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星明]糜乱》望月幽灵

18、第十七章

　　天明醒过来的时候是半夜。他以前从不半夜惊醒。

　　摇醒他的是不知何时坐在他身边的少年。

　　刚刚睁开眼，看见对方弥漫着淡紫色印迹的脸孔时，天明差点以为是在做梦。他双目朦胧地望着对方，许久，终于清醒了过来。

　　他立刻露出惊喜的表情。

　　“是你？”

　　星魂立刻伸手捂住他的嘴，一脸严肃地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一双在黑暗中依旧闪亮的眸子撇向窗外，模模糊糊的见到两个人影从院内走过，月光将轮廓投射在窗扇上。

　　也不知是夜晚巡逻的小厮还是睡不着觉出来散步的贵客，那两个黑影在院里转了好几圈，才顺着胡同去了其他的院落。

　　刚以为他们走掉，半途却又折了回来。这一次他们停在天明门前，许久。天明睁大了眼睛，不知是否看错了，他们手中的似乎是……匕首？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天明透过星魂附在他嘴上的手掌倒抽了口凉气，而平常冷静的星魂也皱了皱眉。虽然看不出动作，但已经将作为武器的血蚕丝握于手中，随时准备攻击。

　　那两个黑影举起手来，像是刚要破门而入，突然听到一声轻微的风声。有什么尖锐的物体嗖得划过两人身边，他们的倒影定格在了举起手的动作上。

　　“呃……”

　　天明目光闪过惊恐的光。一片黑乎乎的血喷了出来，几滴溅起染湿了窗纸。那两个黑影还没有机会发出完整的音符，身体便僵在了半空中，继而直勾勾地倒了下去。

　　一阵躯体闷闷的落地声响之后，片刻，都没有动静。接下来，一只手高高举起，纤细的手中握着把匕首。

　　杀死他们的人缓缓站起了身。透着窗纸倒影能看到一头长发披肩，小巧的身体，秀气的侧面，头上扎着双丫发髻。

　　天明失声叫道，“秋儿……？”

　　门外的少女用快碎布擦掉匕首上的血迹，解决了两个杀手之后，未多停留，转身迅速消失在窗扇的边缘。天明一把推开星魂，追上前去，试图打开门。

　　“秋儿……刚才那个是秋儿！”

　　一只手稳稳抓住他的手腕，不容分说地把他拉了回来。

　　“你要去哪里？”星魂冷冷地问。

　　天明回过头来，大声说，“刚才那个是秋儿啊……她……她还活着！”

　　星魂目光冰冷地说，“你光注意到她，却没注意到刚才发生了什么吗？”

　　天明愣了愣，盯着星魂许久，目光渐渐游离到窗纸上几滴溅起的血液。那血是那般真实……否则，他或许以为那只是一个梦而已。

　　“秋儿她……她杀人了……她为什么、为什么要……”

　　星魂看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刚才那两个人，明显是来刺杀你的。”

　　“刺杀我？”天明不明所以地问，“为什么？我做了什么？”

　　“因为你是丽姬和荆轲的孩子。”星魂顿了顿，“这段时间，你是不是又和人说过自己的身世？”

　　“我……”

　　天明心虚地转了转眼珠。好像……说过是说过……只是，可是……

　　“是谁那么恨我的父母？为什么连我都不放过……秋儿……秋儿她……”天明使劲摇了摇头，立刻说，“不行！我得出去看看，我要弄清楚究竟是谁！”

　　星魂加重了握住他的手力，手腕一阵剧痛，令天明头脑变得清醒了不少。

　　“别添乱了，”只听他淡淡地说，“那个卖花的女孩特意回来到圣贤庄里，就是为了来救你的。如果你现在出去，一切都功亏一篑。”

　　天明渐渐安静了下来。

　　“为什么我不能出去？星魂，你说……秋儿是来救我的？你怎么知道？你认识秋儿？”

　　星魂白了他一眼，就像在看傻瓜。“白痴都看的出来。”

　　天明听后，又静了下来，缓缓走到星魂身前，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你……”他缓缓开口道，“为什么会在这里？”

　　“如果没有事，我会来找你？”

　　“你是来找我的？”

　　“不然为什么要来这个聚集了一群书呆子的地方？”

　　星魂的口气理所当然。然而听到这句话，不知为什么，天明的心中有一丝暖意。他不自觉地微微笑了起来，目光低垂着就像是在思考。

　　“昨天我在镇上，屋顶上看到的人就是你吧？”

　　“没错。”星魂淡然地回答。

　　“那你为什么不和我打招呼那么快就不见了，我当时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星魂轻轻哼了一声。

　　“你和那个项家的公子偷跑出来，我就这样贸然冲出来，唯恐打扰了你们。”

　　天明眨了眨眼睛。为何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了一种浅浅的——妒意？

　　“你一直都在跟着我们么？”

　　“哼，”星魂冷冷地说，“我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满世界乱跑？”顿了顿，又赶忙加上一句，“如果你死了，阴阳家的计划也就无法完成了。”

　　虽然这句话最后有些变味，但天明觉得心里还是满足了。有一种暖暖的感觉，让他欣慰地笑了。

　　“那么……今天你来这里是来看我的么？”

　　他一边说着，一边随意地坐在星魂身边。他们的手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寸，对天明来说是再平常不过的动作，但对于自小是阴阳家护法的星魂来说，这样亲蜜的动作显得非常不自在。

　　“看你？”星魂回答，“我没那么无聊。我是来提醒你一件事的。”

　　“提醒我什么事？”

　　“你知道石阑吧？”

　　天明愣了愣，又想起前些时候的事情，突然觉得嘴里有些发苦。

　　“石阑……我知道她。”回答的声音很小，而且听起来有些苦涩。

　　“提防着他点。”

　　“提防着她？”天明猛地坐直，一脸不可置信。“为什么？”

　　“不要问，照我说的做就行了。”星魂的语气听着平淡，但似乎蕴含着某些深沉的东西。“那个人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他心机很重，这次就是为阴阳家而来的桑海。”

　　“你说她……来者不善？”

　　星魂闭上眼睛。“你和阴阳家也有些关系。石阑他深知阴阳家现在在寻找你，所以很有可能对你下手。你要小心，不要无缘无故和他走得太近，也不要中计。切记。”

　　天明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星魂，说，“今天那个突袭石阑房间的阴阳傀儡是你派来的么？”

　　星魂转过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点头。

　　“我没打算刺杀他。那个傀儡用的暗器上只是挂了个铃铛，用来提醒他，不要太过肆无忌惮。”说完，不屑地哼了一声，“这段时间那家伙太过放肆，阴阳家已经忍无可忍了。”

　　“石阑她……做了什么了？”天明眨眨眼睛。星魂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

　　“这是我们阴阳家的内事……不可和你细说。你只要记住我的话就可以了。”星魂说完，突然站起了身来。

　　天明心里一紧，赶忙拉住他的衣袖说，“你要走了？”

　　“我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些。现在已经没事了。”

　　“不再待一会儿么？”看着星魂摇摇头，天明神色低落地咬了咬下嘴唇。“你……还会再来吗？”

　　星魂顿了顿。天明突然又说，“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什么事？”

　　“刚才石阑她收到了一封信，好像是……是姬如姐姐托人送来的。”

　　听到姬如的名字，星魂眯起了眼睛。“你知道信上说的什么？”

　　“这个……我不知道……”

　　星魂深沉地望着眼前许久，“我知道了。”他顿了顿，又说，“……我还会再来。”

　　天明突然抬起头来，一双动人的眸子对上星魂的双目。后者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天明紧紧抱住。

　　“再留下一会儿好不好？”天明细小的声音透过衣衫传入耳中，听上去就像个受伤的孩子，在寻求安慰一样。天明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为什么心情会这么低落，会这么恐惧……这么恐惧寂寞……这么恐惧……被抛弃……

　　再一次被抛弃……

　　星魂任由他抱着，默默站在原地许久。只听他叹了口气。

　　“好吧。”

　　说完，双手抱住天明的身体，和他一起坐了下来。天明抱着他的手越来越紧，就像害怕失去什么似的。每一刻都小心翼翼的，像是下一刻他就会消失在星辰中，就像……那个梦……

　　天明渐渐合上了眼睛，心情很宁静。

　　听见怀中的人心跳平稳了下来，星魂伸出手，点了天明后背上的昏睡穴。

　　怀中的身体软了下来。星魂扶着他躺下，就像他从来没来过一样，在黑夜中化为一个剪影，瞬间消失在窗边。

　　清晨的阳光透过了紧闭的眼帘，门外一阵喧闹声把他吵醒了。

　　天明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他看了看四周，用了好久才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立刻觉得心里一阵委屈。

　　星魂……你这个骗子！他咬咬牙想着，答应过的事情就能这样被反悔么？你说过要留下，却最后还是走了……

　　天明缓缓低下头来。或许……一开始就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吧。

　　“子明，你醒了？”

　　天明抬起头望着门口。声音来自于嘈杂声中，似乎是……颜路？

　　他跳下床来，意识到有一大群人聚集在房间的门口，正低着头对门外的什么东西指手划脚。因为门还紧闭着，天明一时没能意识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住的院落平常很安静，除了鸟儿的叫声最多也就是过路人的脚步声音而已。想到这里天明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快步走到门边。门纸上干涸的血液还清晰可见。

　　“这些死掉的是什么人啊？”

　　“昨晚就在我们身边死了人，好可怕……”有人小声地说道：“你看他们被杀的样子……这么干净利落，连挣扎的痕迹都没有。杀他们的人得有多可怕？”

　　杀他们的人……天明浑身突然一振，随即猛烈地摇了摇头。不，他不信！他坚决不信昨晚那个人是秋儿。她不可能是秋儿……

　　“昨晚居然一点声响都没听见！”外面某个儒家弟子说：“子明还在里面睡得和死猪一样！”

　　“这些……好像是燕春君的手下。”

　　“燕春君手下？”

　　“没错啊，你看，他们的袖口上绣着的名字……”

　　这些杂乱的吵闹声让天明有些头疼，他使劲揉了揉额头，伸手，就打算推门。

　　“子明，你在里面别动。”

　　天明放在门框上的手僵住了，愣了片刻，开口问道，“二师公，为什么不能出去？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昨晚你门前死了两个人。”颜路柔柔地解释道，“不过诡异的是昨夜没人听到响声，这非常离奇。似乎大家都有些恐惧，会是什么样的高手……这样无声地取人性命。”

　　“二师公，你还和他解释！”门外围观的一个儒家弟子插嘴道，“我看啊，极有可能就是这小子做的！他或许是阴阳家派来的奸细！”

　　“没错，”有人立马附和道，“他这样无缘无故地出现在庄上，而且自己门前死了人难道发现不了？他一定是故意的，带着阴阳家奸细的身份到圣贤庄来！明显不怀好意！”

　　“胡说！”天明忍不住大声反驳：“你们不要血口喷人！为什么出现在我门口就一定和我有关？你怎么不说是他们想来杀我，结果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呢？”

　　“你……”那个儒家弟子明显被激怒了，“你难道还反过来贼喊捉贼么？你又不是多厉害的人，有什么值得别人去杀的？”

　　“子慕，你冷静点，”旁边有人劝解说，“我看这个小子估计也不可能有这个能力。”

　　“你才没有！”天明气得大叫：“要不要你进来和我比一比，看我几下能揍扁你？”

　　“好啊，那你出来，我们现在就去比！”

　　“行，你等着！”天明说罢就要推门，却被颜路一声阻止。

　　“子明！你不要出来。”

　　“为什么？”

　　颜路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来到门前，俯下身来。

　　“大家请看，”只听他的声音柔柔说道，“这些血迹遍布一地，喷溅在门上，并且流到了十分靠近门缝的地方。”

　　颜路的手指抚过地上的血迹，发出一阵扰人心神的声响。

　　他继续又说，“事情发生还没过多久，也就是天亮前一会儿的时候。血还没完全干透。”

　　“二师公，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颜路不慌不忙地说道，“这件事不可能和子明有关，因为血还没有干涸的时候如果房门曾经被打开过，血一定会留下痕迹。”

　　“你是说昨晚这两个人死后，没人开过门？”

　　“正是。”

　　他们在原地沉默了许久，沉静异常，气氛逐渐变得非常沉重。

　　“可是……如果他……是从窗户……？”一个儒家弟子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半，转头看了看窗，又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窗户从外面紧紧闩着，完全看不出有人可能从外面进去过的痕迹。颜路皱了皱眉，缓缓站起身来。

　　“从门和窗回到屋里都是不可能的。昨夜子明没有出过房门。”

　　“但是……话虽这么说，”某个弟子支支吾吾地说道，“假如燕春君怪罪起来……”

　　“这件事，就交给子房处理吧。”

　　弟子们分分回头，让出一条道来。颜路转过头去，看见张良的时候，瞬间露出温和的表情。

　　张良回了他一个微笑，继而说道，“师兄，大体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快些叫人把尸体搬走罢，燕春君那里我去解释。子明，你可以出来了。”

　　天明听了后推开门，在血迹上划出一道刮痕。他抬头，对着刚才诬陷他的儒家弟子做了个鬼脸。

　　但随即对上张良的目光，气势却立刻弱了下来。

　　“三、三师公……”

　　“子明，其他的事情不要去想，以后要低调点知道吗？明白的话，就快些去上课吧，时间也不早了。”

　　话中有话。看他的表情，似乎是已经明白燕春君派人刺杀天明的原因。天明立刻有些心虚。

　　“……噢。”

　　看着张良对他点点头，随即转身和颜路一起离去，儒家弟子们也开始散了，天明终于松了口气。

　　他转头看着被闩住的窗户。

　　这一切……难道都是设计好的么？昨夜星魂和他说不要出门，莫非为的就是此事？

　　星魂一开始就知道颜路会有这样的猜测，才不让天明开门，在血迹上留下痕迹？如果这是真的，那窗户外面的闩，也一定是星魂离开的时候上上的……

　　天明缓缓抱住了头。

　　那个少年……他还有多少事情没有告诉他……还有多少秘密，还有多少……他未知的事情……未知的计划……

　　突然间，觉得自己很渺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