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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章 ...
蜃楼武林大会的日子近在眼前,大会开始的前夜桑海城显得异常宁静。从远处能够眺望到停泊在海边的蜃楼,如沉眠的巨龙般,在海风中静静等待着清晨的觉醒。
阴阳家据点的第二层楼处,打开窗户时角度正好能够将蜃楼的景色一览入眼,在星光和沉睡的桑海城间耸立,确实是一种少见的光景。
素衣的侍女走到窗边,纤纤玉手将木窗推开,任夜风吹起垂于臂上的长袖。
屋内,姬如正坐在铜镜之前,默默无闻。面孔藏在轻纱之下而难以看清她的表情,只是纱外的秀眉微蹙,目光中透露出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侍女离开窗边时,窗外的景象展现在眼前,蜃楼的模样自然而然地映入眼帘。
“姬如护法……”她来到姬如身后,微微欠身。“……时候不早了,护法早些歇息吧。”
铜镜前的少女抬眸,目光深处闪过一丝光芒,开口的声音显得略微空灵和沙哑:“明日……就是武林大会了。”
“……姬如护法不必太担忧,一切都会好的。无论发生什么,星魂护法自会有办法应付。”
姬如不答,只是将目光移向窗外蜃楼的景色,秀美的双目中映出深深的担忧。
虽然这样说,但是……为什么还会感到如此的不安?仿佛还有什么她所不知道的事情,让她的心跳个不停。
难道只是多虑了吗?
心里不停地回想着这种不安的感觉,待侍女退下后,姬如吹熄了灯,带着焦虑的心情早早地入了睡。
这一夜很安静。
第二天清晨,天还未亮,外面的街道便已经变得拥挤和吵闹了起来。
武林大会当日,除了会登上蜃楼的武林人士之外,就连一些毫不相干的闲杂人等也都迫不及待地早早地拥到码头,各个都希望能够一睹众位聚集在此的各路高人、以及蜃楼这个庞然大物起航时的景观。
姬如也如其他人一样,一早就起了。并不是有意如此,只因为心事太重,天一亮就睡不着了。
她梳洗完毕,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桑海码头的人山人海拥着海边停泊的蜃楼,心里不安的感觉只会愈发激烈。
“在看什么?”
这句话让姬如一惊。不知何时,星魂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正目不转睛地随着她的目光向远方眺望。
看见少年,令姬如一瞬间展现出惊喜的表情。
“师兄!”
星魂移开望向蜃楼的目光,看向他面前的少女。
“千泷,你准备好了么?”
“我……”姬如一时语吃,垂下的眼眸微微轻颤。她停顿了半饷,方才轻声地回道:“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不会弃阴阳家不顾。师兄,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协助你,就算其他所有人都与我们为敌……”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星魂的面容显得十分庄重,目光中闪过的却是略微有些诡秘的光。
面对他的目光,姬如不由自主地颤了颤,后颈微微有些发冷。她使劲甩开那些让自己不舒服的感觉,忙开口问道:“师兄,你……作好准备了吗?”
“只是个区区武林大会而已,”星魂舒展了眉头,悠然答道,“还有何需要准备的?”
“听说,前几日,湘何师兄他曾经送来的蜃楼的图纸……”
她的话还未说完,星魂的手已经探入衣襟,将图纸的卷轴取出,置于她的面前。
有些泛黄的绢显得十分古老,而星魂却看似毫不在意,将卷轴放在手中,闲情地抛起,又接住,仿佛手中捏着的不过是小孩子家的玩具一般。
“不过是张图纸,就算背熟了又如何?湘何他有心挑战我,我就不会让他失望。”
姬如目不转睛地看着星魂轻蔑地将卷轴在手中抛上抛下,微皱的眉头却诉说着她的担忧。
“师兄,那个被你带回身边……叫天明的孩子怎么办?”
啪的一声,卷轴被星魂稳稳地接在手中。面对姬如的问题,他微微皱了下眉。
“这是阴阳家的事情,让他跟着不合适。”
“可他如果吵闹着要去呢?”姬如连忙追问道,“武林大会从蜃楼起航到回岸,有十几天的时间,你打算如何安顿他?如果你放走他的话,他很有可能会回去找墨家和儒家的人……”
“不会的。”星魂平静地打断她的话,一边将图纸重新收进怀中。“我已经命人暗中观察天明,更何况他前些日受的伤还未痊愈,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的举动。”
虽然是安抚她的话,但听在耳中,却仿佛让姬如感到更加不安。既然她所能想到的事情,星魂都已经安排了妥当,那她此时这种难以平静的不详的预感,究竟是来自于何处?
莫非真的是她多虑了吗?
姬如这般想着,缓步走到了窗边,心情沉重地看着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
她专注想着不安感觉的缘由,一时分神,突然间觉得腰间一麻,身体顿时无法自主。
姬如大惊失色,失去支撑的身体无助地向后倒去。身后的星魂收回点中她腰间穴位的手指,将她的身体接住,立刻打横抱了起来。
“师兄!”姬如根本没有料到星魂会突然点中她的穴位,只惊慌道,“你这是做什么?”
星魂不答,只是抱着她走到床边,将她平放在床榻之上。
“我知道若是我让你留下,你定不会答应。”星魂淡淡地答道,“所以只能这样做。”
“师兄,你……你要留下我一个人去蜃楼?”姬如睁大了一双明眸,眼中尽是难以置信。
“没错。”
星魂回答得很自然,让姬如心里更是忽地紧了一下。
“不可以!”这种时候,就连平常安静寡言的姬如也无法再保持镇定。她心里着急,说话更是语无伦次:“师兄……我不能放心你一个人去!蜃楼上到处都是与阴阳家为敌的门派,我、我……我如何能眼睁睁地看你……”
“千泷,你听着,”星魂语调严肃地打断她,道,“我这并不是去送死。就算有人对阴阳家虎视眈眈,想要摆平阴阳家的弟子,也并非那么容易!我这次独自带大司命、少司命行动,人少一些,行动起来也更加方便。让你不明不白地和我们一起陷入危险,这样的做法不值得。”
姬如听着星魂的话,身体却动弹不得,只急得眼泪都涌出了眼眶。
“师兄,你不要这样……”她心里急得不行,又怕星魂突然间就离开,却因无法行动而根本无能为力,声音都带着些许哭腔,“师兄,求你把我的穴道解开吧……千泷要与你一同前去!”
面对姬如祈求的目光,星魂狠了下来,将衣袖一挥,转头望向远处说道:“我已经吩咐过侍女,在我去蜃楼的这段时间里,你就暂时呆在桑海城里。等我回来。”
他说完便快步地走出屋门,一边大声地对门口的守卫吩咐道:“备马!”。却对身后姬如不停喊叫的“师兄”、“师兄”的声音充耳不闻。
屋外街道上的吵杂声已经越来越响,将姬如无助的呼唤和叫喊的声音淹没了下去。门口很快便备好了阴阳家的马车,准备过不多时,就起行前往停泊蜃楼的码头。
突的一声,领头的马匹猛地停了下来。马上的少女面容痛苦地捂住胸口轻咳了两下,青丝顺着脸颊斜下,遮掩了她略有些扭曲的表情。
身后有加快的马蹄声穿越扬起的尘土快速地赶来,伴随着猛地勒住缰绳的声音,少年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兰,你身体可好?”
石兰向少羽摆了摆手,表示并无大碍。她勉强直起了身子,向远处眺望。
从小圣贤庄前往蜃楼的道路不如桑海城的街道平坦,更没有那般喧闹。他们一路骑马下山,路上清冷幽静,这一刻方能俯瞰到桑海城热闹的景象,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许梦幻和不自然。
石兰卸去了她常穿的男装,换了身靛青的劲装,将头发高高地竖起,更是多了分江湖侠女的气息。跟在他们身后一起前往蜃楼的,还有龙且、少羽的叔父项梁、亚父范增和项家的随从们。儒家的三位当家作为家主,已经先行去往了蜃楼。暂做客于小圣贤庄里的其他江湖人士也开始陆陆续续地结队向蜃楼前进,时不时能够碰见从山上下来的人,全部以蜃楼为目的地前行。
“终于等到计划实施的日子了。”石兰将目光投向港口的巨大船只,若有所思地说道。
在她的身后,少羽驾马,来到她的身侧。
“都怪我,”他眉头微皱,忧虑地说道,“那晚来蜃楼,却没能取回重要的图纸。导致现在计划实行都困难了许多。”
石兰淡淡地摇了摇头。
“你没有错。这次的计划,是儒家、墨家等正派门派都有参与的。不管有没有图纸,都会照样实行。无论如何……这一次,一定要给阴阳家来上至关重要的一击。”
少羽在她身边,斜目注视着少女下定决心的模样,心中的担忧与心痛挥之不去。
那一夜,他因败在星魂手下而未能夺走蜃楼的图纸,本想回来向石兰解释。谁知,他推门入内,第一眼看见的,竟是少女虚弱地倚在床边、急促喘息的画面。
他隐约记得,当时自己的脑中一片空白,无数的可能从脑海中掠过,即使很快上前将她拥入怀中,却还是深深地恐惧着任何一刻她都有可能会离他而去。
他记得石兰当时看见他的神情有些错愕,却并没有有意将他推开。他语无伦次地问她问题,想从她的口中得知事情的真相。可她却只是用柔和的声音委婉地向他保证没有大碍。即使少羽当时有些急躁,但他还是听出了石兰的话中似乎有意隐瞒着什么。
直到过了很久,少羽才发现,在床脚边上,覆着一滩由她呕出的淤血。
她有什么事在瞒着他?少羽搞不懂,却无论如何放心不下。女孩如此虚弱,是否能够承受得了在巨船上颠簸上十几个昼夜?她的身体是否会不适?这个少女,无论什么事都要自己扛着。少羽害怕她撑不住,却非要硬挺。他担心她无法承受,更是恨自己没能及时地注意到她的不适,并且保护好她。
石兰没有注意到少羽异样的目光,更是没有察觉到他那些胡乱的心思。她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蜃楼,缓缓地开口:“从蜀山赶来的同胞们应该已经到了。羽,你先随亚父前往蜃楼,我去召集蜀山的兄弟们,随后便与你汇合。”
“……那你小心点。”
“我会的。”石兰对少羽安抚性地点头,即刻调转马头,扬声道:“驾!”并朝桑海城的方向而去。
望着少女扬尘离去的身影,少羽紧索的眉头微微放松了些。
不管怎么说,他内心还是信任着石兰的。他相信她自有分寸,更是相信她带来的蜀山壮士们能够安全地保护她。
少羽不得不承认,他这一次前来蜃楼还是带有私心。不知不觉中,打击阴阳家已经成为了对他来说十分重要的目标……而且,这一次他不会再疏忽了。
他会在石兰的帮助下打败星魂,然后让天明重新回到自己的身边。他要让他看清楚,只有这里,才是最安全的。
少羽下了决心,带领项家的众人,驾马朝山下的蜃楼而去。
桑海的码头处,人们熙熙攘攘、吵吵闹闹地拥挤到大路周围,争先恐后地想要看清楚一些登上蜃楼的各方高手的容貌。
天边的晨光落在巨大的蜃楼之上,显得无比庄重宏伟,令前来登船的武林人士全都忍不住抬首眺望。原本宽大的正路此时只留出细细的一条小道可供人马走过,除此之外被堵得水泄不通、通行艰难。
“看!阴阳家!”
人群中有人突然说道,引得人群纷纷向远处望去。
阴阳家造型独特的马车就在不远处,黑框镶金,悬着暗紫色的帘子。马车由死人傀儡驾驶着黑马,左右则有红衣和紫衣的使者大、少司命亲自护送。从远处望去,这景象气势凌然,却是处处满溢着阴森诡异的气息,令全场不自觉地一片肃寂。
仿佛被操纵着一般,围观的人群鬼使神差地撤开,自觉为阴阳家的马车让出一条道路。马车从人群中走过,安静地隐约听到木质的轮子滚过沙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在马车走过时,人群鸦雀无声。这于场合不符的寂静持续了好一会儿,直到阴阳家行驶的队伍全部经过。
突然,车轮忽地停下发出的咔嚓声传来,马车出乎意料地在路中间停下。
围观的众人悬着的心刚准备放下,却突然因这个变动而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惊悚的寂静持续了片刻,便听到车内少年妖邪魅惑的声线幽然地响起。
“发生了什么事?”
“护法大人,”驾车的傀儡平平地答道:“前方有几队护送货物上蜃楼的木车,挡住了登船的路。需要赶他们走吗?”
车内的人沉默了片刻,只见有一只细长而苍白的手从车内伸出,掀开了紫纱的一角。一双狭长的眼睛将目光投向远处。在登上蜃楼的甲板前停留着一列木质的驴车,上面装载着似是准备在船上渡过十几日的贮备和粮草,横着将前行的道路堵塞了起来。
车内少年狭长的双眸轻蔑地扫过驴车的车队,轻轻地哼了声。
“算了,停下罢。本座步行上船。”
阴阳家的马车停滞在原地,简短的对话间,只见马车的底座下面有一个少年的身影隐藏在车的阴影中。男孩用四肢缠住底座下的木栏,身体倒挂着。他的衣襟、玉佩以及略长的头发倾垂下来,躯体却努力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
发生什么事了?
天明皱了皱眉,勾住木栏的四肢已经有些疲惫了。
今天从一开始,他就故意消失不见了踪影。本还担心星魂会派人四处寻他,没想到那人却因为忙着武林大会的事情而把他忘了个精光,直到起程都未有注意到他的失踪。
这点正好给了天明趁没人注意藏在马车下的空子。他知道,如果他明言要一起跟来蜃楼,星魂是绝对不会同意的。这段时间与星魂相处,对他的为人,天明已经是十分了解——以那人的性格,若想登上蜃楼光靠死缠烂打绝对行不通。若不像这样耍这些小聪明,他永远也别想和他一起同来参加武林大会。
对武林大会会发生的事情他其实也没什么心理准备,不过是不能接受亲眼看着星魂独入虎穴而袖手旁观罢了。天明懒得去想以后的事情,虽然不清楚自己执意登上蜃楼的后果会是什么,但他对自己的这个决定没有半点的犹豫。
他悄悄躲在马车下面,本身想着等待车停泊在岸边时再偷偷下车从侧门溜入蜃楼,一直躲到起航的时刻。此时马车突然停下,让天明出乎意料。他不停保持着这样艰难的动作令四肢疲惫发麻,身体已开始微打起颤来。
天明咬紧了牙齿,冷汗从额角处渗透而出。肌肉长时间紧绷,令受过伤的后背疼痛难忍,才一会儿的功夫,已经有些许伤口裂了开来。渐渐的他也开始心急了起来,只觉得这样干等下去不行。
正巧这时身旁有个盛满粮草的驴车经过。天明眼神一亮,看准了时机,在两辆车擦肩而过时灵巧地跳上了隔壁的货车。双膝轻巧地落在驴车的木板上,天明弓着身子,借助木车侧板的掩护逃过隔壁车上星魂的注视。只是片刻的时间,驴车已经载着悄悄上车的少年,晃晃悠悠地驶走了。
见离阴阳家的马车的距离远了,天明才松了口气。将气息长吁了出来,扶膝在摆放着各种运往蜃楼的货物间坐下。他伸长了双腿,小心翼翼地伸了个懒腰,只觉得因计划顺利而一身轻松。
嘿嘿,星魂你别想看住我!
天明沉浸在自我满足的情绪中,将手枕在脑侧。他很小心地将身体挪入一个舒适的姿势,抬头愉悦地望着蓝天白云,一边优哉游哉地听着驾驶驴车的两个小厮闲聊的声音。
武林大会这东西,竟是令这些个光负责搬运粮草的下手们都变得兴奋不已。天明侧卧在摇摇晃晃的驴车上,听到其中一个驾车的小厮对另一个人说道:“这事儿能把阴阳家的人都请来,面子还真是足啊。”
旁边的人稍微点了点头,没有回答。
身边那人又说,“咱记得以往武林上有啥事儿,阴阳家那些大人物不都一丁点儿也不屑来参加的吗?”
天明奇怪扬起眉毛,瞥了眼谈话的小厮。他的大部分时间都住在深山老林里面,江湖上这些传说对他来说都是新鲜事。虽然听人说多了,但是这些天和星魂朝夕相处,还真是差点让他忘记了阴阳家在江湖人士眼中是怎样一个神秘而又可怕的门派。
这样想着,下意识地就朝阴阳家马车停留的地方瞥去。
蒙着紫色门纱的马车停在原地,似是没有再前进的意思。车内的人掀开了车帘,衣着正式的星魂踏着车侧壁的木栏,下了车。
看他这架势,是打算步行上蜃楼了?
想不到傲慢如星魂,也有这种没辙的时候,天明忍住了脱口而出的笑声,发出轻微的鼻音。
而这期间,驴车前两个小厮的对话依旧在继续着。
“这一回武林大会,咱估计阴阳家那群家伙又会展示啥平常看不见的阴阳妖法了。你说是不?”
走在右边的年轻男人依旧没有答话。天明好奇地瞥了眼,从背面虽然看不见那小厮的脸,但见他穿了一身黑色的粗布衣裳,一直沉默寡言,不言片语。
对他的沉默,旁边说话的小厮似乎也没多在意,而是继续说道,“那个什么左护法,叫什么星魂的,虽然年纪轻轻,但看上去似乎还蛮厉害。”
这时,只见身旁黑衣的小厮侧过了头来。他皮肤黝黑,脸上有一大块烫伤的疤痕毁了其整张脸,丑陋的模样的的确确出乎了天明的意料。
“阴阳家……”伤疤脸的小厮用沙哑的声音开口,死气沉沉地道,“似乎这样年轻有为的弟子,有不少。”
身边的小厮停顿了片刻,但很快又爽朗地笑了声答道:“是啊,否则又怎么能被众位武林高手当作是当今江湖上最棘手可怕的门派呢?”
他们说完这些,就再不言语。两人将驴车赶到了码头处用来将货物送上蜃楼的侧梯,便开始忙碌着将车上的粮草搬运上船。
天明眼疾手快,趁着两个小厮没有发现之际跳下驴车,躲到了车后。他抬眼看了看货物被搬运去的地方,见那里摆放着好几辆手推乘放货物的木车,便趁下人们忙碌时偷偷跳进了其中一辆推车之中。
好在推车内的空间很大,天明身体又小,很顺利便藏身在货物之间。他保持着伏地的姿势,耐心地等待着。过了好一会儿,方觉得推车开始向前移动。
天明藏身在货物之中,看不见推车外的景象,但能感觉得到在车后面推送的人正使了很大的力气将货车推上连接蜃楼的木板。运送货物的木板斜坡很大,后面的推力不停将天明藏身的推车向上顶起,也不知走了多少丈的距离,地面才变得平坦了起来。
天明稳住自己的身体,不由得思索像这些杂七杂八的货物究竟会被送往何处,一边开始暗自思考待会儿的逃跑策略。他对蜃楼的构造没什么认知,这对他来说很麻烦,别说到时能够找到星魂,就连顺利寻到去往比武场地的路径都不知道。
他本来是计划着在星魂不知情的情况下藏起来,然后一直躲到直到蜃楼起航后才现身。天明心里清楚,只有等到巨船起航,星魂只有不得已让他留下。虽然这么做是有点无赖,但他也想不出更好的方法。
况且,天明相信自己能够随机应变,不会给阴阳家添太多麻烦的。
这般想着,他完全未有注意到,不知何时乘放货物的推车已经停了下来。天明反应过来时,身边已经一片寂静。无论停放货物的储藏间是怎样的,这里一定很安静,听不见一点人声,并且耳边没有任何微弱的风声,令天明更加肯定这是个室内的空间。
他小心地倾听了许久,在确定已经没有人在的时候,方才蹑手蹑脚地从货车中爬出。
看样子储物间是个地方很大、却十分拥挤的昏暗房间,四处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货物和推车。而那个刚刚把推车送进来的小厮,此时也不见了身影。
天明松了口气,庆幸终于成功登上了蜃楼。接下来,分明只要能安静地等到蜃楼起航就大功告成,可是他偏偏心急,在储藏间里踱步了许久就是坐不住。这是天明第一次观摩像武林大会这样群英聚集的大场面,一想到能够见识各路英雄的风范,就兴奋得浑身颤抖。
“看一眼……就看一眼吧……”
天明一边试图说服自己,一边又想着要坚守原本的计划乖乖呆在这里。他一个人自言自语了许久,最终还是被自己的好奇心所征服,决定到蜃楼正门处去看看。
一边在心里重复着只是看一眼而已,决定去蜃楼甲板上的天明,蹑手蹑脚地推开看起来似乎是储藏室出口的木板大门。门外是条昏暗的走廊,只有高处的几个窗口能够让光线摄入进来。天明就借着这光线,扶着木质的墙板,小心翼翼地前行。
为了不漏掉任何一个可能是去往蜃楼正门的出入口,天明走得很慢。他的手触到的木板全部是经过精细的打磨、十分光滑而高档的木材,光是触摸上去就觉得无比的华贵。走了几步,触摸到的墙壁稍微有些凹陷,令天明停下了脚步,细细地观察。
果不其然,他所触摸到的正是一个半掩着的门。从门缝中望去仿佛能看到刺眼的光源。不知这里是不是通往蜃楼甲板上的路呢?天明带着好奇,悄悄地将门打开,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窄小的木质阶梯,向上到头的门扉处摄入自然的白光,看起来是像极了去往甲板的途径。
粗神经的天明光顾着兴奋,想也没来得及想,已经移步开始朝阶梯上爬了。楼梯虽陡了些,但天明还是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了顶端。
他没有立刻进门,而是躲在门口向里面窥视。并不像他想的那样——门外不是蜃楼的甲板,也不是上次他被罗网挟持曾经过的走廊,而是个四面皆摆放着茶桌和扶椅的宽敞大厅。房间的两面都设有窗,因此光线很亮,但此时屋内空无一人,安安静静、十分详和。
天明不爽地出了口闷气,正心想自己走错了房间,却突然注意到对面的墙壁处设置了另外的一扇红木的门扉。原本有些失望的天明突然间又有了希望。说不定对面那扇门正能通往蜃楼的甲板?这样想着,他侧身走进了房间,打算去对面看看。
刚刚踏进房间,天明便注意到了这里的不同。房间的地板由非常华贵的木材制成,连踏上时发出的声音都十分悦耳,与楼下的走廊简直是天壤之别。大厅足有五丈之长,四面都摆放着五六个扶手木椅,中央的一片空地像是故意留出来的,让天明觉得这里应该是个举行会议的厅堂。
虽然没有上次星魂和少羽出现的那个大厅宽敞,但也是十分少见的了。
天明一边思索,一边点头,想着这蜃楼造的真是奢侈,在这么大个庞然大物里,这样区区的一个房间都能显得这么气派。
他光顾着感叹,却没有注意到有一个身影从他刚进门时就静静地站在了门的后面。当他踏入房间,那人微微地抬首,将手置于打开的门上,含力地一推。
门被关上的声音惊到了天明。
他没有注意到在自己进门时还有其他人在,这一下仿佛让他从梦中惊醒,疑惑地转头望去。他所进来的门边站着一个身着黑衣的年轻男子,皮肤黝黑、脸上有疤,天明一下就认出他是登上蜃楼之前驱赶驴车的小厮。
“啊!”他恍然大悟地大叫了一声,一边伸手指着对方说道:“是你?!”
虽然对方只是个小厮,但天明还是暗自起了防备。他觉得这个鬼鬼祟祟的小厮太可疑了,居然会偷偷摸摸地站在门后,而他居然根本未有察觉。此人有什么目的?
伤疤脸的小厮用一双如鹰般的锐利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天明,一边缓缓张开有些干裂的嘴唇,嘶哑地说:“你……就是那个阴阳家要找的小孩?”
天明愣住了。这事他怎么会知道?
“你、你想干什么?”他退后了几步,心里愈发没底。这个脸上有伤疤的家伙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人,从他能够掩住声息藏在门后就能推断出来,武功绝不会弱!他故意藏在此地,有什么企图?
男子淡淡地望着他,向前了几步。随着男子的逼近,天明也下意识地后退来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他的问句似乎半点都没有传进男人的耳中。男子不留余地地打量着他,眼神的直白令天明感到非常不舒服。
他忍不住又问:“你是什么人?你怎么会知道我?”
此时天明的脑海中是充满了疑惑,几乎想不出该如何询问。可黑衣男子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好不容易开口说话,话中之意却反而让天明摸不着头脑:“星魂那个家伙这次把任务执行得磨磨蹭蹭、一塌糊涂,莫非原因就是你……?”
天明眨了眨大眼。“你认识星魂?”说罢,很快又思索起来。这个人虽然相貌恐怖,但是仔细一听声音很是年轻好听,可他刚刚在蜃楼外面的时候为何非要故意粗下嗓子,用那种让人难受的沙哑声说话?
对方一双鹰一般的灰色眸子直勾勾地望着他,神色十分古怪与不协调,让天明说不出缘由地发冷。
“还以为对方是多棘手的对手,没想到却是个小孩子。星魂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说着,看似无意般优哉游哉地向天明走近,昂首的模样一点也不像个小厮。天明用古怪的眼神看着他,忍不住去躲,却已措手不及地被对方将手伸到了颈窝处。
男子用拇指和食指捏起天明颈上的玉佩,斜眼打量了片刻,啧了声道,“廉价之物。不过是个普通的野小子,有什么特殊之处?”
“别碰我娘亲的东西!” 天明一把将玉佩从对方的手里夺回,握在贴近锁骨的地方。娘亲给他的玉佩,这个人凭什么碰?“你说谁是野小子?我的玉佩可不是廉价的东西!”
对他愤怒的表态,男子却只是十分慵懒地将伸出的手收回袖中。天明意识到此人衣袖中的手是白暂而细长的,和他脖颈和面部的肤色完全不同。
“听说……你娘是丽姬?”
“对……不对!我娘是谁我凭什么告诉你?”
“你的师父是盖聂?”
“大叔他……你怎么会知道?”
小厮斜眼看着他,眼神带着些怀疑。突然,他猝不及防地反手扣住天明的小臂,后者吓了一跳,根本来不及躲。
“既然已经找到你了,星魂为何不带你回去?”男子细细地打量着他,用与他那深沉的目光丝毫不称的傲慢语气说道,“我不觉得你能有多棘手。很明显那家伙的能力还不止于此,他显然是有意在袒护你。”
“我、我……”天明咽了咽口水,一时间手臂被握在对方手里,竟是说话声都结巴了。
没等他回答,男子却又说,“你是什么身份?星魂为什么要袒护你,你对他有什么意义?”
天明听他说得莫名奇妙,忍不住回驳道:“我怎么知道!你连自己是谁都不告诉我,我凭什么回答你的问题!”
男子没有回答,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许久,深深地研究着他。过了会儿,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沙哑地道,“没有办法了。既然这样,你就和我走一趟吧。”
说这话的时候,男子的目光深沉,令天明立刻嗅出了危险的味道。还未等他作出反应,男子突然伸掌朝他的颈部劈来。天明着实被吓了一跳,手臂被人握在手中逃离不了,来不及细想,几乎是反射性得一口咬住了男子的胳膊。
黑衣男子明显愣了下,手臂突然传来的疼痛令挥在半空中的手忽地停了下。但迟疑的时间极其短暂,很快,停在空中的手刀换转了方向,用手背挥打在天明颚下。
他这一掌带着内力,瞬间便把天明甩了出去,跌在二尺开外。天明猝不及防,落地的方式狼狈不堪。男子在打了他之后,只是停顿了一下便向他走来,眼瞳中尽是阴霾之气。
随着男子的接近,一片阴影落在天明的身上。天明抹去咬破的嘴角渗出的血珠,心里虽然害怕,但反应倒是迅速,趁对方不备忽地跃起,身形灵巧地从男子腋下的空隙划过,径直朝楼梯逃去。
通往储物间的阶梯近在眼前,天明正暗自庆幸,谁知男人早有准备,从他身边掠过时几乎像借风滑行一样迅速、轻柔,转眼间已经将手臂附于门上。
咔嚓一声,门无情地在眼前合上,随即是男子慵懒的声音:“反抗是没有用的,今天你必须和我走。”
天明防备地看着挡在门口的男人,倒退了一步。他可不会这么简单就让他得逞,可惜身边没有武器,一时间只有举起手边的凳子朝对方扔过去。
瞬间只听到喀嚓一声,强光一闪,那价值不菲的凳子被劈成了两半。待残骸落地时,天明方才看清,黑衣男子手中拿着的武器是一条长长的鞭。
男子将长鞭一甩,金属的鞭身发出阴森森的光泽,抬眸面色阴暗地朝天明望过来。他本计划着在所有人登上蜃楼前便将面前这个难搞的小鬼带走,可是现在看来,不用些强恐怕不行了。
只见敌人屈起的双膝直起了一些,天明惊恐地后退了一步。双眼滴溜溜一转,打好了逃跑主意,猛地抬腿就逃。
黑衣男子一甩鞭子,清冷的金属声音划过空中,瞬间缠上天明的脚踝,将他拽倒。
“唔……”天明身体狼狈着地,疼得咬紧了牙关。可对方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立马便缠着脚踝将他往回拖。
天明赶忙坐直了身子,用手抓住缠绕腿脚的铁绳试图扯开,可那该死的铁鞭却是越收越紧。未及思索便已经被拖到了男子的跟前。
黑衣男子扯过鞭绳,伸手来抓他。天明吓了一跳,赶忙侧身要躲。虽然只差一点就要被对方得逞,可他是绝对不会乖乖束手就擒的。见男子又要来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猛地扑上去,对着对方的脸就是一阵乱抓。
那男子明显被惊了一下,混乱间有片刻放松了对天明的束缚。天明一副豁出去的样子,死抓住男子的脸皮就是不放,像只炸毛的猫,尽管男人握住他的手腕试图掰开,他却是更加的疯狂。忽然,只听撕拉一声,男子的脸皮居然被撕裂了一个口子。
天明惊住了。那丑陋的带着伤疤的黑脸居然是假的。伤疤被撕裂的地方没有出血,触感也完全不似皮肤。越拉越长的裂口下,白暂而年轻的皮肤若隐若现。
男子突然间睁大了眼睛,瞳孔中透露出蓄势待发的愠怒。天明见他这般也吓了一跳,一时间竟忘了反抗,动作一顿,双手已经都被他抓在了手里。男子压制着天明的双手将他的身躯向下压迫,令他的后背几乎着地。天明咬紧了牙关,用尽力气和他抗衡着,突然间抬起一脚,踢在他的小腿肚上。
对方吃痛,稍微有些松懈,天明便又咬在男人制住他的手腕上。对方暗骂了一声,抬起另外一只手,狠狠地打在天明耳侧,将脸都打得偏了过去,随即又去抓他试图掰开两人的手,动作之剧烈令天明的衣服都被扯开了半边、露出衣下扎着纱布和覆着鞭痕的身躯。
天明回过头来,想趁着男子分神期间溜走,谁知还没能逃开对方的身下,便又被扯着后领拉了回来,手臂强行扭到了背后。
“啊唔……”
男子被多次冒犯,心情已经极差,忍不住加大了力气,令天明痛得直呼。
可能是因为刚才的扭打累了,两人都停止了动作。片刻之后,房间里只能够听到二人喘息的声音,此起彼伏。
在调理气息之后,身后的男子似乎寻回了丝冷静。他将因用力而扬起的双肘稍稍放下了一些,一双鹰般的眸子像审视猎物一般从天明后脑的碎发蔓延到裸露的后颈。混乱中被拉扯开的衣襟下,白暂的皮肤上弥漫着还未能愈合的伤口,互相交杂,些许隐秘在白色的纱布下面,似是看不见的地方还有着不少类似的伤痕。
男子微微眯眼,将手附于天明后颈之上。他温热的指尖令天明被触到的肌肤回避似的颤了颤,细长、骨节分明的手指顺着颈侧一条分明的伤痕向下蔓延,轻轻掀开了背上裹着的纱布。纱布的下面,还密麻交错着许许多多相同的伤口。
天明浑身一僵,忍不住扬声道:“你要干什么?”
男子拿开置于后颈的手,研究般地将拇指与食指和中指搓了搓,眼中逐渐显现出一目了然的神色。
“真不可思议。你这伤口,像是鞭痕,但切口之锋锐却并非任何鞭具所为。应该是被聚气成刃所伤吧?星魂那家伙的手段,我比大部分人都熟悉。”
天明猛地回过头来,扭转的手臂令他疼得皱了皱眉,咬牙说道:“关你什么事?大坏蛋,快放开……哎呀!”
手臂上加大的力道成功让天明闭上了嘴。黑衣男子索眉,像是深深思索着什么。虽说并不难看出这些伤口是出自谁的手笔,但结合起星魂的性格,这种情形的伤势却是极其少见的。
星魂喜好玩弄猎物。但据他对那人的了解,无论是意在杀戮或是玩弄,星魂下手时都能自如地控制气刃造成的伤害,伤人时不会比期望的浅一分、亦不会深一分。那个少年的可怕之处就在于能够轻易将对手的生命与痛苦掌控在指间。可面前的这个男孩背上的伤痕,却错综交叉、深浅不一,杂乱而毫无条理可言,简直就像是在怒极之下所为一般。
可疑……实在是可疑。
“喂,小孩儿,”男子用食指弹了下天明脑后扎起的头发,淡淡地道,“你到底做了什么事,让星魂那家伙怒到用气刃折磨你的地步?”
听到他的话,天明顿时面颊绯红,不知是因为气愤还是羞愧而鼓起了脸,堵在喉中的话却最终还是被他咽了下去。黑衣男子却似是并未注意到他的神情,而是用拇指和食指搓了搓下巴,幸灾乐祸、自言自语地说,“真想看看那家伙被气得浑身发抖、拿你没辙的样子。那模样……啧,一定很有趣啊!”
他许久沉醉在自己那些独断的幻想之中,一时间魂神都不知飘到了何处。突然间,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至少有一整队的人结伴前来,伴随着类似谈话的声音,由远至近。
男子呲了呲牙,似是十分不满被打扰雅兴。虽然表面上愠怒,可他的动作却一点也不含糊。迅速地放开天明,随即拎起他的后领,转身就要从后门逃走。
“大坏蛋,你快放开我!”天明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挣扎。虽然这个鬼鬼祟祟的坏蛋害怕见到别人,但他可不怕!
黑衣男子明显烦躁,拎着天明的衣领猛地一甩,低声威胁了句 ,“闭嘴!”,一边去抓天明胡乱挥舞的四肢。
趁着两人扭打的空子,门外的人群已经临近了。一个柔雅的声音穿透过红木的门,说道:“各位,这里就是见客厅了。”
天明瞪大了眼睛,立刻便认出了这是儒家二当家颜路的声音。一时间想都不想,张口就喊道:“二师……唔!”
背后的男人用手掌紧紧蒙住天明的嘴巴,转头向门口瞥去。门口的脚步声突地停了下来,门外之人停顿半饷,只听压低的嗓音道:“里面有人!”
天明的瞳孔一时间扩大,忽地觉后经一阵剧痛,眼见顿时一黑再没有了知觉。
对不起....这文好久没更了。经历了很长的一段低潮期,不过现在已经有灵感了。正努力恢复更新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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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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