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离歌》疏疏青璃

9、酒逢知己千杯少

　　夜是公平的，也是不公平的。有人享受夜的笙歌萧鼓，有人在夜的深处咀嚼痛苦，有人在夜的某个角落狗一样死去。
　　梁思郁呢？她最终没有走，但也没有接受陈沦的药，用完简单的晚膳后她把自己关在帐篷里。
　　陈沦躺在炕上，没有睡，两眼直直地盯着帐篷的顶端，风猎猎作响，他出神地听着。徐克又喝上了久违的酒，脸上露出惬意和满足。
　　徐兄，有时候真是很羡慕你。陈沦沉默着突然冒出这样一句。
　　徐克轻轻叹地道，是啊，一个容易满足的人总是少受些伤，我，一个人，一壶酒，天涯为家，别无长物，只要有酒我就觉得是幸福。
　　酒壶陡然飞起高高地划出一道弧线，落下，徐克用嘴接酒，长长地吸了一口，喃喃自语，好酒。他的手在酒壶上轻轻一拨，酒壶凌空向陈沦推去，陈兄，喝酒。
　　陈沦居然喝了，一小口，接着又全部吐出来。不是他不会喝酒，是这酒实在太难喝。酒是徐克在七里铺沽的，小地方有酒已很不错了，哪里还能顾上好不好呢。
　　徐克笑，难喝不难喝不在酒，在于喝酒的人，你以怎样的心情去喝这个酒。
　　陈沦惊诧，哦，喝酒还有这个学问。
　　对，在我看来有酒喝已经是很不错了，明天有没有酒还是个问题，能不能喝上酒也是个问题，所以能够快乐的时候何不快乐些。
　　他们听到一种江湖人都熟悉的声音，夜行人衣袂带风的声音，陈沦的手在炕上一按，穿窗而出，徐克居然没有落下，忙里偷闲还不时喝上几口劣酒。
　　梁思郁没有睡，所以她也听到了响动，思忖之间立即跟出，她走的却是和陈徐两人相反的方向。
　　她去哪里？
　　梁思郁盲无目的地乱走，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接近发白，沙漠逐渐消退，触目所见，是大片大片的黄土和乱石。
　　这是一条死路，因为这是悬崖。悬崖之下，隐隐可见乱石以狰狞的面孔出现，杂草占据了它的每个角落。乱石堆之间，水流湍急，中央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险恶这个名词在此诠释得淋漓尽致。
　　梁思郁纵身跃下。
　　水流高高涌起，一双坚强有力的手突然把梁思郁从腰托住。
　　一个人，躺在旋涡上，犹如钉在水面上一样，随着浪尖出现隐没。他系在身上的酒葫芦也在水面一浮一浮。
　　是个活人，他在水面上唱歌，歌声透过震耳欲聋的拍水声清清楚楚地传来。有酒就做活神仙，大鬼小鬼不会恼。阎罗见我笑一笑，天地江河任逍遥。
　　酒鬼李。酒鬼李是个男人。壮年不娶，以酒为妻，日夜畅饮不节，醉了枕着酒壶酣然入眠。被称为酒鬼的人在旁人眼里总是有几分邋遢，蓬头垢面，衣衫不整，两眼通红。
　　但梁思郁看到的完全不是这样。一张方方正正的脸，棱角分明，有着大理石般刚硬的线条，发如矛戟，一双眸子比溪水还清澈。
　　你，是人是鬼？梁思郁颤声道。
　　鬼，水鬼。酒鬼李懒洋洋地回答。
　　梁思郁当然知道他说的是假话，水鬼可不会说自己是水鬼，正如骗子永远不会承认自己是骗子一样，你为什么救我？她问。
　　酒鬼李笑，小姑娘你太小了，我可不想看到你这么一个小姑娘跳到水里喂鱼。
　　梁思郁默不作声。
　　酒鬼李突道，小姑娘，你干嘛要死呢？死了就不能喝酒不能玩耍不能和人说话不能……他一口气说出几个不能突然发现说不下去了，哄小女孩儿的事在他可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儿。
　　梁思郁挣脱了他的手，我不是小姑娘我也不要你救。
　　一个波浪打来，梁思郁的身形被水吞没了，酒鬼李摇头，不听话的小姑娘。脚下划动手臂一伸，捉住了梁思郁的头发，就这么湿淋淋的带着水把她拖上岸。
　　梁思郁的身子拼命扭动，她大叫，你放开我，放开。
　　酒鬼李板起脸骂道，不听话的小姑娘，你再这么折腾，我老大的屁股打你。
　　梁思郁当真怕了，还真的不敢挣扎。
　　酒鬼李道，听话的小姑娘才是好姑娘，你站着别动，我生个火，你浑身湿淋淋的你以为好受么，不着凉那敢情见鬼了。
　　火生起来了。
　　酒鬼李不知从哪摸出一条鱼，用树枝叉住在火上烤着。
　　梁思郁冷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酒鬼李叹道，你瞧你，死什么死呢，小姑娘我看你穿了男人的衣服，八成是同家里拌了嘴偷偷跑出来的吧？
　　他把酒葫芦递给梁思郁，喝两口，暖暖身子。
　　这人看似凶巴巴的，心地却好的很。
　　梁思郁突然笑了，喝了一大口，你叫我小姑娘，你以为你自己是老头子么？
　　酒鬼李的神情落穆起来，人即便不老，心也老得差不多了。
　　你看我快乐么？他问。
　　当然。梁思郁道，一个人躺在水面上又是喝酒又是唱歌你能说他不快乐么？
　　酒鬼李的声音暗淡下去，每个人岂非都有不快乐的时候？我从小是个孤儿，不知道父母姓啥名谁，每天跟着乞丐四处流浪，饿了啃几口别人扔下的冷馒头，渴了随便喝几口河里的水，当然拳头棍子恶腿是少不了的，有时还有狗咬。长大了因为爱酒，又被人们送上一个绰号酒鬼李，弄得我现在连名字都没有了。
　　听到最后几句，梁思郁忍不住笑了出来。
　　酒鬼李道，但是我活着，我这样想，老天爷既然安排你出生，你就有理由活着。
　　老天爷既然安排你出生，你就有理由活着。梁思郁仔细咀嚼着这句话的内涵，不由呆了。
　　酒鬼李撕下一大块鱼扔给梁思郁，来，吃烤鱼，尝尝酒鬼李的手艺。
　　梁思郁含着泪咬了一口，吞下的不仅是鱼肉还有感激。
　　肚子填饱了，衣服也干了，梁思郁双手交叉枕在头下，仰面躺在一块大青石上。她说，酒鬼李大哥，你不介意我这样叫你吧，我这样想，人一生左右不过几十年，老天为何还要安排这么多的磨难？
　　酒鬼李歪着头仔细想了半天，嘿嘿，小姑娘，这你可就不懂了，倘若人这一生都这般顺理成章水到渠成，没有磨难，那你知道什么叫幸福平安么？
　　又是小姑娘。梁思郁的神情慢慢舒展起来，忧郁的脸上竟然绽放了微笑，酒鬼李大哥，你难道天天都这般快乐么？
　　酒鬼李长叹，不快乐也是活着，快乐也是活着，那又何不快乐些？他穿起那件宽大破旧的长外套，操起酒葫芦，小姑娘，我要走了，你呢？
　　我？梁思郁沉默了，沉默了似乎一个世纪之久，我也不知道，她说。
　　一个穿着极不合身的男人外套的女孩，一个有着与她的年龄不相称的忧郁的女孩，一个差点步入死亡河流的女孩，酒鬼李静静地看着她，只是看，没有思考，因为他没有这个习惯。
　　你请我吃晚饭如何？梁思郁说。
　　当然可以，但是一个被称为是酒鬼的人想必是很穷的，我身上只有一百零三个铜板，只能请你吃一碗没有加任何佐料的光面。酒鬼李摸着头一脸窘笑。
　　梁思郁哑然失笑，你对你的财政状况倒是清楚的很。
　　酒鬼李道，嘿嘿，那是我的酒钱，当然清楚，省得这个酒鬼李名不副实。
　　梁思郁在身上掏摸了半天，突然她的手在某个部位顿住了，她触到了耳环，是母亲给她的，从三岁一直佩戴至今，这个想来很值钱吧。
　　你请客，我出钱。她晶莹透白的掌心躺着一对精致的双圆连环、世上独一无二的蓝田玉耳环，一边刻了一个思字，一边刻了一个郁字。
　　酒鬼李大笑，好，小姑娘耳环换饭直追贺知章金鬼换酒，走。
　　虽然两人因为衣着差点被狗眼看人低的小二扫地出门，但耳环起了作用，蓝田美玉天下驰名，小二还是有几分眼力的，所以梁思郁和酒鬼李能享受到贵宾级的待遇。现在他们舒舒服服地坐在如意酒家靠南的阁楼上。
　　南窗临街，卷起棉帘子，街上风景尽收眼底。

作者有话说

　　请关注本人长篇言情《浮生流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