她目光刻意避过鼬，语气生硬地说：“红，天快黑了，不要太贪玩了，今天落下的功课还没有补上。”
　　“呃，可是……”红脸上浮现出不情愿，但在妈妈严厉目光的注视下，她低下头。
　　鼬看着红的侧脸，不易察觉地皱起眉头，起身对红的妈妈说：“阿姨，我该走了……”
　　“鼬的学习很好哦，”闲打断了他的话，冲红的妈妈微笑，笑容里却绷紧了某些敌意，凉薄而锋利。她坐在原地丝毫没有动的意思，示意鼬坐回去，“请给红讲讲今天的课程吧。”
　　“诶？可以吗？”红立即抬起头，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唔……”鼬有些招架不住她的目光，尴尬地站在门口。
　　红的妈妈一脸不悦，正欲斥责，密叶按着闲的肩膀站起来。他礼貌地微笑着，清秀的脸写满了请求，诚恳道：“阿姨，老师今天讲了一些很重要的查克拉的控制，红自己学习的话很可能会理解不了。鼬在这方面很有造诣，平时红和我们有什么不懂的都向他请教，如果他能给红讲讲的话，那是再好不过了。”
　　“啊，是这样的话……”红的妈妈愣住了，趁着她犹豫，红一把搂住鼬的胳膊，愉快地拉着他在失望的阿斯玛身边坐下：“呐，鼬，我们从哪儿开始……”
　　密叶给了红的妈妈一个安抚的微笑，低头看闲。她别过他的目光看向一边。

　　傍晚离开的时候，红依依不舍地把他们送到了门口。她眼泪汪汪地冲鼬挥舞小手帕：“鼬，明天再见哦——”
　　鼬只好走几步回头对红挥挥手，直到走了很远，身后仍传来红凄凄切切的道别声，他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无可奈何的苦笑。这是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笑，看得闲一阵发愣。但笑一笑后他就又恢复了面无表情，在下一个岔道口上停下来，淡淡道：“我要从这条路回家。”
　　“再见。”闲对他点点头。
　　“再见。”鼬说，然后犹豫了一下，“谢谢。”
　　他转身离开，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的黑暗。闷闷不乐了一路的阿斯玛叹气：“我讨厌宇智波。”他失落地拜拜手，“我也该走了。”

　　回来的路上，明月星光洒满道。
　　闲和密叶不急不缓地并肩而行，温暖的夏夜，芒草丛中响起蝉鸣，一闪一闪的萤火虫慢悠悠地飞舞着。
　　“对不起。”闲说。
　　密叶沉静地问：“为什么道歉？”
　　“我不想让你……”闲咬了一下嘴唇，懊恼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我是知道的，有什么不对的东西在别人对鼬的态度上，而那绝不是鼬的错！”
　　他扶住她的肩膀，让她平静下来。他轻轻舒了一口气，“闲你讨厌鼬吗？”
　　她想了想，“说不上。”
　　密叶轻声笑出来，“应该是‘很喜欢’吧。”他抬头望月，“闲，保护自己喜欢的人，有错吗？”

　　后来每当闲回忆密叶，先浮现在脑海里的甚至不是他俊俏的脸，而是那碧绿如深潭的眼眸、里面倒映出的清浅月影，然后是才是他宁静如泉水的说话声音，月光般温柔的银色长发。
　　那时的闲还是个不懂得表露温柔的孩子，遇到伤害就像仙人掌一样竖起全身的刺去抵挡。但在那时密叶就对她说，闲，你从来不知道你有多温柔。
　　一个孩子怎么能懂得这种感情，但闲是懂的，从一开始就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