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离歌》疏疏青璃

6、黄沙镇上逢干戈

　　萧然想到徐克的时候，徐克还在留黄沙镇上，这三天对他来说比三年还漫长。
　　一年将尽夜，风雪人未归。他没有改变去天山的主意，相反更有兴致，一个人被一张看不见的网越缠越紧的时候，他对这个背后持网的人越是好奇，天山也许是揭开谜团的关键。他固执地认为绿阴会在天山聚会时出现。
　　滚烫的酒，肥得冒油的烤牛肉，削得极薄极薄的涮羊肉。当然也有女人，而且绝对是让男人无法把持的那种。徐克现在就享受着这样的招待。虽然他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
　　野鸽子指的是一种女人，一种从事最古老最原始的职业的女人，只要有男人的地方就有这种女人。徐克就被这种女人拉进了帐篷。据说有人已经付了酬金。
　　徐克不想放弃这样的享受，不是因为他喜欢女人，只是因为他想知道那个付钱人的目的。
　　徐克穿得整整齐齐，躺在温暖的躺椅上，下面垫着厚厚的兽皮，女人水蛇一样的身躯在宽大的紫色的丝袍里扭动，里面似乎什么也没有穿，现在她像藤一样紧紧攀附在徐克身上，手里举着一杯酒。
　　酒杯微微倾斜，酒一滴一滴流进徐克的嘴。然后又是一块恰到好处的烤牛肉。
　　徐克似乎醉了，他是个男人，很正常的男人，在这样的情形下要不醉也难。
　　女人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说了句什么，她的两条手臂压住了徐克的手，然后，一根针，闪着诡异的蓝色光芒，从地上跃起射向徐克，徐克好像没有法子能躲避。
　　他的手被紫衣女人压住了无法动弹他的身体也被紫衣女人攀住了躲闪不得。
　　针显然喂了剧毒，难道徐克的生命就会终结在这个神秘的女子手里？
　　徐克张嘴，用力咬住了那根针。针改而射向女人。
　　女人笑了，附下身子轻轻地吹了口气，针落在地上。她说，没有用的，针上淬了三百种毒蛇里提取出来的毒液，只要碰上你都会没命的。
　　为什么？想必你不会拒绝一个临死人的心愿。徐克的声音有些古怪。
　　女人道，你没有听说过喜欢穿紫衣的蓝蝎子么？
　　蓝蝎子是个女杀手，穿紫衣，杀人方式多样，因而绝无失手。
　　徐克仍然用那种古怪的声音说，有人出钱请你杀我？
　　女人道，不错，十万两黄金。
　　十万两，好像我的性命还挺值钱的。徐克没有露出死亡的恐惧，而是现出一种惋惜的神色，可惜你这十万两是拿不到了。
　　为什么？女人十分惊诧。
　　徐克突然吐出一大块烤牛肉，接着是一阵酒箭。
　　那针插在烤牛肉上。女人的脸色变了，她想逃，但是不能，因为徐克已经牢牢地抓住了她的两只手。
　　蓝蝎子，我们做个交易如何？徐克说。
　　女人整个身子都缠在徐克身上，笑着，那你得先放开我，人家的手都痛了。
　　徐克当然不会，他知道怎样对付这种女人。
　　他的手一紧，女人几乎痛得哭出声来，但她没有，依然笑着，你不想知道答案那你就把我的手捏断好了。
　　徐克冷冷地看着她，好。就用他握刀的手扣紧，再扣紧。女人的手发出格格格的声音。那是骨头不堪承受负荷的警告。
　　蓝蝎子的冷汗湿透了丝袍，你就是把我这双手废了，我也不会出卖我的雇主。一个杀手必须遵守他的职业道德。因为疼痛她的声音是颤抖的。
　　格格两声，蓝蝎子的手被硬生生地折断。
　　徐克终究没能从她嘴里问出那个希望知晓的名字。
　　蓝蝎子脸色苍白，神情委顿，徐克，你痛痛快快地给我一刀，这样折磨人算什么呢？
　　一个杀手必须遵守他的职业道德。蓝蝎子的话如钉子一般深深地钉在徐克心上。这一刻他对于对手的钦佩超过了仇视。他松开蓝蝎子的手，我不杀你，你走吧。
　　蓝蝎子意味深长地瞧了徐克一眼，好，断手之仇我记下了，我必会找你报仇。
　　蓝蝎子走了，徐克也走了，他的身影在暮色里有些落寞。前面还有什么在等待他？他想问自己。
　　徐克突然发现他的刀，那柄黑漆漆的不离身侧的刀不见了。就在走出帐篷的刹那，那种失刀的强烈失落感弥漫了这个冷清的黄昏。
　　一个刀客没有了刀。
　　一个刀客没有了刀！
　　刀不仅是赖以成名的武器，更是一个刀客的灵魂。无数个孤独的日子里只有刀朝夕相伴，那一刀滑过肌肤绽放血花的风情，已经成为永恒定格在杀手并不深远的记忆里。
　　蓝蝎子，是蓝蝎子带走了自己的刀，这是徐克的直觉。
　　蓝蝎子仿佛消失了，转过一个沙丘，紫色的身影从黑暗奇异地消失。
　　徐克不紧不慢地走着，他知道蓝蝎子既然走了当然不会让他追上。
　　身后，一直伴随着脚步声，漫长的，沉重的，如同压抑了很久终于从喉咙里吐出的叹气声。徐克站住，没有回头，请出手。他说。
　　身后的人说话了，你怎么知道我是来杀你的？
　　徐克背着手，很随意地站着，说了一个字，刀。
　　身后那人手里有一把刀，出鞘的，徐克的刀。
　　徐克背后当然没有眼睛，他从出鞘的刀上闻到了一种味道，杀人的味道。
　　能把背后卖给敌人而谈笑自如的人不多，除了傻瓜，还有一种人，高手中的高手。徐克也许就是后者。
　　那人没有出手，因为这一刻他发现自己连五成的把握也没有。接你的刀。他居然把刀抛给徐克。刀带着呼啸穿破了空气，黑漆漆的刀身在黑暗中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闪着奇异的蓝光。
　　徐克没有接刀。他闻出刀上的甜香。一如蓝蝎子的针。刀被人下了毒。他反手扯下青衣迎上，他仍是背对那人站着，青衣急速地旋转，当，当，当，当，青衣每击一下在刀上都发出清脆的响声。
　　刀在空中改变了方向，刀尖的方向是身后那人的左侧。
　　一声惨叫，刀尖似乎穿透了某个人的肌肤。
　　身手果然不错。身后的人突然放声大笑。他亮起火折子。
　　徐克接刀的时候就知道身后的敌人有两个，因为呼吸声是无法掩盖的。所以他故意声东击西。听到笑声，徐克的心沉下去，他知道自己错了，虽然还不知道错在哪里。所以他回头，一个瘦小的汉子站在身后,脸上是那种得意至极的表情,以致眼睛只剩下两条缝,无雨,他手上却撑了一把伞,土黄土黄的伞面,伞骨子也是那种毫不起眼的颜色。
　　那把刀插在别人身上。
　　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沙堆里，淡绿的衣衫浸渍了斑斑血痕，刀插在她左肩。
　　铁伞是个人名，他不属于任何组织，夫妻俩独来独往，杀人越货，只要给钱什么都干。那个瘦小的汉子正是铁伞。
　　她是谁。徐克盯着铁伞沉吟着问了这么一句。
　　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告诉你？火折子灭了，铁伞手中的伞急速地舞动起来。嗖嗖嗖……每一根伞骨都变成了一根利箭激射而出，看似杂乱无章，却交织成一张严严实实的大网。徐克站在网中央，手中无刀，只有一件青衣。
　　青衣展开，犹如一张画布，而伞骨又仿佛成了画笔，徐克的手随意舞动。伞骨整整齐齐地插在青衣上，组成几个字：杀杀杀。
　　徐克心里明白要是自己躲闪不及，变成刺猬的可不是青衣，而是他自己。
　　铁伞叹道，好身手。
　　黑暗中，一根铜棍如同一条毒蛇悄无声息的向徐克当头击下。
　　这一根铜棍才是致命的，因为在生与死的边缘荡悠了一圈之后剩下的是疲倦和松懈。徐克现在正是这样。
　　大家都知道有铁伞的地方必有玉生香，因为铁伞和玉生香本来就是一对冤家夫妻。玉生香长得绝计算不上好看，只能马马虎虎说不难看，一个体重三百六十斤的女人无论也不能说好看，但不爱美的女人是没有的，所以她改名玉生香，取比玉生香，比花解语之意。她穿红衣，那种新嫁娘穿的大红衣裳，戴红花。
　　徐克当然知道这个事实，在江湖上行走，你不知道些什么，那只会死得很快。
　　所以他右手一格荡开了玉生香持棍的手，躲开了她志在必得的一棍。而且手腕轻轻一扭反手扣住了玉生香的脉门。
　　火折子又被点亮了。铁伞有些着急，喂，你放开她，一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女人算什么，有种再和我打过。
　　徐克没有理会他的激将，我不会杀她，只要你告诉我那个女孩子是谁。
　　穿红衣的玉生香突然大声道，贼汉子，我可不稀罕你救，你若救我一救，我立即就自杀。
　　铁伞失去了主意，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道该做什么。
　　徐克向玉生香道，你想活命的话，你告诉我也行。
　　告诉你也不打紧。原来玉生香并非不怕死，她是在和丈夫怄气。那天我同贼汉子在一家客栈打尖，碰上这姑娘，贼汉子多瞧了她两眼，我心里就不乐意了，晚上用了迷香把这姑娘捉来，定要贼汉子剜了她的眼睛，他说甚么也不肯，我就点了这姑娘的穴道一直带在身边，这姑娘好像有些神志不清，她是谁那我可不知道了。
　　徐克点头，解药拿来。
　　玉生香倒答应得很快，左手伸进怀里掏摸着什么。
　　手伸出来的时候拿的不是解药，而是一把匕首。
　　匕首用力向徐克左胸刺下。
　　徐克松手，后退。玉生香和铁伞互相打了个眼色，身形没入黑暗当中。
　　徐克没追，穷寇莫追的道理他还是懂的。他走向那个被自己的刀刺伤的陌生女孩。
　　刀上有毒，但铁伞和玉生香从不使毒，毒从哪里来？
　　于是他又想起另一个问题，蓝蝎子和铁伞夫妇素不相识，他们下的毒怎么会是同一种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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