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千夜》崝骨

21、戛

　　在混战的一片厮杀声中，忽然间有万丈金芒天路般迤逦而来。
　　夜一缓缓的行走在血流成河的土地上，微扬着头，垂下的右手紧紧握着一把光彩炫目的弯刀。她所经之处都散发出一种近乎静止的威慑气场，所有一拥而上的蛹都被那无形的巨大力量燃为齑粉，无声消散。
　　“夜一大人……”远处的碎蜂从战斗的间隙望着夜一决绝离去的背影，咬着嘴唇，眼睛竟然有些酸涩。
　　战斗方才结束的平子直起腰身眺望着远处尚未消失的耀目光华，神情平淡而凝重的微阖眼帘。“……你已经决定了阿。”
　　夜一提着刀几个纵身跃上了作为瀞灵庭至高点的白塔顶端。
　　京乐垂下挥舞着双刀的手腕，抬眼锁定那抹颀长的身影，眸光幽深，低叹。“……夜一丫头终于要动手了啊。”
　　“对于她来说，实在是太不公平……”浮竹神情复杂，不忍的掉转头去开始了另一场战斗。
　　浦原一只手压着帽檐，直直的凝望着她终于挥起刀刃时的平静双眼，缓缓启唇。“我等着你……”
　　灵压渐渐渡满全身，狂乱的风吹散了她的发，迸发的力量牵动了未愈的伤口，蜿蜒而下的血液染红了她的衣袂。
　　屹立在危风中，夜一不为所动的深吸一口气，猛地全力斩落刀刃，堪堪劈在了塔顶的正中。白塔连同大地顿时剧烈的摇晃了起来，刹那间天地似乎都要被瞬间倾覆。
　　与此同时，亦感受到了剧烈震动的白哉在阴暗的房间里对妻子永恒的笑颜望了最后一眼，毅然起身，瞬步而去。
　　“卍解。墨缞龙翥。”
　　吞吐着万丈青芒的修长黑蛟自通体玄色的墨魂中腾空而起，夜一在它经过身畔时顺势稳稳的驾在了它闪着冷色磷光的身上。
　　微微伏身将脸贴在黑蛟背上，夜一轻拍了拍它的身子，淡笑着开口：“我们走吧。……”
　　黑蛟仿佛听懂了她的话，驯服的长吟一声，又在云层中盘旋了几圈后猛然直直冲向刚刚被砍出了裂缝的白塔。
　　夜一感受着从空中坠落的危险感，风呼啸在耳畔，宛如壮烈的哀歌鸣泣。她轻轻闭上了眼，手中是蛟背肌肤的冰凉触感，心下一片宁静。
　　地面上是一片混乱，不论是死神还是蛹都站立不稳，纷纷跌倒碰撞在一起。
　　恍然间，白塔的方向忽然射出了四散的清明白芒，随后便是惊天动地的一阵凄厉龙吟，白塔就在震天的雷声中轰然倒塌，尘土漫天飞扬，遮蔽着人的视线。
　　被白塔镇压住的坚实地脉在长龙拼死的一击下露出了深深的裂缝，依稀可见其中亘古的地壳纹路。
　　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了，连一直绵延不绝的雨丝也悄然湮了声息，渐渐停止。
　　露琪亚睁开眼睛，感到将自己死死按在地上的压力消失了，原本那只凶恶的蛹早已不知所踪。
　　略带迷茫的抬起头，她便看见了雕塑般伫立在她身边的橘发少年，面向着原本白塔的方向，眼里是隐约的泪光。

　　听到身后凌乱的脚步声匆匆而至，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望着眼前的一片废墟，视线时而模糊时而又清晰。
　　“夜一……桑？……”许久，待紊乱的气息稍为平复，浦原才用自己都感到讶异的惊慌声音唤着几米开外那个背对自己的颀长身影。
　　夜一又静默的伫立了几秒，缓缓回过身来，微微笑了一笑，脸上还有溅上的血迹。
　　他见她无恙，心下一松，却又见她停顿了一下，叫了他的名字。但他却没有听见声音。
　　又抑或是，她根本就没有发声？……

　　——「喜助。」

　　她只余了做出口型的气力。随后才终于膝下一软，倒了下来。
　　“夜一桑！！……”浦原像是如梦方醒，立刻瞬步过去，稳稳将她接在怀里，眉间尽是无措。他感到自己浑身的神经都绷紧了，手脚冰凉。
　　“……没有失约啊。我。”夜一轻笑，浦原意识到手上有温热的液体不停地滴落，狠狠咬牙，抑制住双手的颤抖。
　　“嗯。我知道。”
　　“没想到，我竟然也有……这么一天啊。但是，已经没什么可遗憾的了……”她的气息渐渐弱下去，身子开始阵阵发冷，伤口处炙热的痛楚也慢慢剧烈起来，但那一双眸子却依稀有着往日的熠熠神采。

　　浦原沉默着将手指抚上她染血的面庞，微微俯身。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夜一微恼的蹙眉，轻微的挣扎了一下，“你要是敢——”
　　话语止在了唇边，浦原显然早已不顾她失去力道的威胁，夜一亦沉默着接受了这个漫长而轻柔的吻。即便是闭上眼睛不去正视，嘴唇相碰的温度依旧无比真实。
　　等到再次睁开眼睛，视线可及之处多了一抹蓦然停住脚步的雪白身影。
　　白哉向来一尘不染的银白花纱在微风中拂动，目光平静无波，神情依旧清冷。
　　“白哉……”夜一淡淡扯动唇角唤他，并不想为他方才撞见的一幕做任何解释。
　　浦原偏首也望见了他，同样没有多言。
　　两人的身形错开后，白哉敏锐的瞥见她胸前绽放的血花，藏在袖中的手指倏地收紧，却感觉不到剜心的疼痛。
　　他果断的掠过两人身侧，“……我去找卯之花队长。”
　　而他在下一瞬就无法再向前半分，衣袖已被扯住。
　　夜一的手指其实已全无力道，但还是如此轻易的牵制住他的身形。
　　而此刻，浦原喜助和朽木白哉的目光都晃过了绝望和震惊。
　　夜一的指尖，已开始四散成闪耀着淡蓝光芒的灵子。……
　　一时间，三人谁也不作声，只是静默而固执的凝望。
　　雨后的阳光破云而出，映射在她失去血色的脸庞，美而苍白。
　　“……真奇怪。虽然马上就要死了，我为什么……一点也不难过……”黧肤笼罩着淡淡的金色余晖，夜一断断续续的念着，“如果碎蜂知道后……”
　　“别说了。……”白哉忽然开口，简短的打断了她的话。
　　浦原抬眼看他，却在逆光的阴影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没有人流泪。他们三个之中，注定不会有人落泪。
　　“过去的这几百年……谢谢你们。”
　　“……喜助。”
　　“……白哉。”
　　终于，她的轮廓越来越淡，唇边的笑容也渐渐变得不那么真实。
　　“再见。……”
　　浦原的怀里，已空无一物。

　　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是不是打碎了什么。
　　豪迈的她。爽朗的她。阳光的她。沉稳的她。耀眼的她。干练的她。肃杀的她。霸道的她。笑靥如花的她。热情似火的她。……
　　白哉将视线投向天边的七彩虹光，恍如隔世般回想起了少时那个晚霞绚烂凄艳的傍晚。
　　“如果能像这样绚烂的死去，也就没有遗憾了吧。”她曾这样说道。

　　乌云已经完全散开，破除阴霾的太阳光芒是如此温暖而灿烂，像极了她唇边明艳的笑容。
　　浦原和白哉依旧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守护着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身后终于响起碎蜂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在一片寂静的废墟中央凄凉的回荡。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或许更久。
　　浦原忽然缓缓抬头锁定白哉失神的灰眸，眼底有着莫测的笑意。
　　“……我有办法让她回来。”
　　白哉猛地抬起头，眸中惊疑交织。
　　浦原压低帽檐，蹲下身去拾起了地上断为两截的弯刀残骸，唇边的笑容狡黠诡谲，白哉却没有窥见他眼眸深处悲怮的光。
　　“要试一试吗？……”仿佛征求意见般，他抬眼笑问。

　　TBC

　　——现世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