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第四十三章 ...
-
夜幕降临之时,月色从窗户外照射进来,将蜃楼走廊内的地板都镶了层银。窗外的海水随着大船的驶动起了银白色的波浪,城市的灯光已渐渐远去。屋内,走廊上奔跑着一个气喘吁吁的少年。
当时蜃楼起航的时候发出了仿佛猛兽长啸般的号角声,听上去壮志非常。可惜了,他那时还被绑在黑漆漆的小屋子里,无缘看到巨兽起航时的壮观景象。对此天明感到极其的不爽。
他跑累了,停下歇息片刻。扶着膝盖喘息。
听说欢迎宴进行了整整一下午,众人用过午膳后,宴会厅里便开始进行各种歌舞、曲乐、各派小弟子们友好地切磋武艺。等到晚宴的美酒和美食被乘上来的时候,在场的众位已经都喝得醉醺醺的了。听说宴会里有各种各样的好吃的……包括烤鸡。
可惜……这些天明都没能看到。他只是听路过的几个小道士说到这些,直让他悔得眼都直了。
不……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时候宴会应该都散了,他要去何处才能找到星魂?真可恶,天明咬牙低声咒骂了一句,要不是在那个仓库里多耽搁了一些,他是绝对不会错过那么有趣的宴会的!
想到这里,天明就忍不住眉开眼笑。在他千辛万苦将绑住身体的绳子咬开之后,第一件事就想办法用曾经绑住他的绳子爬到下面的房间里去,然后把那些装虫蛊的瓶瓶罐罐一股脑地——全部不剩地推下了海。就在那个秘密房间的地上,有一个小窗口,也不知建来是为了通风还是用来处理污水的,打开就能看见脚下的海水。多亏有它,才让天明这么快就想出了解决掉那些蛊虫的办法。
那些蜀山汉子们经历千辛万苦培育、运输、搬运来准备害人的蛊虫,就被他随手一推就丢了个精光。天明摸了摸又疼起来的后背,心想虽然做这种活儿让背上的伤口有些裂开的迹象,但是可真有回报啊。那群坏蛋的辛苦至少是白费了。他笑嘻嘻地想着:看他们之后还能拿什么来害人!做了一回给坏人捣乱的事情,天明自我感觉不能再好了。
不过话虽如此,他现在应该怎么找到星魂呢?蜃楼这么大,几乎人人都有一间房间自己住,要找起来何其费劲!还有,听说这次墨家的人也都来了,还有少羽、三师公,甚至是大叔。糟糕,这么多认识的人,他到底应该去找谁呢?
天明边想边茫然地走在走廊上。夜晚这里只点了几只蜡烛,和时不时从内侧房间门缝里发出的微光,除此之外几乎是漆黑一片。天明走了好一段,突然似乎从右侧的一扇门里听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
那个沉稳又低冷的声音令天明不由自主地抖了抖。声音模糊地说着什么,过了会儿就停止了。停顿片刻,却又有其他人接口说话,听上去至少有四五个人甚至更多,在屋里讨论些什么。没有好奇心的大侠不是好大侠。抱着这个理论的天明,想都没想就悄声走到门边,将耳朵附上试图偷听到什么。
“……你们再没有实施可行的计划,就要被蜀山抢先了。”
高傲而权霸的男人的声音带着不屑的音色,天明只听到了后半句话,但话的内容还是立刻抓住了他的好奇心。
接下来只听后面有人冷静地回答:
“蜀山对我们并无妨碍。静观其变才比较能保证按照计划进行。”
这个声音也有些熟悉。冷冰冰的声线貌似是……那个神秘的墨家的小高?和他对话的男人听后冷哼了一声,道,“我是看在师兄的面子上才决定和你们合作。如果你们打算这般腻腻歪歪、逆来顺受,那可恕我不奉陪了。”
说罢,便听到起身的声音,像是准备离去。却被叫住:“卫庄先生,请留步。”
准备离去的脚步声戛然而止。房间突然安静下来,对方在原地停留片刻,突然说道: “……有人。”
话音未落,就听得一阵脚步声。天明还未能反应过来,近距离的开门声响起,他便已和屋里的人面对面了。
屋里点的蜡烛更多更亮,令天明必须眯起眼睛慢慢适应过来。高大熟悉的身影渐渐在眼前展现。天明先是愣了下,之后却意外地扬起了笑容。
“大叔?!怎么是你?”
开门的人正是盖聂。
多日不见那熟悉的面容更是深入人心。他一席朴素的灰衣,眉宇中的正气是别人都难以替代的,而那熟悉且高大的身影对天明来说有着难以言表的亲和力。看见天明,盖聂短暂地错愕了些许,但眼神很快便柔和了下来。稍微迟疑片刻,才说:“天明?”
“大叔!”天明等不及,飞扑到盖聂怀里,撒娇似的蹭了蹭。“大叔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什么不通知我?我想死你了!”
盖聂并不阻止天明亲昵的举动,俯首看着他片刻,用略带些宠溺的语气答道,“大叔是昨晚刚到的桑海。”
“那为什么就直接上蜃楼来了呢?我可想你了!”
天明撒娇地说着,眼神不自觉地向盖聂身后望去。
点着蜡烛的桌案四周坐着和站着有不到十个人。天明认识的有小高、雪女、曾经在蜃楼里见过的坏蛋隐蝠、红衣服的坏女人,还有……一头白发、摆着一张臭脸的那个什么鬼谷的掌门。他们不是敌人吗?怎么会聊到一起去的?
卫庄看着他的眼神很冷,而且愈发的阴暗了。天明不由自主地抖了抖。这时,只听盖聂说道:“天明,你是跟着儒家上蜃楼的?”
“诶?这个问题嘛……嘿嘿。”
天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看到他这心虚有鬼的样子,盖聂就已经了解了大半。他转身对身后的众人道了个歉,便拥着天明走出房间,将门关上。
“来。”他对天明说着,拉着他向拐角走去。大大的手包裹着天明的小手,这种温暖的感觉天明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突然间觉得幸福满满的。
盖聂拉着他来到一间房间,点上蜡烛。这间房真大,作为装饰比较低调的木质房间,真是非常别致的了。天明坐在床上摇晃着双腿,一边兴奋地哼着小曲儿。
盖聂身边的案上都涂了漆,连茶壶之类的用具都应有尽有。窗户用来透气刚刚好,床前雅致的帘子、纱帐和用来置放物品的架子都十分的精心别致。待房间亮起来,正是照到了制作精良的天花板。
真是比那个黑不溜秋的地牢漂亮和舒服许多啊!
胡思乱想间,盖聂正从桌上拿起个用细绳系起来的小纸包裹,将油纸剥开,把里面的两个大肉包子递给天明。
“宴会不在,应该还没吃过吧?”
“谢谢大叔!”天明迫不及待地将包子接过来便狼吞虎咽了起来。他可真是饿坏了。
盖聂默默看着天明进食,过了一会儿,才在他身旁坐下。
“天明,这些天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没有和张先生在一起?”
“唔,这事嗯你别唔提了,”天明大口地吞咽着包子,模糊不清地说着:“这唔些天我都嗯和星魂在一块儿呃嗯。”
听他的话令盖聂微微皱眉,参杂着研究和关怀的目光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怎么了?儒家弟子有亏待你吗?”
天明吃得满嘴都是包子,听盖聂问话就想回答。谁知还没能发出声音,就被未能来得及咽下的食物呛到了。他弯下腰来,使劲地咳嗽。
盖聂见他这样,便坐得近了些,一边拍着他的后背。
“嘶……”
天明匆忙中是咽下了口中的粮食,但是伤口未愈的后背却是被拍得疼了,忍不住呻吟了声。盖聂赶忙住了手。
“怎么了?”
“唔……没什么。”天明慌乱地掩饰道。看见盖聂站起身来像是要他的另一边坐下,天更是着急了起来。“大叔,我没事,真的。”
“天明,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大叔?”
“唔……我没有啊……”看着盖聂认真的眼神,天明说话的声音越来越没底气了。见他这支支吾吾的模样,盖聂并不带强硬态度,只是鼓励性地将手置于天明的肩上。
“要是有伤的话,可不能硬撑。”他柔声道,“这不是该倔强的时候。来让大叔看一下吧。”
肩上大手的温度让天明有一种安心的感觉。他发现自己无法拒绝盖聂的声音,水灵灵的大眼眨了眨,很快便开始乖乖地解起上襦的衣带。
阴阳家的蓝色衣服顺着肩膀滑落,展现缠满绷带的身体,背后已经又有些血色渗了出来。盖聂微蹙眉头,在天明身边坐下,把衣襟向下拉了拉,将纱布一层层揭开。
纱布下有着纵横交错的伤口,虽然大多已经不再流血了,但那些深陷的口子看在眼里还是有些怵目惊心。盖聂在原地不动声色,像是在思考,天明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出。本以为他会出口询问,谁知盖聂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站起来去案上取来个布包,解了开来,拿出些药给天明涂上。
天明受疼地嘶了一声,盖聂便放轻些动作,说道:“天明,和我说说这些时日发生了什么事吧。”
“大叔,你……”天明咽了咽口水,迟迟地道:“你不问我伤的事吗?”
盖聂动作顿了顿。“天明愿意告诉大叔吗?”
“……这个嘛……”天明迟钝地摸了摸头。看他眼睛滴溜溜直转的样子,盖聂立刻就明白正在打什么敷衍的主意。
看出这点,盖聂在这个小孩想出什么不靠谱的答案之前便打断了他。
“如果你不想说的话,大叔并不强求。如果你想告诉我了,随时都可以来和我说。”
他一边说着一边忙着手上包扎的动作,话音轻描淡写,仿佛并不是什么大事一样。天明睁大了眼睛,没想到大叔原来竟这么人情味,感动得都快流泪了。
“大、大叔……”
“还疼么?”没有听他辩解的必要,盖聂只是柔声询问他的伤口。这让天明抹了把眼泪,坐直了身子。
“大叔,是天明错了。天明不会瞒着你的,我一定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
口中说着,行动也并不含糊。接下来天明便开始滔滔不绝地向盖聂讲起这些天发生的事情来。盖聂默默地坐在身后认真地听着,偶尔给他递来杯水。
从儒家到被赵高抓住,以至于被带去阴阳家据点的事情,天明都向盖聂讲了一遍。甚至包括为了阻止星魂伤害红线时被气鞭教训,以及后来偷上蜃楼、遇见湘何的故事。他对盖聂无话不谈,却唯独跳过了赵高告诉他有关荆轲的事情和那一晚与星魂的云雨之事。
“然后呢、然后,”天明望着替他包扎好后就收拾起疗伤用具的盖聂,兴奋地说:“我就把那些瓶瓶罐罐什么的全部丢到海里去了!这下看坏蛋们还能用什么来下蛊,哈哈!”
盖聂将疗伤用具收回包袱中,看了看天明,关心道:“天明,这次的事情十分危险和复杂。蜃楼上水深火热,这本是我们的事情,你不该掺入进来的。”
他说着,不知有心还是无意地瞥了眼天明身上裹的纱布。又说:“……你应该乖乖地呆在小圣贤庄里。那里相对较为安全。”
“可是……大叔,”天明的语气平缓了下来。一双大眼目不转睛地望着盖聂,诚恳地道:“不是大叔教导过我,所为侠者,要有侠义之心,勇敢地面对敌人吗?天明虽然武功不如大叔,但是这些不平的事情被我碰上了,我还是不能袖手旁观啊。”
盖聂望着他,目光不知不觉便温和了下来。他忍不住,将手放在天明的脑袋上摸了摸,柔声道:“……天明,你长大了。”
看着大叔认可他的表情,天明愣了下,便开心地露出了笑容。盖聂摸完他的头发,将手收回,嘴角好不容易出现的一丝丝温笑之意消散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眉毛的微皱。
“但是……这件事情关联到更大的阴谋,对你来说还是太危险了。如果天明信得过大叔的话,就放手把这件事交给我们来做,好吗?”
天明眨眨眼睛看着盖聂,还没来得及回答,对方就站起了身来。
“天明,”盖聂用更正的语气说道,“大叔还有些重要的事情要去和墨家还有鬼谷讨论,今晚不能陪着你了。天明不用等大叔,早早休息吧。”
“……哦,嗯。”
天明好不容易见到盖聂,不舍得他这么快就走。但是又不好妨碍他谈正事。虽然心里不太愿意,但还是乖乖地听话了。
盖聂扶天明躺下,帮他拉上薄薄的一层毯子。又帮他把纱帐拉上,嘱咐到入夏后多有蚊子,让他晚上不要瞎踢把帘子弄松了。
天明躺在床上,活泼地将两只脚踢来踢去的。一双大眼直丢丢地看着盖聂,软软地回答:“知道啦,大叔晚安。”
盖聂忍不住失笑。他临走前,将窗户打开了通风,又吹灭了蜡烛。这才将门掩上,离开了房间。
天明一直睡不着。一双大眼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也不知是在想事情还是在发呆。
他这是第一次在海上过夜。夏夜不比岸上闷热,反而十分清凉和舒适。可他却总觉得心很乱,无法安安静静地入睡。
不知星魂那家伙现在怎么样了呢?
虽说他把蛊虫全都倒掉了,却难以预测蜀山是否还会留有什么后手。更何况他丝毫不知那群人计划在何时对星魂下手,更是让他心乱如麻、难以入睡。
天明躺了好久,最终还是躺不住坐起身来,扒着窗框,望向蜃楼行驶的大海。
海面在月光下散发出粼粼波光,满眼星空几乎能倒映入海。天明向下望去,只觉得自己位置很高,有一种凌驾于山顶的感觉。
对于从小到大主要在隐居中度过的天明来说,这样梦幻的景色是难以想象的。在来桑海之前,他就连海都没有见过,又何曾有在这样的大船上彻夜行驶的机会?这一切在以前都是难以想象的。
但此时平常大大咧咧的天明也莫名地忧郁了起来,哪里还有心思欣赏这些景色?一想到星魂那家伙很有可能有危险,他就坐立难安。
天明趴在窗边过了一会儿,决定不能继续这样坐着。身为侠者就是要保护身边的人,所以他不能等下去了。他要去找到星魂,告诉他这个消息。现在去找他一定还来得及。对,没错!
这样想着,天明已经轻手轻脚地下床,穿好了鞋子。虽然屋里静悄悄的,但他还是有一种仿佛做贼心虚的心情,轻轻地打开门,蹑手蹑脚地跨过门框出去。他走了几步,却又折返回来,看了下他所在的房屋的门口。
果然这一看是有收获的。天明看到门边的一个小木钉上挂着一个长方形的小木牌。上面用墨汁写着:乙午三十七室,鬼谷派。这看上去像是个房号。出于好奇,天明又看了看左边和右边相隔的两个房门,上面的门号分别是三十六和三十八,也全部都是属于鬼谷派卧寝的房间。
看来这次大叔他是以鬼谷派的名义来蜃楼的啊!不过,这不是关键。天明突然间想到,或许蜃楼房间的排位都是像这样,同门同派的门牌数字都是相邻的。如果这是真的,那只要找到阴阳家所在的位置,就一定能找到星魂。
想到这点,天明差一点就高兴地蹦跶起来。他一边暗中赞美自己的才华,一边昂首自信地迈开步子准备去找星魂。
可当在蜃楼的走道上转了一会儿后,头却抬得越来越低了。这地方简直就是个迷宫,而且房间成千上万,哪能从这里找到星魂所在的地方?
天明停下了脚步,忍不住唉声叹气,一副被打败的样子。看来,要找到星魂,还要从长计议啊……
正当天明开始考虑放弃的时候,他却在拐角处看到了一丝诡异的影子。
投射影子的人正从拐角外走近,却出奇得没有任何声响。反射性地,天明赶忙躲到个角落后面,探出个头来,悄悄观察着。
首先看到的是一个戴尖帽的诡异的人影。天明吓出了一身冷汗。蜃楼这鬼地方该不会闹鬼吧?但是当那人走出拐角时,却又让天明松了口气。
那个“人”死气沉沉,却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不过又是阴阳家的死人傀儡罢了。
难怪没有脚步声!……等等!
天明赶忙又抬眼去看那个渐行渐远的傀儡,心道这岂不正是带他去找到星魂的引路者么?只要跟着阴阳家的傀儡,就一定能去他想去的地方。这样想着,天明赶忙加快了脚步、悄悄地跟在傀儡的身后。
傀儡走路慢悠悠的,这让跟踪它的天明感到十分不耐烦。蜃楼的走道看上去都一个样子,让他又不敢跟丢。天明跟在那傀儡的后面,绕过了好几个拐角。
正当他开始觉得无聊的时候,却突然见那傀儡走到一扇里面亮着微光的门前,推门进去了。
天明立刻精神了起来。
那里一定就是星魂住的房间吧!
一想到这点,他就兴奋得来不急思考。想也未想,立马跟在傀儡的后面,推门闯了进去。
“星魂!我终于找到……”
天明兴致勃勃地喊着推门而入,可当他看到眼前的景象时却呆住了。
这哪里有星魂的影子?正坐在岸边品茶的蓝衣的中年男子见他进来,略微诧异地将杯子放下。而他身后斜卧在榻上的俏丽少妇,更是冰肌玉骨、眉目传情,从五官四肢各处都透露出一股怪邪的气息。
她的目光对上天明的,先是有些惊讶,但随即却又展现出了一丝邪魅而诡异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