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一诉衷情 苏南滟儿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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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过父亲，顾将军还有自己一刻钟前定下的夫君，方滟浑浑噩噩地走出了大房，特意避开了主廊，沿着府中最为幽僻的小廊慢慢地走回自己的院子。
小廊两侧不设挡风毛毡，冷冷的碎冰凌随着北风的席卷不轻不重地擦着面颊刮过，身子渐渐冰冷，心中却已渐渐冷静。顾将军之子名顾北杭，那日的男子自称顾苏南，两人名字一南一北，看似南辕北辙实则必有联系。早就听府中诸人提过顾将军夫妻琴瑟和谐，成婚廿余载不曾再娶，偏顾夫人身子弱，两人年过四十膝下唯有一独子……
方滟颔首沉吟，虽然新法颁布已有二十年，但前清遗风仍大行其道，便是民国元首哪个不是三妻四妾，风流成性。难道顾将军也曾瞒着顾夫人在外头有过什么风流韵事，顾苏南其实，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回忆顾苏南的外貌，虽比普通男子阴柔十分，细细想来，笑起来时眉眼的蹙展收放的确与顾将军有八分相似，且他穿着气质不凡却只带了一个近身护卫在身侧，在顾府出入自由却刻意避开人群，自己的猜测至少有八分把握。
一路想着心事，不知不觉竟越走越远，人烟渐渐稀少，行至一院门前，抬首，不是饮碧居还能是哪里？正欲推开院门，又想起离遇见顾苏南的日子已过去了八天，不知道下一次见到他要等到什么时候，何况现在不管是她还是方濛都没有时间再等，幸而今天先用学业将婚事拖了下来，但她今年就要从长沙师范女校毕业，婚约一定，继续升学读书的希望便更加渺茫了，只怕拖不了多久。那顾北杭她虽只见过一次，也看得出他其实瞧不上自己这种商户之女。
噫——方濛病情一天天恶化，自己却还在为了小情小利胡思乱想，方滟不禁为自己的私心懊恼，趴在门上听了半刻，院中没有吵闹声，只听到下人扫地的声音，心想方濛大概还在睡，刚想松一口气，却隐约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今天早上自己昨天晚上自己哄着她睡了还是夜里九点的事，现在太阳都升到日中了，掐指一算，竟是已经睡了十五个钟头了！
方滟轻轻推开院门，在院中扫地的是一个有些眼生的小丫头，方滟走近了问她：“三小姐昨晚睡着后起来过没有？”
小丫头看是她，瑟缩着后退了几步，怯怯答：“回大小姐，今儿早上五点就起来了，闹了好一阵方才又睡着了。”
方滟看这丫头平白无故却有些怕自己的样子，心知必是小菊那丫头在背地里嚼了好些舌根，但听得如此，放心了些，还是提醒了一句：“三小姐睡着了你们自然乐得清闲，但一天里也别光哄着她睡觉，就是再好的人，一天两天的全是浑浑噩噩地睡也要睡出毛病来的，还是要多让她出来走走，晒晒太阳。要是三小姐发脾气了，你们来找我，我马上就过来。”
小丫头应了一声，迅速回过身，埋头拼命扫那已经扫过了的地，方滟看得好笑，自己莫非是巡海夜叉，还是地底阎王？竟让他人唯恐避之不及，懒得解释什么，忽然想到自己出来已经有一个钟头了，这时候五儿念奴在大房找不到人，肯定跳着脚到处寻自己回去吃饭了，暗暗吐了吐舌，加快步伐往和饮碧居完全方向相反的西院赶去。
惨了惨了，竟忘记了时间，若五儿知道自己天天来看方濛肯定又要教训自己不懂的避嫌了，还是快点编个什么理由搪塞一下她……嗯，就说自己看到有趣的鸟儿一路追了过来，嗯，大年初八有鸟吗？报春鸟？哎，那好像不是真的鸟，似乎是一种特务术语……那就说雪太大迷路了……谁说在自己家里不能走错路……不是有句谚语叫“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自己在家里走了这么多回，也该迷路一次了……
方滟有个毛病，许多人一紧张就忍不住上茅厕，她是只要一紧张就忍不住旁若无人地絮絮叨叨个不停，与她擦身而过的下人看着反常的大小姐，都想，大小姐莫非是同顾府定了亲喜难自禁？
一边自言自语，脚步却没有放慢，方滟终于在一刻钟内赶到了西院，定了定神，慢慢推开院门，做好了接受一番口水洗礼，却发现五儿，念奴都没有在院子里等着教训她，惊奇地走到房门口，却看到房中背对着她，站了一个人，那人身形颀长，正微微仰起头看挂在壁上的四国图。方滟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呼吸渐渐急促。
那人听到有人轻轻走进房间的声音，缓缓转过身来。
依旧是眉目如深深水墨，眸光似漫天繁星，双唇若海棠轻启，不过相别八日，再见却是物是人非，恍如隔世。
顾苏南。
方滟想开口唤她却没有，两人默默相对，谁都不知道要说什么，终是顾苏南微微一笑，朱唇微动：“滟儿，我已经知道了。”
此话一出，方滟自然明白他所指何事，脑中突然浮现出一个疑问，却没有勇气问出。
“父亲的决定，我并不是毫无察觉。”仿佛已经洞穿了方滟的疑问，苏南开口解释，看到方滟一瞬间蹙紧的眉和伤痛的目光，赶忙补话，脑中浑沌，也不顾说得颠三倒四，“但是，这几日我忙着联络那个朋友，家中的变化，我竟疏忽了，呵，没想到父亲竟这么着急，再见，你竟成了我的嫂子。你，是不是怨我没有早些告诉你？”
方滟经历上午一事，已是不敢相信任何人，听他如此说，心下好气好笑，勉强忍住一腔泪意，发狠道：“顾苏南，你既和我这么说，我便也不和你打马虎眼，你既是见过世面的人，怎么不知不该进嫂子的房门，不该和嫂子讲这番话，不该和嫂子私相授受？你今日既然和我说这剖心解肠的话，必是看出我在初一那日对你颇有好感，差一刻也是差，此刻我还不是你们顾家的媳妇，我索性告诉你，是，我是喜欢上了不是要成为我丈夫的人，我本以为这人即使和我无缘无份也是真心关心过我的，却不知他明知我之意，将军之意还这样密不透风地瞒着我——疏忽？你疏忽的到底是没有早点断了我的念想，还是不应该随便勾搭未过门的大嫂？”
苏南没料到方滟直接将这不方便说的话说了出来，姣好的眉微微蹙起，心却骤然一紧。
“你当日就说我没脸没皮，呵，你倒是看得清楚，我是不知廉耻，可也比不上你们道学家们一个个满口仁义礼治却为了前程事业宁愿拿子女做交易的好得多。”
苏南被她一说，面色暗了暗，僵了片刻，只沉下眼轻柔地唤她的名：“滟儿——那次是我对你有一点小误会，我并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让你误会是我不好。”
方滟自知对着一个只有过一面之缘的男人说刚才的话已是极大的冒犯，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话本是想将他气走，对方的隐忍却让她更加难过，忍到了极限，终于忍不住无声地留下了泪：“苏南......你知道吗，从小母亲就告诉我我容貌生的平凡，出身也不高......幸好现在时代不同了，只要拼命念书，也可以成为像男儿一样能够有所作为，济国济民的人。后来......母亲死了，父亲宠爱方滢，我只能拼命读书，虽然成绩从来不过如此，但我还是相信只要努力......我也可以像大哥二哥一样，没有人会因为天生的容貌忽视我，因为命定的出身看低我。其实我巴不得别人都因我是商人之女，是庶出之女而不愿意向我求亲，那样我可以一直干自己想干的事，不用被所谓的封建礼仪束缚，在这个改朝换代的乱世里成就我自己的事业，而不是成为某个男人可以随意摆弄，随意欺凌的附属品......我也知道的，你其实没有因为出身或者容貌就不屑于和我来往……今天说的话，你应该是不能理解的把，那你当没有听见好了，从今以后，我的愿望怕是不能实现了，不过，我只还是想有一个人能听我说说它们，许多年后，即便老的什么别的都想不起来了，我也好记得这些愿望，它们不只是我一个人的白日梦，它们也曾经被另一个人，嘿嘿——还是我喜欢的人......还是我喜欢过的人......被他听到过。”
方滟慢慢蹲了下来，把头埋进臂弯，顾苏南的心越缩越紧，一双拳头握紧在身侧又松开，他也蹲下了身，想要抬起那个用力说着每一个字的人的脸，却听到那人闷闷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微弱的近乎耳语：“我哭起来丑，你是我的初恋和宏图大志的见证者，你不能看。”
苏南好笑，用蛮力扳起那颗还在挣扎的小小头颅，发现原本素净的脸上已经眼泪鼻涕一大把，不禁“扑哧”笑了出来：“哎呀，果然好丑啊，你自己都知道自己哭起来丑，还在我面前哭，当你的初恋就是这种待遇？”
“明明是阁下自己硬要看～我都说了丑你还要看，莫非阁下其实也对滟儿有意？”方滟说完想说的话心中一片月明风清，故意捏着嗓子作弄顾苏南，说完偷覷他的脸色，却见他笑得有些暧昧，有些含情脉脉地注视着自己：“小姐垂泪，公子伤情，小姐不惜花容带雨，月貌遮云，苏南已经心痛如绞，还请可怜可怜我这多情人罢！”
方滟自己倒被弄了个大红脸，干脆一屁股在地上坐了下来，讪讪地别过头去。
苏南大笑出声，突然想到了什么，正色道：“滟儿，你说我可能理解不了你，我倒觉得天下没有谁能像我这么理解你了，哎，不过现在我还不能告诉你为什么，这次我可是提前跟你说过了，你到时候知道了再不能怪我没有告诉过你了。”
方滟听他这话好奇得很，偏偏自己百般询问他就是不肯松口，只得忿忿道：“哎！你这说了简直比没说还要让人生气！”
苏南对着她展颜一笑：“在下口拙，一时半会说不清楚，美人就饶了我吧！”
方滟看着他灿若桃李的笑容，那笑容中又含了几许哀伤，一时有些痴住，等反应过来，见苏南促狭地看着她，眼中有明显的笑意与得色，她不得不败下阵来，这人要是口拙，天下之人恐怕尽是哑巴了，偏偏这生了一张讨人厌的嘴的人却长了一张迷惑人的脸，自己道行尚浅，斗不过他，罢了，罢了！
“滟儿，滟儿，滟儿——”
“又怎么了！”
“你说，从前想要像男子一般生活，那现在还想吗？”
“哎，莫非你要像顾将军请愿把我的婚约取消不成？”
“这个我倒是办不到，不过有别的我办得到。明天早晨七点整，到饮碧居等我。”
“公子还请另寻佳人罢！滟儿应酬无数，哪有时间陪你这闲杂人等？”
“得了吧，我今天问过你房里的念奴了，她说你每天六点半请过安以后就闲在屋子里，简直可以媲美冬眠的乌龟。还劝我多带你出去走走增进感情。”
“啊！你怎么会......对了，五儿和念奴哪里去了？”
“当然是被我支开了，对了，刚刚忘了告诉你，我和她们说我是顾将军的儿子，就顺理成章地被请进来了！我可没撒谎，顾学鸣的确是家父啊！”
“……”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一诉衷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