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千景》蓝礼幸

18、那约定

　　梦里是十岁那年的灯会，人山人海，游人进进出出，两旁杂色的铺子出售小巧的灯笼和清酒，唱赞歌的艺人挥舞团扇翩翩起舞。
　　所有的人都带着鬼怪面具，有狐狸的、狸猫的、河伯的，如同一场百鬼夜行。他们大声欢笑，载歌载舞，大街上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
　　她和一群叽叽喳喳的女孩子闲聊着，几个年长的妇女在一旁扯着家长里短，不时称赞对方的女儿几句。她渐渐有些乏了，买了杯茶，在灯谜摊子边停了下来。
　　“小姐猜灯谜吗？”老板过来招呼她。
　　茶杯掉了下来，所有人的头突然都转过来，只要杯子一碎就化身厉鬼撕碎她。
　　但老板在它落地前平稳地接住了。他递还她，人们又回过头，继续谈笑。
　　茶水洒了一地，他惋惜着：只是可惜了一碗好茶呐。

　　执子手兮以偕老，生死勿相忘。

　　他还是十四岁的模样，一头黑色长发，一双没有多余颜色的眼睛，穿着日向家的和服与羽织，气定神闲。
　　好久不见。她想这么说，却没能开口，但他无疑是听见了，微微一笑：嗯，是啊。
　　他盯着她一会儿，忽然自嘲地笑了笑：你知道吗，我把这一刻想了很久，想你会对我说，‘我很想你’。
　　顿了顿，他说，闲，我很想你。
　　她不动声色，低声道，我明白。

　　——你原谅生者了吗？
　　——当然，他们所承受的痛苦，远甚于我。

　　还是猜个灯谜吧。他用竹竿勾下来一只游动着金鱼的白色灯笼。
　　他示意她拿起渔网，她看见一条橙红色的小鱼，有着九条尾巴，在灯底欢快地游来游去。她心下喜欢，正要捞的时候，他慢悠悠地止住了她：那条可不行哟。
　　那一瞬间，那条鱼忽然跳出水面，对着她张开黑洞洞的嘴，她在那里看见圆月，崩塌的村落，哀嚎着死去的忍者。一个金发的男人立于□□仙人头顶，与什么东西默默对峙。
　　她骤然心悸，然而鱼已经落回灯笼里。他笑笑收了回去，转身离开。

　　她想叫他，却忘了他的名字。周围的景物突然黯淡，人群飘渺而去，繁华的大街一下子变得空荡荡。
　　寂静中她终于听清赞歌，只有那艺人没有离去。
　　他也没带面具，黑色短发，眉眼细长，宇智波的羽织随着舞蹈轻轻飘荡：

　　折疏麻兮结发
　　羞乎我哉明芳
　　执子手兮以偕老
　　生死勿相忘
　　……
　　她睁开眼睛，天花板映入眼帘，柔和的晨光映亮了卧室，帘卷春风。

　　云海正在煎荷包蛋。蛋液像一大滴温柔的雨滑进锅里，没有一丝滞碍。他对着调味剂犹豫了一下：“放糖？”
　　“嗯。”
　　云海斟酌着量，皱眉道：“嗯，我不是很会把握味道……”
　　“没关系，可以试一试嘛。”她说，想起密叶。

　　到了暗部，鼬已经批完一摞文件了，看见她，扔过来一个卷轴：“自来也大人的□□带来的。”
　　是关于大蛇丸和密叶的情报。他追到一个位于田之国边陲的基地，发现了里面有大量尚未完成的实验体，如蛇尾女人。他把这些怪物的DNA记录了下来，希望木叶可以分析出大蛇丸的研究内容。
　　她扫了一眼，又慢条斯理地卷成原样：“他很勤奋。”
　　鼬看她一眼，没说什么。

　　除了情报，自来也还给波风水门写了点话，祝福他和奈奈的孩子平安出生。
　　他老早就给那孩子取好了名字，不过她记不清楚了。奈奈一怀孕就被紧密地保护起来，闲也很久没见到她了。
　　“叫这个名字真的没问题吗？”自来也那时又有点羞涩，挠了挠头，“会不会太随便了？毕竟……是我吃泡面时想出来的哎。”
　　“哪有，很不错的名字呀，”水门说，“Naruto。”
　　一鸣惊人。她也觉得鸣人是个好名字。
　　一不小心想起他的名字了。

　　鼬的母亲也是，月份跟奈奈差不多。上次闲去鼬家看她的时候，她正和鼬的父亲商量着孩子的名字。
　　“你觉得‘一树’怎么样？”她抚摸着肚子，安宁地微笑，“或者，‘月’？”
　　“随你。”他父亲说。
　　鼬正在给她泡茶，听见他们谈话，想了想：“那样的话，‘佐助’如何？”
　　他母亲转过头，对他笑：“佐助？……唔，好名字，你觉得呢？”
　　“随你们吧。”他父亲无奈地说，看着她隆起的肚子淡淡地微笑。
　　她和鼬相视一笑。

　　又有一批新的生命孕育在木叶啊。
　　她站在英灵碑前，献上一束洁白的玫瑰。
　　但愿这些孩子远离战争，一生平安。

　　天灾出现在连日闷热的夜晚，闲是被木头砸伤后背疼醒的，醒来就发现自己被埋在废墟里动弹不得。
　　无止休的黑暗中，鲜血滴滴答答滴落，失血和窒息中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被埋在故乡的废墟里，云海拨开碎木和砖瓦向她伸出手……
　　那个人握住她的手，用力将她从黑暗中拽里。她听见身后的深渊中有妖魔的哭号声，妖风怒吼着攀上她的脚踝。但是那个人比谁都要强大都要有力，他站在万丈的光芒里低沉地说：“你还没死，那么就努力活下去。”

　　风间闲睁开眼睛。
　　云海。
　　他像是松了一口气，给她理顺头发，发卡掉了下来：“还好？”
　　“为什么总是你啊……”闲叹气，坐起来活动双臂，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了远方，九条妖异的尾巴扫过月亮，那只火一样的妖狐在黑夜里燃烧，暴虐的嗥叫震颤耳膜。它一路撕咬着疯狂咆哮，扯断身躯，撕碎血肉，吞噬光明，仰天长啸。
　　“那是……”闲睁大双眼，黑色的眼瞳倒影出妖异的狐形，“九尾！！”
　　“嗯。”云海冷静地看着暴怒的九尾狐，淡淡道：“闲，去火影岩里避难。”
　　闲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云海要做的事。她尽量平静地问：“你要去哪？”
　　他看了看远处的一片火光，神色冷峻：“那里。”
　　“你疯了。”闲说，脸色苍白，大蛇丸离开时的绝望又一次绞碎了她。她抓住他的手，蓝瞳对上了红瞳，晕染出一丝奇异的深紫：“云海，至少让我和你一起。”
　　云海没说话，于是她知道她输了，她这辈子从来都没赢过他。她放开手，凄哀一笑：“你会回来吗？”
　　“我会。”他抱住她，她把头埋在他温热的脖颈中，嗅着他头发上残留的阳光的味道，泪水无声地落了下来。
　　闲想起他带着她逛灯会，朦胧得仿佛前世。她紧紧搂住他，听他在耳边平静地说：
　　“闲，等我。”

　　看着他跃向燃烧着硝火的战场，她忍住眼泪，忍住冲上去的冲动，转身走向火影岩的方向。

　　我会等。
　　哪怕用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