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骨》颜黛

4、顾家苏南 陌生男子名

　　方滟踏进房门，便看到了正伏在地上哀哀哭泣的方濛。方濛未着钗环，头发披散，十指狠命地在石板地面上抓出一道道白色的刮痕，原本白净细嫩的纤纤玉手如今青筋毕现，殷红的血珠顺着指甲缝渗出，落在青色的石板上成为一片片的浓黑。
　　方濛听到有人进来，慢慢抬起伏在地板上的上半身，直直地瞪向了来人，她一发起病来便神志不清，看到方滟潜意识里只觉得这人似乎不会来伤害自己，便只从喉间发出喑哑的嘶吼声来警示对方。
　　“小濛！”方滟饶是告诉自己这只是一种普通病症，仍然在亲眼见到这如有鬼魅附体的场景时怔了几秒，她强压下心中的恐惧，试图慢慢靠近方濛，“小濛认得姐姐吗？”
　　方濛察觉到她的意图，再度嘶吼了一声，眸中戒备之色又浓了几分。
　　方滟看这情形便知她又将自己给忘了，一开始还会因为从小相伴的妹妹的疏离而伤感，到如今则已是习以为常，只停住了脚步，将声音又放柔了许多。
　　“小濛，我是滟儿，你的姐姐，明白了吗？你看现在外面在下雪呢，天气好冷，你不要趴在地上，不然会感冒的哦，感冒了身体会难受的，姐姐扶你起来好不好？”
　　方濛听得半痴半懂，旋即又哭闹起来：“不要，趴在地上好玩，趴在地上好玩，你们都不许我玩，你们都要害死我！”
　　“小濛，姐姐就是怕你一个人不好玩才过来陪你的啊，你不起来我们怎么一起玩呢。我先扶你起来我们一起玩你小时候最喜欢的跳皮筋好不好？”方滟又不易察觉地向方濛的方向移动了些许，两人之间已不过三步之遥。
　　“不好！不好！你们就是要骗我！骗我！都不让我玩！”方濛用拳头捶地，眼白因充血变成了可怖的红色，“你！你不要再过来！再过来我就杀了你！”
　　方滟听她满口胡话，知道她肯在发病之时容自己走到这里便已是对自己亲近的表现，霎时哀痛之怒，怜爱之情直冲头顶，不敢再前进分毫，又不忍让她只穿着破旧抽丝的单薄棉衣一直伏在冰冷的地板上，脑中蓦然闪过一个主意，开始哼起了从学校里学到的小夜曲。
　　方濛生病以来进食便极度不规律，又几乎不曾见光，身体较从前衰弱不少，方才又大哭大闹了许久，过了一刻钟终于伏在地上渐渐睡去。
　　方滟待她不在胡言乱语，只发出平稳宁静的呼吸声才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细细地端详了一番她的面容，不过几个月，方濛的生活却已是天翻地覆，一张总是挂着温文笑意的小脸受得可以看见素白皮肤下的血管，头发蓬乱又沾了不少地上的灰尘，哪里还有半点大家小姐的样子。叹了口气，欲将方濛抱到床上去，又怕自己勉强将其抱起反而会惊醒梦中人，心想反正那名陌生男子在窗外肯定也将房内的动静听了个一清二楚，也不再避讳，轻轻走出房门，示意站在梅树下闲闲赏雪的男子进入房内。
　　“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把她轻轻地抱到床上去，轻点儿，别弄醒了。”男子听到她的请求，姣好挺秀的眉微微蹙起，但思不语。
　　“方才是我冒犯你，我向你赔不是，男子汉大丈夫，怎可因为一点小事就耿耿于怀？”方滟见他不动，心道他怕是因方才一番对话认定自己是个粗俗骄横的小姐，嫌弃自己连带着嫌弃方濛。
　　不料男子却像是松了口气一样，定定站着，笑容顽劣：“曲老爷若知道小姐冒天下之大不韪，不知还是不是小事？”
　　方滟心想这男人未必太爱揪人话柄且毫无同情之心，已是气急，却见他收起了让人牙痒心恨的笑容，冲自己一抱拳，一鞠躬：“在下不过玩笑，还望小姐莫同在下一般见识，不过今天恐怕真的帮不了小姐了，我刚刚因为打猎伤了手臂，若不想惊醒了这名——呃——小姐还请小姐找别人帮忙的好，如果小姐不介意的话，我的副手也在院子外面，让他帮小姐如何？”
　　方滟听他这么说亦无可奈何，心念家中下人此刻应该都在曲府花园中也找不到可以出力的第二人，微微颔首：“那，还望先生和外边那位先生不要对外人透露。”
　　“自然自然，一定守口如瓶！”他走出院门将另一位男子领了进来，这名男子相貌不如方才那男子那般令人惊艳，却也是英挺俊秀，比他高大魁梧不少，虽对房中景象略感惊讶也并未多言，轻巧将方濛抱到床上后，道了句“冒犯”便又走了出去。
　　方滟细致地替睡颜安详的方濛盖好了被子，希望她一觉醒来就又是从前那个温柔懂事的方濛，又觉得她不肯醒来未尝也不是件好事，在自己的世界中便可以永远不问世间的险恶，不用再担心会有性命之虞。
　　今天自己到底叹了多少口气了呢，娘在的时候总是告诉她大年初一不能说不吉利的话，要开开心心的接下来的一年才能幸福美满，现在娘不在了，她也不用为了谁强颜欢笑了，因为幸福美满，之于她，之于方濛，原是战战兢兢才能求得的啊。
　　看着方濛在梦中微笑，方滟也跟着一起笑了起来，她慢慢走出房间掩上门，那位男子立于院中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今天要多谢先生了，方才出口莽撞，对先生多有得罪，忘先生不要放在心——”
　　男子蹙了蹙眉头，出声打断了她，目光灼灼如汇集了星子光芒：“叫我苏南。”
　　“嗯？”
　　“老是‘先生’‘先生’地叫多生分，在下姓顾名苏南，小姐叫我苏南就好。苏南初到长沙，就认识了小姐，也算缘分一场了，方才看小姐尽心尽力照顾那位小姐，也是个有情有义之人，小姐若愿意交我这个朋友，苏南感激不尽。”
　　“扑哧”一声，方滟笑了出来：“她是我妹妹，我不待她有情有义，谁还能这么待她？我叫曲方滟，取的是‘水光潋滟晴方好’一诗典故。”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想必房内那位曲小姐也是‘水’字辈，是否就叫‘方濛’？”
　　“顾先生——啊——”瞥见顾苏南故意发怒的表情，方滟忍俊不禁：“苏南，正是此名，家父最爱东坡的诗，我和妹妹都出生在雨季，只可惜，秋风秋雨愁杀人。”
　　顾苏南见她神情落寞，心头不禁微微一动，不禁地想要伸出手将她揽在怀中，手伸出一半方觉不妥，硬生生地停了下来，他略一思索，轻轻拍了拍方滟的头，鬼使神差地说：“西施若再颦眉咬唇，不光吴王夫差，便是苏南也要心疼欲死了，哪里能不倾尽大好河山讨得美人一笑呐。”
　　“你！”方滟一把挥开顾苏南摩挲她头顶的手，骂也不是，笑也不是，一时表情怪异，两人僵持了一会，方低声说了一句：“我自然没有西施的倾国倾城貌。”
　　方滟容貌本不出挑，从小禁锢自己内心的她很少在旁人面前露出太多神采，一双明眸亦常常是默默低垂如一潭秋水，今日在顾苏南面前难得露出了嗔笑悲喜神色，并不出彩的五官竟有了些许顾盼生姿与隐约别样风情，这般反差看得自小阅遍美人无数的顾苏南也是心神荡漾。
　　“西施美则美矣，苏南却未见过，我只知道你自然有你的好。”
　　方滟听了这话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不再与他争论容貌话题，过了一会才试探着开口：“刚刚你也听到了吧，小濛她，说了很多不像样的话”
　　“方濛小姐是否患有精神痼疾？”
　　“你对精神类疾病有了解吗？”方滟为他不把精神疾病看成鬼怪作祟而心中一喜，又想他或许接受过西洋教育，说不定知道如何治疗这病，一双眼睛热切地注视顾苏南：“你若能治好小濛的病，我定当倾尽全力报答你！”
　　“这我也是在留洋时听医学院的学生讲起过这种病症，不过略懂皮毛”看到方滟黯淡下去的眼神吗，顾苏南心口一紧：“不过，我认识一个在牛津大学学医归来的朋友，他或许可以帮你。”
　　方滟大喜过后又愁了起来：“只是父亲和夫人都怕小濛的病传出去伤了曲府的面子，他们必不肯请医生来医治。”
　　“不打紧，我父亲日后也一定会经常拜访曲府，我带着我朋友跟我父亲一起进府再偷偷溜过来就好，只是我朋友如今身在上海，即便我今天回去便立马用这事请他过来，少说也要十天半月才能感到。”
　　“小濛这样已经有四个月了，治疗也不缺这几天，若是顺利治好了，我当真不知怎么感谢你才好了。”方滟虽然怕方濛的病多拖一日又会加深几分，也知顾苏南诚心相助，纵然心中焦急也无可奈何。
　　“既如此——以身相许如何？”顾苏南故意调笑，想看方滟跳脚的样子。
　　却不想方滟转过脸飞了他一眼，平静道：“我知道你取笑我，我也自知不管是才貌还是地位都攀不上你这好郎君，顾苏南顾公子，今日家父邀请的客人中姓顾又有儿子的恐怕只有顾学鸣顾将军了吧？或许我该叫你顾少将才是，方滟早就耳闻顾少将一表人才，学识过人，却不想也是个专爱戏弄女子的风流倜傥之人。”
　　方滟料定这人必是顾将军独子，原以为他被自己认出理应大窘，却见他不仅不露愧色，目光中反而更多了一层调侃意味，暗想自己莫非猜错了，但，能在曲府自由出入且年龄容貌这般的顾姓男子实在想不出第二个来，莫不是顾苏南其实是假名
　　正犹豫不定间，院外有人轻声咳了一声，顾苏南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顾将军的确正是家父，不过，有一点你却猜错了，今日已经很晚，家父怕是要回去了，苏南先行一步，答应你的事情一定全力以赴。告辞。”说完深深看了方滟一眼，大步走出院门，留方滟一个人百思不得其解，想着想着，嘴角却自然上扬了起来，这人，实在有意思得紧。

作者有话说

　　读者们结合这文的标签肯定已经猜到顾苏南的身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