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无端订婚 滟儿订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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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父亲宴请顾将军后，一连过了好几天，那个叫顾苏南的人都没有出现过，方滟站在廊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伸入廊里的梅枝，不知不觉间手中力气越来越大，那可怜的红梅在她的胡乱拨弄下花瓣零落一地。今天是初八了呢，方滟心里默默算着，不知道那人的朋友现在到了哪里。
她望着满地残红呆呆出神，自己还是头一次见到那么俊美的男子，唔，说俊美又似乎不太贴切，明明身为男子，却生了白如凝脂的肌肤，亮如繁星的双眸，艳如桃花的红唇，真是比女子还要阴柔美丽几分，倒如这红梅香雪一般－－哎呀！自己怎么会像个急色鬼一般为他人的样貌想得出了神，若是被第二人知道恐怕要笑死了去！方滟虽然知道没人会知道她刚刚在想什么，却还是心虚地左右环顾了一下。儿时读过的《聊斋》中有一狐仙，光凭眉间风韵便能将世间男子的三魂六魄尽勾了去，方滟从前不信，自从元旦那日偶遇顾苏南后也不得不认同这世上真的有一种美丽可以迷人心智。
方滟从小在西式女子学校读书，一向不认为女子谈婚论嫁有何不雅，相反她自小便知道在如今的社会中女性在如何强势总要依靠夫君力量，何况大夫人虽念她生母早逝不曾过多为难她，终究因她不是自己所出多意打压，与其任人宰割不如早作准备。虽这顾苏南看起来并不讨厌自己，可他才貌出身皆为人中一流，不是她等商贾庶出小姐可以高攀的，强令自己不再去想那个笑语嫣然的男子，方滟双手合十，轻闭双眼，对着庭中红梅暗暗许愿。
“信女方滟，这一世不求荣华富贵，鲜花着锦；只求现世安稳，岁月静好。亦求得一心人，相濡以沫，朝夕旦暮，白首不离。只此一心，愿苍天细雪同鉴。”
睁开双眼，发现念奴不知何时站到了自己身后：“小姐站了好久了，五儿煮了八宝粥，念奴在屋子里叫你你都没有听见。小姐这几天是不是有心事？”
“嗯，是有些事，明明知道不能去想，心里却偏偏忘不了，气自己放不下，又害怕它一点点被时光冲淡”方滟从小与念奴和五儿一同长大，且她是个藏不住话的性子，正愁没人来分享自己的一腔情怀，见念奴问起自己烦恼的源头，便顺水推舟大大方方说了出来，“念奴，你说这是不是就是英文课本上说的‘范西馁什’①？念奴你有没有突然对一个人产生过好感？”
念奴一开始被什么“忘不了”“放不下”，又是“范，范西什么的”被说得头都晕了，听到方滟问自己有没有喜欢过别人才明白过来，难不成小姐和哪家公子暗生情愫？不禁紧张地一把抓住了方滟：“小姐，你是不是看上了哪家公子？小姐你可别信那些胡说八道的书，像什么《西厢记》《牡丹亭》一类，那都是编出来的，当不得真的？小姐，你快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啊？”
你噼里啪啦地说了一通，压根没有让给我说的机会啊！方滟略微无言：“嗯，我长这么大还没喜欢过别人，所以我也说不太好到底是不是喜欢，我只是觉得那个人虽然表面有点轻浮，性格也挺恶劣，但长得很好看，又不相信鬼神，似乎是个好人？我也说不清。”
念奴看着一脸春色的小姐，有些不可置信：“小姐，从你的描述里我只听出了轻浮恶劣，空有皮囊还不敬神佛，这样的人到底哪一点好？”
方滟呵呵笑了两声：“不过你不用担心，我知道我和他是没可能的，我也不可能做出什么让曲府蒙羞的事情来，只是目前还有求于他必须要见面。什么事？念奴先不要问我了，这件事能不能成功我现在也没有把握，如果成功你们自然就知道了，不准告诉五儿啊，她要是知道了肯定会一直逼问我，哪像念奴你这么善解人意。嘿嘿！”
看着平日里端庄老成此刻却抱着自己的手臂撒娇耍痴的小姐，念奴心道，是她没我好敷衍吧，不过还是松了口：“小姐，我知道你向来不是做事思前不顾后的人，不过有一句话我想说给你听，小时候把我卖进曲府的人贩子说过这么一句话‘情如佳酿，略饮醉人，豪饮伤身，滥饮害命’就算是戏文里的公子小姐也大多因情伤人伤己。小姐，就算你真的喜欢上了那个人，念奴做丫头的自然不能多说什么，只希望小姐不要伤了自己。”
念奴眼中一派真挚，方滟一怔，更紧地搂住了她：“傻子，你才不只是丫头，我知道你和五儿都是真心待我好。我从小没了娘，父亲又忙于生意，你和五儿就像我的亲姐姐一样，我有什么心事一定告诉你们的，也只有你们会疼我了。”
“唉——快进屋去吧，五儿恐怕要等得不耐烦了，多大的人了还撒娇，若是在一般的蓬门小户早就出了阁给别人当娘了，真是拿你没办法。”念奴感动归感动，却还是有些不放心，只得在方滟饱满白净的用力一戳。
屋内，五儿已经柳眉倒竖，杏目圆睁，见她二人进来不禁跺脚：“小姐！你有穿这么一点衣服就跑出去了！我辛辛苦苦炖的八宝粥都凉了呀！”
“不生气，不生气，我摸摸，还没凉透呢！”说着方滟便迅雷不及掩耳地咕咚大喝了一口，“五儿你的厨艺又进步了，吃了这么多天油腻腻的东西，我正好想吃点清凉的。”
“小姐，我拿去热一下你再喝，不然又要闹肚子了！”好气好笑地看着自家小姐的孩子行径，五儿也发不出火来了，劈手上去夺碗，却被方滟躲过，念奴赶忙捉住她，小小屋内三人闹作一团，蜡烛噼噼啪啪地爆出灯花，好一派春意融融。
“大小姐！大小姐！”粥碗已被遗忘在了桌几上，三人正不甘示弱地互相往对方身上呵气，突然听得院子里有人在叫方滟。
“快停下，别闹了！”五儿笑着挥掉方滟还是不死心地往自己身上伸来的手，理了理鬓发走出房门，见是老爷身边的大丫头春桃，“是老爷有什么吩咐吗？”
“老爷说让大小姐到大房里去一趟。”
“今儿早上不是已经请过安了吗？老爷说了是什么事了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此刻顾将军也在老爷处做客，不知是不是和这个有关呢？”这几日顾将军和老爷走得很近，几乎天天来府上，春桃听说顾将军有一独子尚未嫁娶，暗自猜测说不定是要与曲家结亲。虽说二小姐才是嫡出，但大小姐尚未出阁，没有先将二小姐嫁了出去的道理，那顾少将她也隐约瞥见一眼，样貌竟是一等一的好，这回倒可能让大小姐捡了个大便宜。
五儿精通人事，看春桃朝自己挤眉弄眼神情暧昧，心下也明白了七八分，暗想小姐若真能嫁进顾府便不用再在府中忍气吞声，又怕大夫人会出面阻挠或是春桃会错了意，一时间有些踌躇，略思一番，笑道：“知道了，你回老爷，大小姐梳洗梳洗就来。”
春桃走后，五儿进屋将她所说之语尽数向房内二人说来，念奴听闻也是面上一喜，连忙拉了方滟要替她梳妆打扮一番。独方滟自己有些愣怔，苏南不是说有消息就偷偷过来找自己的么，怎么现在这样大张旗鼓地叫自己过去，难不成出了变故那位医生有事耽搁来不了了，或是两人的密谋被顾将军发现告诉了父亲？
方滟头绪如麻，呆呆地任念奴和五儿为自己换了一件簇新葱绿绒面绣银丝芙蓉袄子，又梳了一个凤仙髻绾金鸦钗，打着伞胡思乱想地向大房走去。一路上设想了各种可能，推开门的一刹那还是有些紧张。
“滟儿，你来啦！顾将军说要亲自见见你，还不快过来！”
方滟绕过门口的百鲤拜寿屏风，一眼看到坐在上首的顾学鸣将军，只见那人虽年过四十却英挺俊朗，不怒自威，微微带了笑意望向自己：“你就是方滟？”
方滟略略环视四周并未见到顾苏南，心下已是一松，低着头走上前，行至顾学鸣身前，朗声道：“方滟见过顾将军。”
“方滟快坐，你父亲一直和我说他这个大女儿知书达理，聪明伶俐，对天下大事也颇有见解，短短几天顾某就听曲兄念了好几回，今日终于见到了，果然是清水芙蓉，气质卓绝！”
“见笑，见笑。滟儿生母早逝，但这孩子十分懂事，三个女儿里我向来最宝贝的就是这一个了。”
啧，方滟心中好笑，说的如此好听，曲府上下谁不知道你最宠爱宝贝女儿的是大夫人所生的方滢。又感到疑惑，这样的场合怎么不令方滢反而是她来见客？
“令爱温雅端庄，我如今与曲兄一见如故，不知能否有幸讨得曲兄掌上明珠做我的儿媳妇？犬子今年刚满二十，虽是不才，我也能不脸红地说他绝对不会辱没了令爱，不知曲兄意下如何？”
方滟听得此言，大惊抬头。其实顾学鸣本是不会与曲飞鸿这等商贾人家结亲，但现在国民党不管是围剿共军还是稳固根基都迫切地需要银钱，这几天与曲飞鸿交往下来发现此人不是那种能轻易拿出钱来的人，便打算着只能先与他结亲换得充足的财力后盾，为此他也只能利用儿子的婚事，毕竟，另外一个他已经欠她太多，她未必肯帮他。
曲飞鸿继承祖业，又在商场爬模打滚三十多年，哪能那么容易将祖业拱手帮助如今这些三天一换的政府，也清楚所谓的结亲不过是一场利益交易，不说那位顾少将在外作战什么时候能完婚是个未知数，即使女儿真的嫁入顾府当了正室，也必定低人一头，等顾将军调回江淮必定随夫远走他乡，若有朝一日顾将军不再需要他曲记钱庄的支持撕毁婚约也并非没有可能。思前想后，所以他才放弃方滢，却将方滟推了出来。他不仅不觉得这是自己偏心，反而想方滟已经失了生母，又只是庶出，来日未必能嫁得更好，自己如此做也算替方滟做了最好的打算。且方滟是长女，将她过继到嫡母的名下以嫡长女的身份嫁入顾将军府也算为顾将军做足了面子。
“方滟，你待如何？”曲飞鸿看似询问，语气却不容置疑。
方滟自知自己不受父亲宠爱，容貌亦不十分出色，考虑最近国民党军战事吃紧，父亲的生意也多有不顺，让自己而非方滢与顾家订亲的缘由，她本就心思极通，略略一想便已明白。父女情分十六年不过如此么，暗自含了一缕冷笑在唇边，忽又想这顾将军的儿子必是那天见到的顾苏南，想到是他，心中苦涩才淡了几分，虽不如早时想起那人时的甜蜜，却觉得如果是那人倒是正好遂了自己的心，就算日后嫁出去要被夫家人瞧不起也没有什么，于是缓缓开口。
“只是父亲，滟儿还有两年才毕业，不想因为婚事耽误了学业。”
顾学鸣本不想就这么真的将宝贝独子卖了，听闻此言，大笑道：“曲兄，令爱有寻常女子不具备的宏图远志，顾府能娶到如此女子实在有幸。犬子也正好两天后要随部队转战天津，既然如此，不如遵从方滟的意思，我们先定下，等时机合适时再完婚如何？
“也好，也好。”曲飞鸿面上赞同，心里却知道这一等真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对了，滟儿，还没有为你介绍顾少将呢。”曲飞鸿一指她的对面，一位伟岸男子懒懒地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目光冷冷，不甚有兴趣地打量着她。
方滟惊愕地看着眼前俊美却陌生的男子，这，这人就是他们所说的顾少将——自己已经定下来了的的夫君？
“初次见面，我叫顾北杭，既然小姐已经同意，就请安心在家等待我作战归来成亲。”顾北杭起身做了一个敷衍的抱拳动作，又缓缓坐了下来。这女子的容貌实在只能说是清秀，若不是为了顾家，他才不会和这样一个丢在人群中便找不到的女子订婚，不过嘛，即使真的成了亲又如何，他才不会因为什么人就安安分分地傻到做所谓的好丈夫。顾北杭端详了一番自己的未婚妻，不在乎地移开了目光。
方滟已看不清周遭众人的模样，只仿佛看到那个美艳如花的男子，立于一树白梅之下，对她说：“你自然有你的好。”一树白梅盖住了被院墙切割成四方的阴霾天空，衬得那人眉目愈发温润，唇色更加浓艳，他在离开时一字一句地说：“答应你的，一定全，力，以，赴。”
脑中刺目白光和热烈星火迸射不停，方滟头痛欲裂，脑中反反复复回想一个声音。
“顾苏南，你到底是谁？”
①范思馁什：Fascination，迷恋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无端订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