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本家家宴 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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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本家家宴
“楼少爷？”身侧传来一声低低的呼唤，将我从无尽的沉思中拉了回来。潘子递过一只药瓶，我面无表情地接了过来，依旧蜷缩在汽车后座里，透过斑驳的车窗静静地望向窗外阴霾的天幕。
时值岁末，北京城飘起了鹅毛大雪，车窗之外是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素雪冰城不染一丝尘埃。我们的汽车缓速穿行于京城的老胡同，家家户户门外都挂起了红灯笼，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猩红的颜色刺痛了我的眼，恍惚间似乎有涓涓热流再度顺着额头淌下，模糊了视线，我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擦，却发现什么都没有。
我微微怔住，旋即笑了。
我想起那个人曾经吻着我的脸，对我说我是雪做的。
我想起半年前我固执的不愿醒来，不愿再看这令我绝望的世界一眼。可那个与我第一印象都很糟的吴老鬼却不惜花重金将我救醒，他说他在棺材下面的隧道里将一切听得清清楚楚，他说要要我做他的养子，他说他知道我不会让他杀羽童，所以废了羽童一只手就把他赶走了。
然而，救与不救，杀与不杀，此时此刻对我而言，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是我贪恋他的权贵他的地位，只是他说他是花了大价钱把我买回来，又花了大价钱把我救活的，我欠他的必须还。
我说我没要你救我，羽童执意要我死，我死便是。
老鬼气得直瞪眼，指着我的鼻子骂说那我也欠他二十万的领养金，连本带利不还清休想走人！
我笑了，扯动额头的伤口锥心的疼。二十万？这还不简单？两个肾够不够？现在就还你。
老鬼气得简直咬牙切齿，跺脚骂道，谁他娘敢摘你的肾，我就灭他满门！说完就将我丢给了潘子，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他说他从未见过我这样不识抬举的兔崽子。
潘子在我床边愣了很久，跟了三爷这么些年，他说他从未见过三爷气急了还能说这么多话，若换做别人，玉石做的烟灰缸早就拍上来了。
我又笑，我死了谁来还他钱？
潘子神色古怪地盯着我，那眼神仿佛我挂了一个火星制造的牌子，□□地落在他跟前儿。迟了半晌，他才重重叹了口气说他总算明白三爷那打不得又骂不爽的鸡血心情了。
“楼少爷，吃药吧。”潘子在一旁催促道，随后拧开水杯递给我，我却没有伸手去接，而是已经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纷纷扬扬的碎雪，淡淡开口道。“潘叔，给我一根烟。”每每到了这飞雪天，耳边就会不由自主地响起那个人温软的呢喃，胸口就会难以抑制地疼痛起来。
“我的小少爷，三爷吩咐过，不许您抽烟。”潘子面露难色道，“您肺部的瘀伤还没好利索，上一次抽烟就险些被送去抢救，三爷知道了差点没废了我，您就当体谅体谅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吧。”
比起那毁了我一生的吴老鬼，我与潘子的感情还算不错。也不想再为难他什么，于是接过水杯，一口清水将药片送了下去。继续盯着窗外的飞雪发呆。
我时常会想，如果吴老鬼没有肆无忌惮地闯进我们的生活，我和羽童现在是不是还能像最初那样，过着清苦却温馨的日子。我们一起吃着没有一点油花的青菜，嚼着隔了夜的冷馒头，院里一个月发一次的鸡蛋我会偷偷攒下来给他，交给他的那天才知道他也把他那份留下来给了我。白天我们依偎着在树下读书，晒太阳，晚上就缩在薄薄的被子里依靠彼此的体温取暖。
如果他没有出现，那该多好。
想着想着，眼角又酸得难受，却无论如何也哭不出来。医生说是因为我的泪腺被羽童猛烈击打额头的时候损伤了，我却觉得，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了能让我流泪的人。
“少爷，我们的车子马上就到本家的宅院了。”见我再次陷入沉思，望天神游，潘子像是怕我忘记此行的目的，低声提醒道。
“嗯。”
“这是本家一年一度的年会，届时老九门儿的家主们会齐聚一堂。三爷已昨日经到了，我们从长沙飞过来，北京下大雪航班延期，路上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潘子一边看表一边催促司机加快速度，“但愿三爷不要埋怨。”
我们的车在一幢古色古香的四合院儿门前停了下来，门庭高耸，碧瓦飞甍，门前的积雪已经被清扫干净，待车子停稳后潘子第一个下车，绕道另一侧为我开门。一身黑西装的我缓缓钻出车子，潘子赶忙为我撑起一柄黑伞挡住纷飞而下的雪片。潘子为我做足了脸面，我自然也不能丢了吴老鬼的脸，微微舒展了身子，我神色微凛，昂首挺胸，在潘子的陪同下来到老宅门前。潘子递给侯在门外的侍应一张红色的请帖，面色凛然地自报家门，“吴家三爷之子，吴雪楼前来拜贺。”
“吴家小三爷，雪楼少爷到。”侍应生吊着一口京片子，冲院内吆喝了一声。
大院儿里忙进忙出的人们听后不约而同地向我们投来打量的目光。走进院子，里面的陈设与普通四合院无异，忙进忙出的人们乍眼望去除了各个穿的比较喜庆之外，也看不出什么特别。但我和潘子都知道，在场之人非富即贵，随便拎出一个都是有头有脸的。但在这老九门的岁末家宴之上，来客们纷纷掩藏锋芒，彼此之间以礼相待。因为在场人人都知道，这老九门的家宴，可不是什么炫富的地方，若不能谨言慎行，稍有差池恐怕明儿个就得派人到永定河去捞人。
众人的目光也只是在我们身上停了片刻，便各自谈笑风生起来。我在潘子的陪同下一同步入正厅，正厅门口，出来迎接我们的不仅有侍应生，还有那个我一点都不想看到的吴老鬼。
“这么晚才来？家里的小辈们都向老祖宗请过安了，潘子你怎么办的事儿？”吴三省一把拉过潘子，沉着脸训起潘子。潘子杵在一旁只有连连道歉的份儿，解释说这航班延期了，岁末的北京城冰天雪地的不太好走，为了护着小少爷的安全，不敢开太快云云。吴三省也并非不体谅手下，但人毕竟来迟了，表面上呵责两声给里面的老祖宗听还是有必要的。这会儿一把拉住我的手在侍应生的指引下向内庭走去。我一把甩开了吴三省的手，面如霜雪道，“我自己会走，不要拉拉扯扯的。”这老鬼听后气得狠狠瞪了我一眼，介于侍应生在身旁不好发作，只好一甩袖子，大步走在前面。我紧随其后，在侍应生的带领下绕过大堂的一张水墨画屏风，步入内庭。
“吴家三爷之子，雪楼少爷到。”侍应生在门外轻声报了一声，便冲我和吴三省做了个请的手势，吴三省冲我点了点头，示意我一个人进去。我微微整理了一下形容，随后轻轻推开房门，快步走了进去。
不大的屋子却可以用富丽堂皇，雕栏玉砌来形容。厅内摆满了价值连城的玉器，鸟兽虫鱼不一而足。高堂之上一位霜发胜雪，面色莹白，身着一身绣有金丝龙纹旗袍的老妇人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我。与外头那些不显山不漏水的宾客相比，老太太可谓备显贵气，极尽奢华，光是手中那两颗相互滚磨的珠玉恐怕顺手砸下来，都能砸出这北京城三环以内的楼盘来。
“吴三省之子，吴雪楼给老夫人请安。”我站直身体，以绝对的九十度角深深鞠了一躬，“雪天路滑，路上耽搁，未能及时来向老夫人请安，还请夫人宽恕。”语毕，便静静地弓着身子，听后老太太发落。
“素闻这吴老狗的三个儿子不是榆木儒生之辈，便是乖张狂妄之徒，而这孙子辈的倒是个个恪守礼数，懂得进退，看样子这老狗倒还积了点儿阴德。”老太太悠悠开口，语气凉薄，却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抬起头来，让老太太我好生打量打量。”
“是。”见老太太并没有责难之意，我微微松了口气，随后直起身子来，眉目谦和地望向端坐于高堂之上的老太太。
“细细看来，还真是个俊俏的孩子，只是同那眉目粗野的三省小儿不太相像啊。”老太太一边细细打量着我，一边慢条斯理道。
“承蒙老夫人厚爱，雪楼只是吴三爷的养子，出身低微，又岂敢高攀。”我低眉顺眼，态度谦和地回道。吴三省那老鬼领养了一个终日和自己作对的继子，这在倒斗界已经成了人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我就不信这耳目众多的老祖宗会不知道这些，只不过人家是要你自己亲口说出来罢了。
“看来那三省小儿领养了个漂亮孩子的传言倒也非虚。”老太太微微啜饮一口杯中清茗，竟然露出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容，“传言半年前三省小儿曾经不惜一掷千金也要将你救活，不知你这懵懂小儿到底有何通天本事，竟能令号称南方倒斗界一代枭雄的吴三省对你如此上心。”
“雪楼不才，承蒙三爷错爱。”没想到老太太竟然把我这个无名小辈的来历调查的如此清楚，甚至对我产生了莫大的兴趣，我赶忙垂下头来，低顺着眉眼，唯恐她从我眼中再看出些什么。
“三省小儿生性乖张，眼光确是出了名的高，你究竟有何神通不妨说与老太太我听听，让老身也长长见识。”老太太依旧不依不饶地追问道，似乎认定了在我身上有绯闻可挖。这口中虽然用了“不妨”二字，却带着“你敢不说给我听试试”的霸气。我也看出了不能继续忤逆这老太太的意思，若再让她开口来催，恐怕就没有这么好说话了。斟酌再三，顿时计上心头。我再度抬眼，玄色的眸子已经蓄满盈盈波光。
“这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我做出一副极度纠结的模样，凄凄开口仍作迟疑状，“雪楼若是说了，便是大逆不道，老夫人再三关切，也不好隐瞒……”
见那老太太精明无比的眸子终于流露出一丝兴趣，就连身子都禁不住微微向前探了探，似乎迫不及待地期待着下文。
我擦……这妖婆子年轻时肯定是个一边嗑瓜子儿，一边唠八卦的主儿。
“如老夫人所见，雪楼年幼，手无缚鸡之力，实在没有什么通天本事值得炫耀，有的……只是这柔弱的身子……”面色微红，我泪痕点点作羞怯状开口道——
“其实，三爷他……他每晚都不让雪楼好好睡觉的……”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本家家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