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骨》颜黛

3、乌龙初会 陌生的美貌

　　三小姐曲方濛的住处饮碧居在曲府最偏僻的东北角，郁郁翠竹绕宅生，可怜四时苍苔冷。方濛生性文静胆小，自出生以来居于饮碧居中十四年，唯有每日晨昏向父亲嫡母问安时才会踏出那一方让她避于纷争的小院。因其生母元娘出身烟花之地，虽同为庶出，她在家中的地位却远不及身为长女的曲方滟，终日静默的她不过像是一抹山岚釉色，孑然绽放于正是烈火烹油时候的曲府之中，自从她疯了以后，本就寂静的饮碧居更如同一口枯死的井，旁人不敢问津也无意问津。
　　因此，方滟在苍茫的暮色掩映中走进饮碧居时压根儿没有人注意得到，饮碧居的院子里也有一颗梅树，是一株白梅，素白的花瓣落在雪里难分彼此，不知是雪更厚还是花更多。
　　“小菊——”方滟一路走来平静了的心情再度烦躁起来，“小菊！小菊！”
　　硬扯着嗓子唤了五六声，一个穿着鹅黄衣裳，容貌俏丽的丫头方缓缓从房中走出，正是元姨娘的陪嫁，饮碧居一等丫头小菊。
　　“大小姐，您是来找三小姐的吧！”小菊看是她，面上略略挤出了些许谄笑，“可惜今儿落雪，天冷路滑，若是您在我们饮碧居中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们真真担待不起，要不您瞧着等天气好了再过来？”
　　“你倒是关心我，终究你也知道‘天冷路滑’！”方滟冷笑一声，若不是小菊是元姨娘的陪嫁丫头，她早就一巴掌呼啦过去了，“院子里积了这么多雪你不扫，三小姐如今身体不好，去请安时万一滑倒跌伤了身子你就担待得起？”
　　“这雪一直下，扫了也还是有的，谁愿意干这等无用功，等太阳出来不就自然化掉了。”小菊不服气地嘀咕，又大声加了一句，“再说，再说就三小姐现在的情况，她便愿意去请安只怕老爷太太害怕她又当众撒泼发疯的丢人现眼呢——”
　　话音未落，小菊骤然感到一股劲力迎风袭来，再回神时，左边面颊已是一片红肿，剧痛不已，才明白大小姐曲方滟竟利落地扇了自己一个巴掌。
　　“你！你莫欺人太甚！现在我不过因为你是小姐敬你一分，姨太太已经向老爷说了要纳我为第五房夫人，日后我也是你的长辈，你还要叫我一声‘姨娘’！”小菊用帕子掩了脸，一双凤眼中射出怨毒的光芒，虽没有胆量回击，心里却已将方滟咒了千百遍。
　　“夫人？”方滟玩味了一番，“就算是元姨娘也不过是个侧室，不过和高等丫头无差罢了，更别说你只是个丫头的丫头！三小姐再如何，终究是个主子！岂是你能怠慢说嘴的？我今儿就把话摆明了，三小姐好性儿宽纵下人，我可不如她那般是个菩萨心肠！若再有下次被我撞见饮碧居有人欺负三小姐不理事，我头一个把你撕了开来！你若是觉得委屈了大可以去老爷那里哭诉一番，说说大小姐怎样不懂得礼义廉耻，不孝敬‘长辈’。呵！教我看看你究竟还有什么狐媚本事。”
　　方滟心知今天必定结下一桩梁子，却已经是一忍再忍，忍无可忍，这几个月来方濛受尽委屈病情加重，饮碧居的这起子刻薄丫头可谓‘功不可没’，尤其是小菊这丫头，大约寻思着方濛不中用了，又自以为攀上了老爷，整日颐指气使，好吃懒做，元姨娘终日不来家，她竟仿佛成了饮碧居的主子！方滟说完那一通话，心头恶气散去不少，不欲再与她纠缠，便越过她要往房中走去，方迈出一步，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清脆笑声。
　　“哈哈！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姐，只是没想到曲家大小姐竟如此没脸没皮，不仅和一个丫头光天化日之下吵得如同泼妇一般，妻妾之词头头是道，‘狐媚’之词也是信口拈来。真是让在下大开眼界！”
　　“你！”方滟双颊飞红，饮碧居这等偏僻地方平日里根本不会有人经过，没想到偏偏是此刻被人撞见，她虽自认理直气壮，也知道方才的话一旦传出闺门，一传十十传百只会传的越来越荒谬耸动，不觉又羞又急，回头将这出声之人定睛一看，这一看，却不由得痴住了。
　　漫天飞雪，梅枝轻舞，一名着一身精工剪裁的骑马装的男子斜斜倚在梅树下，男子容貌极美，却不似方滟从前所见过的大哥二哥那般的俊朗刚毅，而是一种艳极之美，眉如墨画，唇似涂丹，肤若美玉，让所见之人仿佛一下投进了一片牡丹花海，方滟脑中恍然浮现出唐人的一句诗——“竟夸天下无双艳，独占人间第一香”。
　　这美艳男子嘴角却含了戏谑讽刺的笑，目光轻佻地看着方滟，寻常人摆出这幅表情难免让人有刻薄之感，独独这男子却显得更加妖艳动人。他此次是跟随父亲来曲府作客，本只想寻个清净地方躲躲懒，看到饮碧居人烟稀少又环境清雅，方走了过来，哪想看到了这一幕，方滟说话时气势十足，又着重强调妻妾主仆之分，他便认为这小姐必定是曲老爷的嫡出女儿了。他自小接受西式教育，平生最不屑嫡子嫡女不可一世的主子派头，心内自然便将方滟看低了几分，故意要作弄作弄使她难堪一番。
　　方滟被他的目光所激，欲出言解释，忽又想到自己从未见过此人，只猜测或许是父亲今天宴请的文人之一，怎可将方濛的病情对他和盘托出，权衡一番，索性大大方方面对来人，明媚一笑：“我不过一时气急口不择言，先生可是有意乱闯女眷闺阁，现在早已不是封建时代崇尚劳什子男尊女卑，当今皆倡导‘民主平等’，先生风度不凡，想必也是有识之士，莫非只管‘小姐点灯’却不问‘君子放火’？”
　　本以为男子听到这话必定自愧，哪想他却嘻嘻一笑，轻轻踱步至她近身，以扇掩口，在她耳边含笑说：“在下不敌小姐能说会道，不过小姐觉得如果在下对外人转述小姐方才的一番‘口不择言’之词，天下有多少人会将小姐的过失与在下的过失等同视之？何况小姐莫非只论‘男女平等’却不论‘嫡庶平等’，若如此可千万别玷污了‘平等’这个词。”他说话时呵出的热气打在方滟的耳垂处，露骨又暧昧。
　　方滟长于商贾之家从小到大见过的人亦不少，却从没遇到这等厚脸皮的人，她说话时看似掷地有声心中也明白所谓“男女平等”不过是一句话，这男子开头一针道破社会风气等于是看穿了她转移话题的意图。说到后面，她却有些迷惑，不明男子所说的最后一句话提到的“嫡庶”所指何事，如此怔了片刻方反应过来两人太过亲密的姿势已被小菊全部看入眼里，正不知如何自处，忽地听到房中传来方濛的呼号声，那声音至凄至厉，如同鬼魅一般。院里三人俱是一惊，方滟急忙冲进了房内，一记眼刀瞪向也欲跟过来的男子，示意他留在院内。
　　那男子看了方滟一眼，默默止住了脚步，退回了院子。他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眼里的笑意又浓了几分，这小妞一副大家小姐的样子，其实是只外表温顺但时刻磨好了小爪子蓄势待发的小野猫也说不定。
　　看来，往后的日子不会太无聊了。

作者有话说

　　看客们应该猜得到陌生男子是谁吧？上一章有提示哦~猜不出就继续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