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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伤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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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守拙在净室内将所需用的一切法器全部准备好之后,初晨在沐浴、净口、净手之后平心静气地登上法坛。就见她头戴一顶华美无双金镶玉的芙蓉冠,外罩绛红色氅衣,两袖宽大垂地同前身一样绣有金丝龙纹,身后绣了玉山上京,颜色艳丽却不失庄重,美妙绝伦,里着黑领黄色戒衣,蓝长衫,白中衣。脚上穿了一双圆头厚白底绣有云纹的彩锦浅帮道靴。左手托着六寸见方的桃木法印,右手持了一双桃木七星宝剑抱于怀中。待登上坛后,将印置于供桌之上,脚下行了天地交乾禹步法,口中念步法诀,禹步完后,手结紫微印,立于乾位之上双目微闭。少顷,才睁开双目,步入坛中,清心正坐瞑目念真言曰:“乾元亨利贞,日月蔽吾形,万灾不能干,寿与天同龄,急急如律令。”念毕用手中七星宝剑挑起一道灵符置于烛火之上,又道:“吾是道门行法之主,水火刀兵不能及吾,疾病盗贼不能及吾,吾与日月同光,所行万事吉昌,急急如律令。”话音落地之时正是灵符燃尽之刻。
等将剑收于怀中之后,抬头望向罡星吞取三光正气入腹中,掐诀念真言曰:“上告天罡大圣,日月尊星,愿降正气灌注钮祜禄•心蕊五脏六腑之中,八万四千皮毛之内,去除邪气去除鬼气,去除四百四病,使钮祜禄•心蕊觑邪邪崩,觑鬼鬼灭,觑病病愈,众邪戢翼,人归依,鬼邪伏,急急如律令。”
如此以往,直至第五日子时,初晨又一次登上法坛,双目微垂,静坐于法坛中心,看不出任何的波动。在一旁给徒弟护法的赵守拙知道,这后三日的出印收印才是整个法事的最关键这处。任何地方哪怕出现一点点差池,对做法者都会有着极大的伤害。
片刻,初晨才清脆地念道:“天印灵灵,玉皇上帝敕行,驱邪法主,监印天丁力士捧行,邪道闻之丧胆,病者见之安宁,凶恶为祸者灭,慈善为福者生,急急如律令。”罢了,又勾起中指念道:“天丁力士收天印,凶恶邪魔化作尘,急急如津令。”
此法是用于救治及收伏之事的,倒是极适合贵妃的现状的。若不是夜观星相,发现属于贵妃的主星变暗,周围客星大有取代之势,自己也是不会答应初晨做此法事的。虽然与当年孔明先生的祈禳求寿极为相似,但竟是不同的。先将收炼三光之气吸入自己已身中,然后再用其他方式转嫁于需要接受者的身上的,初晨为了求稳才采用此法的。
九月十四,己卯日,上还京。
当日,圣驾驾临咸福宫。
钮祜禄•心蕊无力地窝在软榻之上,轻轻地闭目养神。自己又活过来了,不是吗?至少终于等到了皇上回宫了,不是吗?当宫女太监们跪倒在地拜见当今圣上时,安嬷嬷也轻轻地在俯在她耳边低声唤着:“娘娘,万岁爷圣驾驾临咸福宫了。刚睁开眼,他却已来到她的身边,满眼温柔地坐到了床榻之上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道:“快别这么要强了。”边说边示意安嬷嬷拿了垫子倚在贵妃的身后。
刹时间,咸福宫的东阁内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静得出奇,连平日里呼呼的风,似乎也停住了脚步。贵妃轻轻地弯了弯嘴角道:“万岁爷再这么望着臣妾,臣妾怕是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康熙这才缓过神来,笑说道:“敢?我看哪个地缝敢收留你?朕定要将他家祖宗————秦砖和汉瓦都请出来教育它们。”这咸福宫最有名的怕就是这满地的地砖了吧,这可是仅次于乾清宫的地砖制的。
贵妃忍俊不禁,迎着康熙射过来的目光露齿一笑。这一笑生生地将那人的思绪扯远,像,实在是太像了。这后宫之中怕是只有皇后敢这么毫无顾忌地对自己笑吧。同样俊俏的眉毛,清秀挺拔的鼻子……皇后啊,你可知晓这些年朕是如何过的吗?十年生死两茫茫,如今你去了也有二十年了吧。
“万岁爷,臣妾想起来走走。”贵妃满眼希冀地看着眼前的人。这个便是她生命中最重最重的男人啊。
略迟疑一下,将狐皮的袍子裹在了贵妃的身上,一打横,便将她紧紧地抱在怀中,抬腿便往外走。贵妃只是一愣,随即便将双手攀在了他的脖子上。
望着外面有些发灰的天,贵妃轻轻地道:“万岁爷,要下雪了呢。”
“嗯,你要快快好起来。到时我们一起踏雪赏梅。”踏雪赏梅,自己好多年都不曾做过的事了吧。
贵妃并未做声,只是将头轻轻地埋在了康熙帝的颈间。真的很温暖啊。
风卷了寒气扑面而来,贵妃终是忍不住喉头的异样,咳了起来。康熙边忙将其抱回软榻之上,懊悔地说道:“都怪朕,明知你身子弱,却还带了你去吹冷风。”边说边貂绒的被子迅速地盖在了贵妃的身上。温柔地将她冰冷的双手握在手中,试图压制住她微微颤抖的身体。
“哪儿那么矫性了。”缓了好一会,贵妃才又笑道:“说好了,明年秋狩定要带臣妾一块去的。让我也看看老十有没有什么长进。”她那宝贝儿子,别看瞧起来壮实得很,其实和她一样,都是绣花的枕头,中看不中用。
“说定了哦。”康熙宠溺地点了点贵妃轻轻皱着的眉头。他知道,她最最不放心的就是那个性子和她一样敦实厚重的十阿哥。
“拉勾。”贵妃孩子气地伸出了弯起的小指。
“拉勾。”康熙笑着勾起了她的小指了。他喜欢这温暖熟悉的感觉,真的很喜欢。从第一眼看到她时,自己就喜欢。本以为皇后就很像了,可眼前的这个人同她竟像了五六分。
那是令钮祜禄•心蕊一辈子都不能忘记的日子。那天,带着哨儿的北风嚎哮地吹过,显得咸福宫内里更是一片黯然萧索。宫里几个年纪尚轻的宫女早已忍不住暗自抹泪了。甚至不远处的耳房里不当值的小宫女、小太监也都瞪着一双早已哭肿了的红红的眼睛往正殿那边儿望着。太医说了,娘娘怕是熬不过今晚了。才二十出头的岁数啊,怎么说病就病得这么重呢。
“安嬷嬷。”勉强地半倚在床上的皇后钮祜禄氏几乎轻不可闻地唤了一声。才短短的三个月,她的身子便已被经掏空了。这一句‘安嬷嬷’也让此时极为虚弱的她闭上眼睛缓了好一阵儿。
安嬷嬷早已泪眼婆娑地躬身候在旁边了,看着自己从入宫就侍候在身边的皇后病得如此严重,安嬷嬷的眼泪早就哭干了!
皇后钮祜禄氏吃力地睁开眼,黑黑的瞳仁却透出了一丝让人从未见过的光彩。“代我照顾蕊儿吧……”便转过了头。
简简单单的一个”我”字便挑明了两人之间深厚如同母女般的感情。安嬷嬷的心似乎都碎了,含着泪点头答应,主子,便是舍了这条老命,奴婢也定要护了小主儿周全。
心疼地看着一直坐在床边抽泣的妹妹。这孩子即便没有了自己的守护,也一定会长大的。拉过妹妹的手紧紧得攥在手中,便轻轻地将双目阖上。
她,真的累了,好累好累啊。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呢?好端端的一个活泼可爱的妹妹就这样在阿玛的安排下被自己接进了宫了。图的是什么?家族的长盛不衰?呵,这怕是天下最可笑的笑话吧。恨,恨什么?恨来恨去恨这个恨那个,其实最该恨的,也只能恨自己的就是这副皮相长得太像那个人了吧。可自己的这个小妹妹呢?日后又要恨谁?恨她自己?还是恨她这个贵为皇后的姐姐?抑或是同自己一样,恨上了那个人!还是谁都不要恨的好吧!!
入夜,当哭累了的钮祜禄•心蕊醒来时,便瞧见姐姐正微笑看着自己。精神似乎比先前好了不少。可是再一看,一向坚强的安嬷嬷此时正用袖子掩着面,双肩一上一下地颤抖着。她似乎登时明白过来了,姐姐这怕是在回光返照了。“哇” 钮祜禄•心蕊哭了开来。皇后钮祜禄氏轻轻地一笑,抚去自己妹妹脸上的泪痕,说:”蕊儿啊,你……你要是总……总这么哭,你的眼泪全都……都会……会沾在我的衣裙上的啊!那样……我……我就没有力气飞……飞走了哦。”飞吧,在他心底的主人并非是自己,而是那个同自己长得有三分相似的赫舍里氏,永远都是。
钮祜禄•心蕊一听立即止住了哭声,擦干眼泪,可是却还在不停地抽噎着说:“姐,蕊儿不哭。风大嘛。”一如小时候一样,总是为自己哭找着同样的借口。风大,迷了眼啊。
不哭,再也不哭了。姐姐最大的愿望就是飞出这牢笼般的紫禁城啊。她也不会忘记,姐姐最后的一句话,以前恨你,恨她,也恨我自己。现在不恨了,一点也不了。臣妾唯一舍不下的便是这个小妹妹,万岁若是疼惜臣妾,定要代臣妾好好地照顾她啊。
姐姐恨的她是谁?
康熙十七年二月二十六夜,皇后钮祜禄氏,薨。
初晨左手轻轻抚着胸口右手拿着手炉深深靠坐在铺了厚厚的棉垫的椅子上,目光似是穿透了一切远远地望到了东北方向的那座城。身上穿着厚厚大袄,披了厚厚的皮袍却也压抑不了心底泛上来的颤动。十一年来,自己还是头一次去了阎罗殿走了这一遭。怕的不是死,因为自己根本就死不了。怕的是人心,那如同看不见底的深湖般云诡波谲的人心。自已幸是从小就被师父庇护于羽翼之下了,否则凭自己的心性恐怕要比那些人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师妹,天寒风大我扶你进屋吧。”太显看着师妹微微颦起的眉头,心头不由地揪紧。得到默许后便轻轻地搀扶起初晨走进室内。
才刚一进门,一股暖意便扑面而来。定睛一瞧,好家伙,竟在空间不大的屋子里生了四个红泥的小炭炉。
赵守拙见太显扶了初晨进来,立即迎了上去,扶着初晨坐到烧热的炕上,对她说道:“人各有命,你也不要太过伤心了。”上午,宫中的消息已经传了过来,贵妃钮祜禄氏本月初三日薨,谥号温僖。
呵,温僖,温和纯善性格开郎喜气,倒也适合她。只是十阿哥,他好吗?
初晨在太显的帮助下脱了外衣和棉鞋坐到了炕头上,赵守拙立即拉过被子盖在了她身上。一股暖意顿时袭倦上了初晨的心头,这种温暖平和的太平日子怕是只有跟师父和师兄们在一起才有的吧。南方根本没有火炕,身下的这炕竟是巧手的太显师兄亲自为自己盘的。
桌上香炉里的宁神静气的香袅袅地飘出,散在了空气中,丝丝的倦意顿时涌出。初晨顺势倒在了炕里的枕头上,轻轻地闭上了眼。十阿哥现在如何了呢?可曾像那日一样,窝在了床边偷偷地流眼泪?九阿哥可否有去照顾安慰他?泪,已从眼角静静地流了出来。睡吧,醒了也许天便会蓝了吧。
赵守拙叹了口气,拉了太显向外间屋走去。
“师父,师妹这个样子都两个多月了,在我走后你们到底遇到了什么事?”太显压低了声音问,大师兄和二师兄怕是已经知道了真相了吧。要不然也不可能在小师妹还未痊愈的情况下便双双闪人了。
再不说,再不说他就要被逼疯了。八月十七接到了师父的飞鸽传书,说是要自己速速去太原的纯阳宫与他们会合。看那潦草的字迹,便知道书信之人的心情是何等的急切。待自己舟车不停地于八月二十二赶太原的纯阳宫时,看见的却是倒在大师兄怀中的一脸苍白毫无一丝的血色,眉头紧锁地闭着双目小师妹。搭了脉一看,生生地将自己唬出了一身冷汗。那脉相滑溜不定,时而如豆乱动急促缩缩,时而沉迟轻缓绵长未绝,怕是风淫六气,导致了内里冷湿,气少血虚。
“师妹可曾失血?”这倒是极像了外力重创引起的体内失衡,否则以自己为师妹多年调理的结果,定是不会出现此种脉相的。
赵守拙点了点头。
“为何?”疯了,自己真的要疯了。
赵守拙只是摇了摇头,道:“为何你就不必管了,是时候告诉你时我自然会说。”不顾竖目横眉地瞅着自己的太显,又继续说道:“我已让你两位师兄赶过来了。等你二师兄一到,我们便速速入川。现下你的任务就是赶快医好初晨。”近日来赵守拙的脑海中总是回忆起那夜的那一幕,一口鲜血从初晨的口鼻间喷涌而出,如点点的红梅喷洒在了法坛之上。
太显刚要反驳,却听太昌吼道:“都瞎吵吵什么?没见着小师妹更辛苦了吗?”若非自己在师父及初晨到达此地后便给初晨服用了一粒难得的仙元丹压制住了她体内四处流窜的气脉,恐怕她是等不到太显来救她了。如今太显来了,不急着医小师妹不说,反倒先和师父杠了起来,叫自己如何不气?恨只恨自己的医术不及太显,不能救了小师妹的性命。
被他如此一吼,刚刚两个还在横着眉毛立着眼睛的两个人立即不言语了。太显从包袱里拿出个蓝色的小瓷瓶,一气倒出了五粒粟米大小异香扑鼻的丸药。放入赵守拙递来的水碗之中,轻轻地给初晨喂下。
虽然是洒出的多些,但毕竟还是咽下去了些许。只是依旧紧锁的眉头令人分外揪心。
待三日后太景抵达纯阳宫后,初晨已经可以扶着东西轻轻地下床走动了。只是师徒二人对当日发生的一切都只字不提。这倒是急坏了太昌等三人,可他们也知道师父和初晨不想说,他们恐怕一辈子都不会知道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太显却很确定地告诉太昌及太景,初晨怕是硬硬地受了内力深厚的武林人士的一掌。
赵守拙看了太显一眼,示意他跟着自己出去,直到离房音很远处才停下。赵守拙轻咳一下,道:“前一段日子我和你师妹怕是卷进了一场内廷的斗争中了。”这是自己多日以来通过种种线索得出的结果。虽然也只是猜测,但却有这种猜测才说得通。
言罢便将初晨遇见贵妃及为其求寿的经过说了一遍。待要说到第五日子时法坛,赵守拙还是迟疑了一下,他实在是不想再记得那足以令他痛彻心扉的一幕了。
但看到太显那充满着疑惑的目光时,他才又说:“那夜初晨方将收炼三光之气吸入体中,便有一个身着夜行衣左手持宝剑的蒙面人破窗而入,剑身直直刺向初晨的心窝处。当时我顺手将手边的法印击于他的手腕之上,不想宝剑落地之时,他又从怀中掏出一柄匕首,直刺初晨。初晨倒是机灵,抓了一把香灰朝那人挥去,想不到居然凑效。待我赶上前与他斗在一处,拉住那人左腕之时,他竟用那匕首生生地自己的左手斩下。此时初晨想搏上一搏,于是转过身去试图将这几日法事的所供的灵符尽数烧净。然而当我夺下他手中匕首之时,他竟缩骨飞出,一掌击在初晨右边的后背之上。一口鲜血喷到了铺在法坛上边的黄绸之上。”赵守拙微微地喘了口气,他发誓一定要忘记那超出自己心脏负荷的一幕。好一会才又开口说道:“等你守成师叔领着众人赶来将那黑衣人团团围住之时,他便知道大势已去。一个喘歇间,人便倒在了地上。待你守成师叔上前查看时,那人竟已经吞毒自尽了,而他的脸,他的脸早已经毁了。”
虽然已然有了心理准备,但是亲耳听到师父说出来,太显还是轻轻地颤了一下。江湖上但凡是这种人,定不会让你在衣着服饰、武功路数或是样貌特征上让人抓到任何破绽的,他们吃的就是这碗饭。要么你死,要么我亡。如今最重要的就是让师妹早日康复吧。想到这,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身后远处的房子。
他们师徒二人的声音早被呼啸而过的山风淹没了,淹没不了的却是师徒二人对初晨的万般疼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