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离歌》疏疏青璃

8、侠骨柔情总堪伤

　　徐克的思维出现了长时间的空白。他呆呆站了许久，许久，才给梁思郁盖好被子，拍醒了陈沦，陈沦，你给一个解释，否则我们将刀剑相见。
　　陈沦慢慢地穿好了衣服，脸上露出了与他这个年龄极不相称的痛苦，那简直不是痛苦，是沧桑，他沉默着，沉默着，突然问，你知道什么是人格分裂？
　　徐克摇头。
　　陈沦的表情有些僵硬，过度的刺激使人分裂成两个自我，一个自我过着正常人的生活，一个自我偏激疯狂富于攻击性，他潜伏在暗处，在适当的时候，比如再次遭受类似的刺激，那个偏激疯狂富于攻击性的自我就会出现。
　　徐克听着像是在听一个很不真实的故事，虽然他知道这也许就是事实。
　　梁思郁突然醒过来，她拔出陈沦放在床头的刀，向他一刀砍下，我要杀了你。
　　陈沦不闪不避，也许他的死亡是解轻梁思郁痛苦的一种方式。
　　陈沦没有死。
　　刀被徐克用两根手指轻轻夹住，梁姑娘，我想……这里也许有些误会。顺手点了她几处穴道，以防她伤害自己。徐克还刀入鞘，然后瞧了陈沦一眼，叹息着走了出去，反手把门轻轻带上。
　　陈沦知道徐克要自己向梁思郁说出一切，包括那如蚕茧般丑陋的过去。
　　对不住，梁姑娘，我……陈沦生平第一次向人道歉，开场白是那样的艰难。
　　梁思郁只是痛哭，翻来覆去说一句话，我要杀了你。
　　陈沦重重一掌打在自己的左胸，用的是离恨掌，血喷在梁思郁的被子上，脸上。
　　梁思郁止住了哭声，吃惊地看着他。
　　陈沦解开梁思郁的穴道，做完这一切他已经痛苦得喘不过气来，那一掌他用的是全力，他准备以死赎罪。他把出鞘的刀交到梁思郁手中，刀在这里，你可以选择结束我的性命，不过在杀我之前，请你听我说完。
　　梁思郁举起了刀。
　　陈沦突然撕下自己的面具，一张俊朗的脸上横七竖八地爬满了伤痕，是刀痕，每一道都深深地划入肉里，显然下手之人极为狠毒。他又解开了上衣，梁思郁看到他的背，布满了一道一道，密密麻麻，数也数不清的鞭痕。
　　她倒抽了一口冷气，谁，谁下的毒手？因为害怕她的声音是颤抖的。
　　一个被我叫做母亲的女人。陈沦的声音很平静。
　　梁思郁怔住。
　　陈沦的声音是低沉的，他在追述那段他永远也不想回忆的往事。
　　那个被我称作母亲的女人每天都用针在自己的手臂上刺，一边刺，一边哭，刺完了就恨恨地骂我，用鞭子狠狠地打我，有时还用刀子在我脸上划来划去，所以我身上通常是旧伤未好又添新伤……那时我三岁，于是我开始仇恨，因为人生教会我的第一课就是仇恨，所以很多时候我变得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为什么？梁思郁问。
　　陈沦的声音是悲愤的，为什么因为她恨我……他口中的血又一次喷涌而出，好了，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你可以杀我了。
　　当啷一声，梁思郁手中的刀悄然滑落……
　　这一刻梁思郁突然觉得自己不再恨陈沦，这个少年遭受了太多不该遭受的痛苦，承担了许多常人无法承担的压力。
　　她伸出手，握住了那只颤抖的冰冷的手。
　　一种叫做感动的情绪宛若涟漪在陈沦的心头微微荡漾，和愧疚以及其他许多说不清的复杂感情交织在一起，陈沦握住梁思郁小小的纤细的手，一时百感交集。
　　梁思郁突然觉得别扭，她不太习惯流露自己的感情，于是轻轻地不着痕迹地缩回自己的手。她心里还有许多疑问，比如陈沦从哪里学到这身武功，又怎么会富甲天下，颓园一年的花费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但她没有问，她不忍心又一次撕开他尚未结疤的伤痕。
　　陈沦心里也有很多疑问，他也没有问，因为为了这些问题他已经伤害了这个骄傲的女孩。
　　陈沦出去了，为的是配制治疗离恨掌的伤药，他给梁思郁留下一大盆热气腾腾的水和一套自己的衣服。也许这会对一个受了伤害的女孩有些帮助。
　　梁思郁从床上起身的那一刹那，哭了，瘦削的肩无声地抽动，一串串泪珠雨般滑落，在地上化了，干了，不留下一点痕迹。可是这件事能在梁思郁生命中不留一点痕迹么？
　　所有伪装的坚强在此刻彻底地崩溃。
　　她原谅陈沦并不代表宽容自己。有些伤害是一时的，有些伤害是永恒的。
　　她只觉得嗓子发甜，大口大口地喷出鲜血。
　　这时候她想起家，回家，就像一只蜗牛，受到惊吓受到伤害总是蜷缩在自己小小的厚厚的壳里。可是她还有家么？那已不是完整意义上的家，梁清逸冒名顶替嫁给萧然的事她不会不知道，也就是说她永远不能做回自己。回家又能让这一切不曾发生么？她已不是以前那个梁思郁了。
　　梁思郁呆呆地坐在水中，拼命擦洗自己，想要洗掉身上陈沦的味道，洗掉那个不堪回首的记忆，直到皮肤发红渗出淡淡的血丝。
　　当她穿得整整齐齐出现在陈徐两人之前的时候，又重新收拾起坚强的面具。
　　徐克忧郁地看着她，他知道她不快乐，但他所能做的只是送上一杯温得恰到好处的奶茶。梁思郁笑，谢谢，我想我不需要。
　　陈沦手里紧紧地握着一个玉瓶，迟疑着，送到了梁思郁跟前，这个，也许对你的伤势有帮助。
　　一朵朱红的花，呈现出太阳的形状，花瓣细长舒展，浸在一个透明的玉瓶里，整个造型有一种飞翔的意味。这就是田七泡制的丹花。
　　丹花世上极为稀有，整个半壁崖陈沦只找到一朵，陈沦中的是自己竭尽全力拍出的一掌，如果不能得到及时救治，生命也许只有十天，他这是把生的机会让给了梁思郁。
　　梁思郁轻轻推开他的手，我，我不要。生存对一个人失去意义时，她只想保持最后的尊严。她就这样走出帐篷，投向无尽的黑夜，如同一只孤独的狼带着死亡的梦想走进原野。
　　忧伤在陈沦眼里盛放，他拦在门口，他的声音充满了说不出的绝望，你还是不肯原谅我。我不想让灵魂背负一辈子的歉疚，你既然执意选择死亡，那我也决计不会活着。他突然把手中的玉瓶用力摔下。
　　梁思郁的生命只有十五天，情绪的波动加速了伤势的发作，陈沦的生命只有十天，而这两个人都放弃了生命。
　　一只手，平平伸出，接住玉瓶，徐克，他长长叹了口气，梁姑娘，徐兄，你们这又是何苦呢？
　　梁思郁突然冷笑，陈沦，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那天晚上在颓园下毒的人么？我现在就告诉你，是我下的毒。
　　陈沦嘶声道，我不信，你这是在骗我恨你。
　　梁思郁又冷笑，你别忘了，那天晚上活着走出颓园的只有我一个人。
　　徐克一字一句地道，梁姑娘，那不会是你，如果真的是你，也是被人利用。
　　震惊，困惑，恐惧……各种复杂的表情在梁思郁的脸上一一呈现，半晌，才问出一句，你凭什么这样说？
　　她和陈沦都在等待徐克说出答案。
　　徐克的声音有些沉重。
　　绿阴在颓园制造惨案，拉上你作掩护，然后为了进一步掩饰真相，又在路上步步设伏，引来柳残一让我出手杀他，给人造成我冷血嗜杀的错觉，而来福客栈的两条人命，萧然的昏迷又是他的杰作，因为我在第一现场，他轻轻易易地就嫁祸于我，他自己一直躲在幕后，看着大伙儿你猜我忌你争我斗。梁姑娘你好像缺少这样的心机。
　　梁思郁愣住。
　　徐克又道，梁姑娘，请你说出真相，为了避免更多无辜的人丧生。
　　梁思郁于是想起了那个夜晚，一个全身穿黑的女人站在她的床前,她的面容瞧不真切,只觉得那种诡异的眼神似曾相识,她用诱惑的口气说,你恨他么,你想杀他么,耻辱只有鲜血才能洗涮,拿去,只要一点点,你的心愿就能够实现。
　　她的声音是如此柔和,令人难以抗拒。弥漫心胸的仇恨一点点积聚起来,一点点深刻起来,她不由自主地接过那个绿色的小瓶。穿黑衣服的女人诡秘地笑了。
　　她脸色发白，我，我，真的不知道她是谁，一个黑衣服的女人闯入密室，给我一小瓶药，我……后来我看到了尸体，到处都是绿色的尸体，我，我不相信我杀了那么多人，那天晚上我在沙地里高一脚低一脚地乱窜……我害怕，说不出的害怕，那一刻我自己都以为自己是疯了，那几天，我不敢回家不敢睡觉，我怕我一闭上眼睛他们就会出来找我偿命……
　　神秘的黑衣女人。线索又断了。
　　徐克和陈沦对看了一眼，他们在想，黑衣女人是谁，又在何处，为什么要在颓园制造惨案？陈沦隐居颓园与世隔绝，从未结下仇家。
　　梁思郁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答案。好奇心是不属于一个周身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女孩的。她抬起失神的眼看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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