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清明记（一） 第三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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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清明记（一）
“话说西泠印社的吴掌柜究竟得罪了什么人，搞得一大堆不速之客每年清明前后都上门骚扰。”显然是之前去西泠印社取拓片的时候，店里的小伙计王盟那戚戚惨惨悲悲切切的小表情给自己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一次连向来不打听老板家事的左言也有些沉不住气了，“我说掌柜的，对面印社的老板好歹也是您的亲戚，不如今年您就亲自出马给他撑撑台面？”他说着身子向前探去，一手遮住嘴角神神秘秘道，“我知道您□□白道都有人。”
“噗……”我听后一口茶水差点儿没喷出来，掩着嘴上气不接下气差点儿咳出眼泪——要我出马撑台面？估计吴邪那间小小的店面就彻底保不住了，就这个知情不报的罪名，都足够那小子喝一壶的了。
“天地良心，我可是奉公守法，积极纳税的好公民。”见左言一脸神秘兮兮的模样，我故作一本正经道，天知道这小子会不会被我气吐血。
“天地良心，奉公守法的好公民可不敢倒腾那些从古墓里摸出来的玩意儿，您凭良心说说，这些年经过您手的明器，大大小小哪一件儿不够把您拉出去枪毙十个来回的？”被我故作淡定的表情一激，左言神情激动地一拍桌子，险些打翻桌上的茶水。旋即在我微挑的眉峰读出了一丝危险的意味，那小子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赶忙收声，有些怯意地看着我。
“天地良心，原来左言你知道这么多，看来我不得不杀你灭口了。”我面色阴沉地伸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吓得左言险些从凳子上摔下去，见我旋即破功，那小子狂跳不已的小心脏才尘埃落定。
“老板，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开我玩笑？”左言有些埋怨地瞪了我一眼，却没敢在我暗地里经营的生意上继续纠缠。
“说曹操曹操到。”我单手托腮，斜睨着街角走来的一个高挑而略显单薄的身影，露出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到底要不要我出面帮忙，还得听听他本人的意思呀。”
萧索凄迷的雨雾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撑伞而来。似乎单薄的衣衫难以抵御料峭的春寒，男子微微弓着身子，甚至将领口一并竖了起来。一身纯黑质地的衬衫加牛仔裤，仿佛一抹晕而不开的水墨，荡漾在绵延的雨幕里给人一种错乱了时令的美感。男子撑伞一路漫步到楼下，我才看到他撑着一把月白色的油纸伞，伞面上绘着一位盛装起舞，衣袂翻飞的飞天玄女。
吴邪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般诗情画意了？我心下暗笑，赶忙吩咐左言下楼迎接这位清明落魄的贵公子。
不消片刻，吴邪那小子便蹭蹭跑上楼来，还未等我招呼就大大咧咧一屁股坐到左言之前的位子上。带着春雨微湿的气息，吴邪一边用毛巾揩散发着朦胧水汽的发丝，一边毫不客气地开口道，“愣着干吗，还不快上菜？小爷我都快饿扁了。”
“我说吴邪你小子难不成是饿死鬼托生的？一年不见，见了面就开口要吃的。”我嘴上哭笑不得地打趣道，却冲侯在门外的左言使了个眼色，左言随后下去准备酒宴，我一边漫不经心地品茶，一边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吴邪今儿个的装扮，昏暗的天色下一身黑衣的青年举手投足间竟真有那么一丝特殊的味道，“一年不见，性感了不少嘛。”瞥了一眼青年微微敞开的领口，诱人的锁骨若隐若现，我禁不住调笑道。
“唐雪楼，我和你说过多少回了，不要用那种色迷迷的眼神盯着我看！”吴邪被我“热烈”的眼神盯得发毛，自卫似的一把将双手护在胸前，仿佛我就是那洪水猛兽下一秒就会将他扑倒。
“天地良心，我对小花以外的男人没有兴趣~”我有些不屑地撇了撇嘴，怎知吴邪脸色一僵，赶忙垂下头去喝茶，结果喝得太急险些呛到。吴邪这刻意掩饰的举动被我一丝不落地尽收眼底，我莫名地心神微动，装作若无其事地开口道——
“他……还好吗？”
“嗯。”吴邪给我的回答简单到不能再简单，即便如此他说这话时仍旧没有抬头看我，我知道他这是有话要说却不知从何说起，于是不动声色地继续喝茶持观望状，手中那盏茶不知不觉间握紧了三分。
“雪楼，小花他恐怕……不会再来了。”思量片刻，吴邪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毅然决然地开口道。“一个月前他派人送来喜帖，说他已经订婚了。”
“是吗？”指节捏到发白，我轻轻放下手中的杯子，微微垂眼，眼底平静无波的一角悄然崩塌。我想那一刻我的表情一定看起来难过极了，否则吴邪也不会下意识上前拉住了我的手，他紧紧地握着它，那样用力，又那样无能为力。
“雪楼，自从上一次京城一别，转眼间你躲着小花已经整整二十个年头了，这些年他变了许多，也许此刻就算站在你面前你都未必认得出来……”吴邪依旧紧握着我的手，挣脱无果的情况下我也只能由他握着，深深垂着头，我怕此刻我一抬眼某种极力掩藏的情绪会失控到一发而不可收拾。
“雪楼，我知道你在逃避着什么，小花也知道。可你不该一句话也不说一走就是二十年，你知不知道，这些年小花找你都快找疯了……事已至此，你别怨他。”
“我去看看左言怎么还没有准备好饭菜……”我猛地抽回手，面无表情地站起来就要向外走——我不能继续呆在这里，听吴邪近乎残忍地揭开一道道这些年我极力掩藏的伤疤，我担心下一秒我会控制不住我自己。
“唐雪楼算我求你别再装傻了好不好，一味地逃避能解决什么？小花都要结婚了，你却还在逃避，还在自欺欺人……”
“啪！”手中的茶杯被我捏得粉碎，眼底最后一丝淡漠的光彻底湮灭，我在吴邪满眼惊诧中弯下腰来拾起散落一地的碎片。一片又一片，有条不紊道，“我爱小花，一直都爱，一天比一天爱，我对他的爱……不需要任何人来肯定。”每说一句，手中的碎片便不由得捏紧三分，直到那锋利的边缘偰入手心，入肌入骨才令我找回一丝理智。
“二十年前，我就因为不能接受和别的女人一起分享他而离开京城。吴邪，请不要用那样惋惜的眼神看着我，因为真正悲哀的是小花即将过门的妻子。”
“为什么？”吴邪有些艰难地开口道，“两个相爱的人不能在一起，难道还有什么意义吗？”
“吴邪你不懂……”我说着再度回到座位上，把血迹斑斑的碎片一片片小心翼翼地摆在桌子上，沾染了血花的指尖在平滑如镜的桌面上缓缓移动，随手画了一颗心。“如果我说即使妻妾成群，儿孙满地，小花的心永远在唐雪楼这里，谁都夺不走。如果我说即使娇妻在怀，翻云覆雨时他脑海中仍旧有唐雪楼的影子，唐雪楼仍是他此生最想拥抱的那个人，你信吗？”
吴邪呆呆地注视了我半晌，仿佛从未认识我这个人，良久，才开怀大笑道，“唐雪楼你果然没变，明明已经是个奔三的老男人了，自恋成痴的本性竟一点都没变。本想借此机会打击一下你，顺便看看你沮丧的模样，没想最后却成了我自讨没趣，杞人忧天了。”笑罢，他才眼含笑意地对我说，“如你所说，从你离去后小花没有再爱上任何人，这次订婚也是迫于家中长辈的压力，你猜猜他的未婚妻是谁？是秀秀，据说那边催她成婚也催得紧，二人凑到一起一合计，干脆来了个假结婚。你可别告诉小花是我说的啊，估计那家伙这几天还喜滋滋地等着你一急之下去抢亲呢~”
“他不该这么做，秀秀还小，这样对她不公平。”见吴邪笑得一脸促狭，我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话一出口我就有些鄙视我自己——秀秀的幸福不能当儿戏，换做其他女子就可以了吗？结婚是女人一辈子的事，唐雪楼你生得比女人漂亮，还拥有所有女人都梦寐以求甚至为之疯狂的不老容颜，最后还要和女孩子家抢男人……已经觉得自己有点儿无耻了。
“你说这么做对秀秀不公，那小花呢？”吴邪有些激动地追问道，“要他娶一个他根本不爱且不爱他的女人，更可笑的是这个女人还思慕着他的恋人，世上还有比这更狗血的事儿吗？”
“秀秀她……”吴邪这番话却是我始料未及的，二十年前张家古洞那次探险，我以为那只是一个小姑娘情窦初开的懵懂，哪曾想当时那丝朦胧的爱意竟然绵延至今，为此甚至不惜与自己的“情敌”假结婚！
“唐雪楼，你真造孽。”吴邪负气似地一口气喝光了所有茶水，眼神有些古怪地打量着我，喝的明明是淡茶，我却感到他看我的眼神已经有些迷离。
“走吧，去吃饭，楼外楼为了迎接吴大少爷的大驾光临，可是特地从外头聘来了五星级大厨。”我起身将吴邪领出茶室，引向隔壁的雅间。我知道自己这是在蹩脚地逃避，可除了逃避我又能做什么呢？
逃避是我此刻唯一的解脱，二十年来与日俱增的思念被吴邪几句话轻易点燃，我怕我会像我父亲当年那样突然失控，继而绑了小花远走天涯。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清明记（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