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第三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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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魂回来的时候，脸色十分难看。
下人们一看他这副模样，心里便猜到准没好事，因此皆是半字都不敢言语。守门的侍女默默俯着身开门将星魂迎进来，然后很识相地静立在一旁待命。
一看到星魂黑着脸的样子就知道他这次的行动定是吃了亏。仆人们对前两天的事情都心有余悸，此时还有谁敢在这种时候不要命地出声？侍女和下人们都小心翼翼地地观察着星魂的脸色，生怕又惹怒他以至于又像上次那样发/怒。而星魂本人，却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人的存在，心里想着自己的事情，大步向里屋走去。
刚过转角，就迎面而来一阵浓浓的药味。星魂皱眉，用手扇开流连在鼻尖的强烈气味，抬眼向不远处敞开的房门望去。
厅堂里架了个袖珍的炉子，上面的药壶中煮着不停散发出苦味的汤水。坐落在薄纱制的帐帘后面，天玑正坐在炉子旁边用扇子扇火。她一边吹开凝聚在壶盖上方的水气，口/中一边喃喃着似乎是“快要煮好了”的话，过了半饷，都没能发现星魂已经站在了门口，靠在门框上默默地看着她工作。
突然间，啪嗒一声，少/女手上的扇子落了下来。她忽地站起，然后手忙脚乱地欠身：“公子！”
星魂心不在焉地应了声，不起眼地蹙眉。一时间，天玑以为他要开口询问，谁知他只是抿了抿唇，便站直了身/子。
一瞬间，气氛都变得诡异了。天玑的面容很焦急，目光急速地打量星魂的情形，心里虽然担心，却半饷都不敢出声。她的背影映在身后的门屏之上，与里屋投下一片淡淡的影子。
她身后的房间里没有点灯。侧躺在后屋内床榻上的天明因听到屋外的动静而微微睁眼，双目却被从门缝摄入的光线刺痛，反射性的将眼睛又闭了起来。
身/体很疼，动一下手臂都会牵扯到背后的伤口。天明无法翻身，只有微微抬起下巴，观察外面的情景。天玑薄薄的影子映在窗扇上，一动不动地站着。她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隔着门板听着极其模糊： “这次行动……”
“被搅局了。”对面那人冷冷地打断她说道。
天明/心里猛然一惊，是星魂的声音！
“那个和你作对的人是……”
天玑说话小心翼翼，可话音未落，就听那边传来星魂的冷笑，一边答道：“一只阴魂不散的苍蝇。”
苍蝇两个字被故意施加了重音和狠意，伴随着冷冷的语调，每一个字都像槌子一样硬生生地砸在天明的心上。
天明感觉自己的心脏一下接一下在胸腔里撞击，有什么堵在喉/咙中几乎窒/息。他的手紧紧攥着床单不停地颤着，喘息急速而沉重，内心的慌乱无以复加。不停颤/动的瞳孔开始四处打探——他要躲起来，赶在星魂进屋之前！他不能见到星魂，他还没有这个准备！
屋外天玑和星魂的对话在天明耳中逐渐变得模糊，轰隆隆的耳鸣声令他脑部胀痛，根本无法思考。他想要起身，但小小的动作都会在后背上扯出撕/裂般的疼痛。天明将痛觉的呜咽强吞下去，牙床被咬得发疼。
在尝试了几次之后，天明终于放弃了。他放松了紧/握在手中的床单，将憋在胸腔中的气息吐出，觉得每一次吸气胸前都沉重得像千斤重担一般，压得他窒/息。短促的呼吸声在黑/暗中听得更是诡异，急速跳跃的心脏像是在迎接一个逐渐接近的灾/难。
外面的对话也开始变得紧张了起来。星魂的心情似乎非常不好，天玑过分的追问令他终于忍不住怒喝出一句严厉的“够了！！”。虽然话语不多，但跟在他身边服侍了多年的天玑还是识相地闭上了嘴，再不言语。
天明睁大了眼睛，带着惊惧之色的目光一动不动地观察着门外的动静。
掩着的木门给出一道细细的缝隙，从天明的角度正好能够透过门缝看见屋外的景象。天玑的后背起初占满了整个视线，星魂被她挡住，天明只能听闻到那人的声音：“你让开。”
他从刚才的失态中冷静了下来，可语气更冷，那气势让人止不住避而远之。
“这……”
天玑欲言又止，刚发出的半个音节被她吞回了肚中。
她比星魂年长几岁，在他面前有时会扮演类似于母亲或姐姐一般的角色，对他展现出在阴阳家极少能见到的关怀和母性。可毕竟是跟在主人身边多年的婢女，对他的情绪波动早已是了若指掌。天玑看出了此时星魂心情阴霾，语气更是让人不得忤逆，只得将自己内心的担忧强行压下，随之乖乖地给他让路。
天玑的身影从门的缝隙处闪开，那抹熟悉的紫衣立刻映入眼帘。天明的瞳孔瞬间缩小，他的视线只能够瞥到那人腰间的位置，浅色的腰带上悬挂的玉佩，以及缓缓抬起的手。星魂的指节苍白，欲图推开木门而将细长的五指伸延开来，随着逐渐接近的脚步，天明只觉得那只手要来抓他，令他一瞬间惊恐地闭上了眼睛。
将眼睛紧闭之前，天明似乎看到那抹紫色填满了整个视野，将背后的光线都隔离在外。他的心慌难以言表，睫毛都伴随着抽/搐的眼帘不停颤/动。星魂就要进来了，他该怎么办？他将指节握得泛白，那种慌神和慌乱，让天明有一种下一刻就会魂/飞/魄/散的错觉。
门传来轻轻的响声，星魂将门推开，任由屋外的光线渲染了屋内的景象。
侧卧在床/上的少年似是在熟睡。
天明后背朝向门口，将身/体弓着，散落的长发点缀着他白暂的脖颈。他的背后缠满了纱布，有些地方还隐隐渗出了血色，看得触目惊心。
星魂站在门口，目光深沉地看着天明沉睡的背影。他眉头皱了皱，随即开口，语气满是责备之意：“怎么这么些天了，伤口还会流/血？”
天玑一颤，抬头惊恐地望向星魂，赶忙提裙跪下，颤/抖地道：“奴婢……奴婢不知！这些天奴婢细心照顾，天明公子的伤势应该已经……已经不会再出/血了才对！”
星魂将手从门边拿下，转头，冷冷地望向天玑。
“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平淡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阴狠，星魂的目光静静地望向伏/在地上的少/女，“他若有任何事情，都要拿你是问。你莫非忘了？”
天玑四肢皆伏着地，浑身颤/抖地答道，“奴婢……奴婢不敢忘！公子不杀的恩/惠奴婢记在心底，公子的命令，奴婢自是不敢怠慢的啊！”
“哼！”
星魂对天玑狠狠一甩衣袖，回首继续望向屋内睡着的天明，似是在思考是否要进屋，却突然察觉到逐渐临近厅室入口死死的气息。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死人傀儡飘然停在厅口，手中捧着一个卷轴，见到星魂，稳稳地跪了下去。
星魂蹙眉，厉声质问道：“什么事情？”
那傀儡将手中的卷轴乘了上去，一边用干涩的声音答道，“这是……湘公子的侍从刚刚送来给护/法大人的东西。”
跪在一旁的天玑眼中闪过瞬间的诧异，强/压下惊讶的情绪。
是河少托人送来的？这一回武林大/会，连湘夫妇的宝贝公子都一起出动了，莫非这件事对阴阳家真的有这般重要？
星魂望向那傀儡手中的物品，目光突然充满了冷厉和憎恶！那卷轴，明明就是今/晚从他的指尖溜走的那个。他望着傀儡走到身边，跪下将那物献到他的手中。星魂将卷轴死死地握着，愤/恨到极致，竟是半饷都说不出话来。
天玑怔怔地望着星魂拿着那卷轴，脸色从白转红，又从红变青，差一点就要将手中的物品握碎。星魂的目光中充满了愤怒，许久，才咬牙道：“又是湘何那混账！突然在蜃楼出现抢我的猎物，此时却又把这东西送来，是要向我示/威吗！”
说着，他狠狠甩手，将那卷轴扔在了地上，轴的带扣松了开来，在地上翻开。看里面的内容，绘满了复杂的图稿，竟赫然是蜃楼的设计图纸。
图纸正好滚落在天玑面前。她看在眼里，心中虽疑惑，却又不敢开口询问。
只听星魂又狠狠地道，“将图纸送给我，是小看了我么！以为我没有这地图，就不敢去参加武林大/会了，是不是？”
屋内，天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听着星魂怒吼的声音从屋外传来，令他本还没能彻底平静下的心更是加速了跳动。
背后传来丝丝痛觉。天明刚刚为了躲避星魂，在他进来的时候急速地翻了个身，导致包扎好的伤口都被扯得裂开，渗出了血来。他刚刚看见星魂在门外，马上就要进屋，一时间唯一能想到的对策就是装睡。
天明不敢面朝门口，因为他担心，如果以刚才的姿/势装睡，他这点骗术是根本不可能蒙住星魂的。即使是现在，屋外的动静还是令他的心跳不能自主地加速。
门外的对话还在继续，因为刚刚屋门已被星魂推开，外面的动静更是清晰地传入耳中。
星魂在厉声之后，深呼吸以令自己冷静。他停顿了片刻，便又开口冷笑道，“哼……既然那个家伙向我挑战，我若不接受，岂不是被他看扁？”
“公子！”天玑急道，“请三思啊！”
接着，天明听到她从膝边将什么物品拿起，用手展开。随即，房间外开始了持久而诡异的寂静。
天玑展开的东西正是刚刚被星魂扔在她面前的蜃楼图纸。她握着图纸的两边的圆轴，将它在地上铺平。直到这时，星魂才注意到图纸上用烛火熏焦的一排文/字。
烟熏的痕迹淡淡的，颜色深浅平均。半透/明的痕迹丝毫不妨碍观看纸上本身用墨汁绘制的构图，手法掌握得恰到好处。
纸上熏出的只有短短的八个字：“此行/凶险，自求多福。”
天玑望着这八个至关重要的文/字皱眉，将下唇咬出了一排牙印。
她沉默了许久，方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道，“这应该是……河少留下的字。”
星魂望着地上摊开的卷轴，脸色更黑。
“就凭他……也配给我忠告？”他从牙间挤出这些话来，但很快便又扬起了声音：“自求多福的，应该是他才对！”
“公子！”天玑担忧地抬头望向星魂，满脸都写满了忧虑和恳求。“请你慎重考虑啊！就像河少说的，这次武林大/会明显是有人针对阴阳家而设，场地又是在蜃楼之上。那样机/关重重的巨大船只，若出航，四面八方只剩下一望无际的大海，无处逃生。对方若想联手置我等于死地，完全是轻而易举啊！”
“你以为我不知道？”星魂心情烦躁，放大了声音回驳道，“‘苍龙七宿’秘密的七个碎片，已经全部到了阴阳家手里。现在在外/流传的皆是造谣的仿造品。这此武林大/会要向众人展示的‘天下第一’却号称是七宿之一的碎片，一听就是故意引/诱阴阳家上当的陷阱。”
天玑语塞，瞪大了一双眼睛讶异地看着星魂，不可置信地道：“公子，既然你知道，那为什么……”
星魂不答，而是微微蹙眉，若有所思。
其实这件事，在他前段时间去往蜃楼试探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端详。
星魂并未挑明，是因为无法咽下这口气。虽然这武林大/会其实是一个陷阱，但毕竟是江湖人/士互相传播的热门话题，如果阴阳家临阵脱逃的话，将来如何还有脸面在江湖上行走？他身为阴阳家的护/法，以后如何还能抬得起头来？
湘何先是在蜃楼从他手上劫走这个图纸，此时却又大费周章地把抢来的卷轴送还给他。向他发来这样的讯息，虽然表面写的是提醒的话，但实际上却是在赤/裸裸地向他下战书。难得那人会费心下这样的挑战，他若不接受，岂非太让他失望？
这样想着，星魂已经不知不觉地将手握成了拳，在不停的施力下开始隐隐颤/动。星魂表面虽然冷静，但内心积压的情绪却已难以平息，隐藏在平静的外表下，随时都可能会爆发。
天玑看到他这般，自是立刻便明白了他的心思。她隐隐有些害怕，正欲出声劝阻，却突然被星魂打断。
“武林大/会就是后几日的事情，阴阳家必须出席。天玑，有些事情，你去安排一下。”他一边说着，一边甩袖转过身去，将一个不容拒绝的背影面对他身后的少/女。“你去告诉月神，这一次行动，由本座带着大司命和少司命出动。一切我都会安排妥当，叫她不要再令派人手，免掉那些不必要的伤亡。”
天玑抬眸，无法掩饰眼中深深的焦虑。
“公子……你还是要……！”
“湘何那家伙肯定会来，”星魂打断她道，“他愿意来便来，反正那厮的死活与我无关。只是千泷……”
他说着，声音稍微柔和了一点。星魂的口/中一提到姬如的名字，僵硬冰冷的面容便不自觉地温和了下来。虽然只有一点点，但这细小的情绪波动还是极易被天玑捕捉到的。
天玑目不转睛地看着星魂垂首思索的背影，欲言又止。她眼中的急切逐渐演变成理解和一丝丝深隐的忧虑，耐心地等待星魂找回刚刚飘走的思路、重新开口。
“千泷她……一定不会同意让我独自前去。”
他平静地陈述完这个事实，又稍微停顿了一下。
“她的事情，在大/会开始之前，由本座亲自处理。”星魂沉思过后，决然道：“无论如何，千泷她不能随我一起去。”
“公子……”天玑抬首望着星魂，眼中泛起些许涟漪。但是眼角那疑似泪水的反光来得静悄悄的、毫不起眼，还未等星魂回头，便被她毫不拖沓地用手指抹了去。“那湘君和湘夫人他们……”
星魂顿了顿，转过了头来。
“那两人行踪不定，喜欢独来独往。就算师父东皇亲自下达旨意，他们也未必会遵守。更何况……那两人也不一定会放心让他们的宝贝儿子自己去蜃楼找死。他们愿来便来，无需阻止。”
天玑听了，俯首答道：“公子说的话，天玑都记住了。”
“那就去做吧，”星魂淡淡地道，“本座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你且先下去。”
天玑应了声便起身，刚要离去，却听到星魂平静地说：“此行/凶险，你不必来。到时，你留在千泷身边照料便可。”
听到这话天玑顿了顿，随即回过头，面容波澜不惊。“公子何出此言？天玑与公子同生共死，毫无怨言。此行，天玑必和公子同去。”
星魂听了，淡淡地点了点头，不评论亦不反/对。天玑垂下眼帘，平静地离开大厅，仿佛刚才话中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没有讨论的意义。
星魂等待天玑离开，稍微思索了片刻，还是将身后的门推开，走进天明睡着的房间。
屋内因窗户都紧闭着，气息很闷。天明依旧一动不动地侧睡在床/上，像是睡得很沉。星魂瞥了他一眼，眉头微微地皱了起来。
这样闷热的气息，让情绪都急躁了不少。星魂看着这样平静的天明，仿佛连内心感觉有了些微妙的变化。平常这个傻/瓜那一副欠扁的嘴/脸，让人很难联想到，那样的小孩原来也有这样安静的时候。
真是个白/痴……看着他那因受伤而缠满了纱布的后背，星魂不屑地想着。明明能够察觉到他的愤怒，却还敢挺身而出、为那个赵高的奸细挡下他的气鞭，丝毫不去考虑这么做的后果。简直是找不到比他更傻的人了。
一定是因为空气太闷太热，他才会突然有这么多奇怪的想法。星魂烦躁地叹了口气，走到窗边将窗户开了一条缝隙，任微凉的晚风探/入这原本密不透风的房间。
微风柔和地吹过床榻，轻轻拂起被单的一角。天明卧在床/上，除了时不时掠过肩膀的凉意之外，总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一动不动地将视线集中在他的身上。房间里静得诡异，持续得太久，令天明都渐渐心虚了起来。莫非他发现了什么？这样的假设在他的心里蔓延开来，想得越久，气氛就愈发诡异。天明惊得肌肉都紧绷了起来，背后起了微小的鸡皮疙瘩，握住的手心中不停得冒出冷汗。
他挣扎得越久，星魂便越是安静。天明听到对方的脚步声缓缓来到身后的桌边、拉开椅子坐下。对方就这样坐着，一边平静地饮茶，一边不慌不忙地等待着。从始至终，那双盯着天明后背的眼睛都没有离开片刻，就像两台散发着热量的火烛，直烤得背后发烫，让他坐立难安。
为什么他还不走？天明紧紧闭着眼睛，竭力地掩饰逐渐加速的呼吸声，试图无视掉手心和额侧不断渗出的汗水。一想到星魂或许是打算等到他醒来，天明/心里就一阵不由自主的心慌。背后那人熟悉的气息，以及灼人的目光，对他来说简直就是残酷的刑法，那种心脏就要跳出体外的感觉……简直比死还难受。
在这样紧张的气氛下，星魂却只是毫不在意地将茶水饮下。忽然间，唇边的茶杯顿了顿，他停顿片刻，将手中的茶盏放了下来。
“天明。你还要装么？”
突如其来的话语划破空气，声音虽然平淡，但其中暗含/着冷意。
天明/心里一惊！他的心跳加速，呼吸逐渐困难。为什么……星魂为什么会知道他在装睡？为什么明明知道却不说穿？
他心里害怕，身/体更是僵硬不堪，在星魂咄咄逼人的凝视下，几乎变成了没有生气的躯壳，身/体肉僵直冷化，一动都不能动。
星魂远远地注视着他，像是在等待他的回答，可却始终没能等待到任何回应。许久之后，天明听到身后传来对方站起的声音，随之而至的是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向床榻走来。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三十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