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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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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的夜路一片漆黑、坎坷不平,但有星光引路,隐隐约约看到石铺的小路在脚下伸延。
夜晚有种泥土和树木的清爽气味。天明趴在少羽背上睡得很死。张良走在前面,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可走在他身后的少羽却免不了时不时地四处张望。
山路安静得有些压抑。虽然此时已经感觉不到刚才窥视他们的人的气息,但暗暗放不下心来,总觉得那人还藏在暗处。
走了一段路,突然张良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只是淡淡地说,“后边树上有人埋伏。”
话音未落,只听后面一声惨叫,两个黑衣人从不远处的两棵树树梢上跌下来,身体软软地坠地,再也不起了。
背后的树又一片宁静,可这一回却显得比刚才还要诡异许多。出手杀死他们的人悄声隐匿在一片黑暗中,即便被夜风吹动的树枝看不出一丝异样。
少羽呆了半秒,猛地回头,压低声音道,“三当家,你看……!”
张良不起眼地皱了皱眉,轻声说,“这两个是罗网的人。”
“刚才他们一直在跟踪我们?”
一双在黑夜中显得异常明亮的眸子淡淡望着两个黑衣人摔落的地方,张良随即轻笑一声,转过头去,继续向前走。
“三当家?”少羽不解其意,只得快步跟上。
“杀死他们的人没有恶意,”张良微笑道,“倒是有他跟着,省心不少。”
“他?谁?”
张良没有再回答,只是默默加快了脚步。
新月的月光让圣贤庄附上一层淡淡的光晕。当少羽和张良踏入这里的时候十分安静,只能听到些许鱼虫的鸣声。
宿室都在后院。穿过长长的走廊通往庄子后方时,月光隔着木柱和栏杆照射进来,让人心情舒坦。
天明的房间在后院的一个角落里。此时看上去和别的房间没有两样,漆黑而安静。屋内,月光投射的窗扇上投下人影,接着,门缓缓向内推开,张良抱着天明走了进来。
少羽似乎已经先行回房了。张良若无其事地走到床边,将天明放在床上,然后拉被子来盖好。
他缓缓站直了身子,嘴角微微上扬。房间角落的一个黑影若隐若现。
“出来吧,”他轻声道,“我点了他的昏睡穴,不过几个时辰是醒不了的。此时这里只有你我二人。”
接下来有片刻的沉默。随后一个身影缓缓从角落的黑暗中走出,一席紫衣拂起,覆盖着眼睛的苍白印迹像黑暗中燃烧的磷火,如鬼魅般,缓缓走近。
少年抬起眼帘,目光冰冷地望着面前的男子。隐藏在广袖下的手指微屈,像是随时准备进攻。
张良转过身来,对他柔柔地做了个揖。
“阴阳家护法来庄上做客,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星魂轻哼了一声,微微撇开视线,目光不屑地回答,“你们儒家的人,都这么婆婆妈妈么?”
张良听了,只是付之一笑。
“阴阳家的弟子,莫非也都像阁下这样喜欢深夜里才来拜访?”
星魂冷笑,“三当家说笑了。”
“哪里哪里,”张良微笑着摇摇头,道,“星魂公子此次一路跟随着项公子和天明回到庄上,想必,也是有很重要的事情吧。”
“既然张先生能够猜到是我一路尾随来此,又怎么可能猜不出我的用意?”星魂的声音听着很平淡,语气中却微微带着些讥讽。
对此张良没有迅速做出反应,只是缓缓走到门前,将半开的木门关好。
只听他柔柔地说道:“最近武林大会的事情,闹的不光是桑海,以至于整个武林,都不太平。为获得那只曾听闻其名、不见其身的‘天下第一’耗尽了心思。阴阳家此次前来,我想,不是真为了武林大会,而只是来查明事情真相的吧。”
星魂愣了片刻,突然转头看着他,双眸在黑暗中闪过一丝寒光。
“你都知道些什么?”
他的语气咄咄逼人,但张良却很平常地整了整衣袖,淡然地说,“我身为儒家的人,又有什么能力知道阴阳家的内事?星魂公子未免太抬举我了。刚才说的话,只是我个人猜想,你全当耳旁风,忘了它吧。”
“猜测?”星魂冷冷地说,“这种连阴阳家下级的弟子都不曾知晓的计划,一个外派的人,不可能光凭猜测就能得知。是什么人给你的情报?”
张良嘴角上挑,道,“星魂公子未免太过疑虑了。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不用纠结。”
“不要遮遮掩掩的!”星魂咬牙道,“关于阴阳家的计划,你还知道些什么?”说着,隐藏在袖中的指间蚕丝相结,隐藏的内力蓄势待发,将手指的指节握得泛白,阴冷的目光透过黑暗,落在房间另一头张良的身上。
张良浅笑道,“星魂公子请稍安勿躁,就算你能在这里杀死我,对贵派的计划应该是有害无利的吧?”
星魂停顿了片刻,目光顿时绽放出诧异的光泽。
“你……都知道些什么?”
张良微笑着走到桌边,细长的手指附在桌面上,指尖划过木桌上的纹路,停留在瓷质的花瓶表面上。手指抬起,逐放下,指肚轻抚着瓶中向日葵依旧出奇地柔软鲜嫩的花瓣。
“关于……阴阳家,此时正打算寻找荆天明的计划。阁下此次跟随我们一起回来庄上,不正是因为这件事么?”
星魂眉毛微皱,略带杀气地问,“你还知道些什么?”
张良没有回头,继续说道,“阴阳家这次的计划虽然显得奇怪,却十分周密。想必星魂公子也只是奉师命前来,保护天明周全的吧?”
星魂沉默不语,面色却逐渐阴沉下来。整个房间里弥漫着微妙的气息。只是张良对他的变化却像没有看见一般,柔声道,“今日回来的山路上,我们被几个罗网众跟踪。当时杀死他们的,便是你罢。”
“是又怎样?”星魂冷冷地答复道,“我遵师命此时保荆天明一条命。但这只是暂时的,将来我可不能保证他是否还能活着。或许师父命令我亲手杀死他,也未可知,你怎么就能断定我此时不是来取他性命的?”
“如果是的话,阁下又为何不动手呢?”
星魂呆了片刻,突然冷笑道,“好、甚好。张良,你果然是个厉害角色!其实你早就知道我不会动手的,是么?”
张良轻笑,“过奖了。”
“不用再废话了,”星魂狠狠地说,“直接说罢,你向我说起这些,想得到什么?”
张良苦笑着拱了拱手,说:“星魂公子智慧过人,果然还是被你猜到了。我今天和你说这些……不为别的,只为一个交易。”
“交易?”
“没错,”张良继续说,“我不会阻止阴阳家的计划,必要时,我还会助你们一臂之力。我只需要你,在执行任务的这段时间内,保护天明,不能让他受到伤害。”
星魂听后,沉默片刻,然后缓缓挑起嘴角。
“如果我不答应呢?”
张良摇摇头。
“那很可惜……若我们无法统一战线,那我就只有尽我分内之事,将一切来龙去脉传达出去,若儒家与道家都插手这件事的话,想必,阴阳家的计划也无法进行了。”
“你这是在威胁我么?”星魂咬牙问道。张良摇头。
“不,我只是期盼能够妥协而已。”
星魂转头,看着黑暗中天明熟睡的面颊,一瞬间表情略微有些复杂。片刻之后,回过头来,直视张良的目光。
“好,我答应你。”
接着,还没等张良开口,又继续说道,“但我要让你知道,就算此时我们形成了妥协,并不代表在其他的时候我就会对你客气。”他顿了顿。“那个给你这些情报的人……他若不是阴阳家的劲敌,就是阴阳家的叛徒。你不说,我也能用其他方式查出来的。”
说完,翻身上窗,长袖随微风飘起,瞬间,便没了踪影。
房间很快安静了下来,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张良走到床边,看着沉沉睡去的天明,眉头微微皱了皱。俯身,替他掖了被角。
过了许久,终于见房间的门开启,只见儒家的三当家子房从荆天明的房间出来,轻轻关上门,然后脚步匆匆地离去了。庭院依旧平静,好像风雨前的寂静一般。
第二天天边刚刚泛起些橘红色的光,天明便醒了。不知为何再也睡不着。
他抬起头来,发现是在圣贤庄内的房间里。昨晚是怎么回来的?
他只记得和少羽下山去玩,一玩就是一天。后来是和他在屋顶上看星星的时候睡着的么?
他摇了摇头,抛开这些想法,从床上跳了下来。
今天是在儒家上课的第一天。天明还从没在私塾里上过课,小时候就是母亲和盖聂教他认字。还真不知道在这样大的庄院里上课是什么滋味。
他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打开了门。
清晨鸟儿的叫声随着木门的吱呀一声,处处散发着清净庭院的舒适气息。门外,一身青衣的年轻男子斜坐在走廊的围栏上,高高抬起下巴,若有所思地望着远处。
暖色的微光映在他白净俊俏的脸上,异常的美。张良沉思的侧脸带着些难以言表的魅力,微风吹过,便拂起他高高束起的发丝。天明呆呆地看了他许久,感觉魂儿都差点被吸引了过去。
“小鬼,你看着倒是精神焕发嘛。”
天明愣了愣,回过神来的时候,见张良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我……”
张良跃下围栏,缓缓走到天明面前,遮住了从后方射来的光,令天明只能看见他逆光的脸,那表情略带着些戏谑。
“今天第一天上课,准备好了么?”
天明立刻反应过来,大声说,“当然!有什么事能难倒我的?”
轻笑,“那就好。”
天明顿了顿,突然伸手指着上方,还未被朝阳染红的天上,一刻比新月还要明亮的星星。“三……师公,你知道那个是什么星吗?”
“你说那个?”张良回头望了一眼,回答,“早晨的第一颗星辰,启明星。”
“启明星……”天明放下举起的手,心思有些混乱。
看他这样子,张良忍不住微微一笑,道,“既然起得早,就快去用早餐吧。”
听到食物,天明的精神立刻好了许多。他猛地点点头,“嗯!”
说完,转身跑掉了。
张良望着他的背影微笑许久,自己的身后,却有另一个身影缓缓走来。
“子房,起得早啊。”
张良回过头来,稍微愣了下神,但很快恢复了笑容。“师兄,你起得也早!”
颜路来到他面前,对他笑笑。
“子房前些时日刚刚回到庄上,却很快便又开始东走西奔,这几天常常很晚才归来。此时却起的这般早,莫非是有心事不成?”
“咦?我能有什么心事?”张良假装不知,笑道,“师兄真是说笑了。”
“不必瞒我,”颜路柔柔地说,“我看着你长大,有什么事我能不知?昨夜我看见你和那阴阳家的少年先后离开子明的房间。你又在打什么算盘,必须瞒着我和师兄呢?”
张良微微低头,眼珠转了转,笑道,“看来,还是瞒不过师兄的眼睛。”
“昨晚你和星魂谈论了些什么?”
“不瞒你说,”张良长叹了口气,柔声道,“前些时候我出门在外,在经过某处山地的时候,遇到过一个人。”
“你遇见了谁?”
张良抬起眸子,一双平静如水的眼瞳直视着颜路,一字一句地答道,“曾经江湖上有名的绝色佳人,倾城妖女,丽姬。”
听到这个名字出口,颜路的眉微微皱了皱。
“荆天明的母亲?”
“正是如此。”
张良说着,走到院内的池塘边上,顿了顿。
“我遇见她时,丽姬夫人正在和几个阴阳家弟子对峙。临走前,她伏在我耳边说,她不求其他的,只求我能帮她和荆轲做一件事——保护天明,尤其是提防阴阳家的人对他不利。”
颜路听后,低下头来,像是沉思。“阴阳家此次要寻找天明,究竟是为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原因?”
张良摇摇头,“不管如何,总之我们不能大意。这回据说这‘天下第一’其实是阴阳家的宝物,所以他们派了许多高手来桑海,以调查事情的真伪。武林大会那天,恐怕必定会有一场腥风血雨。”
“需得防备。”
张良点点头。
颜路沉默了片刻,又问道,“那丽姬夫人现在在何处?”
张良轻叹了一声,回答,“和阴阳家的人走了。是她自愿的,这件事关系到她的私人恩怨,我也不必强留。”
说完这些,便不再说话。两人肩并肩地站在庭院里看朝阳升起,心中都各有所想,却再没有一人开口。
一阵舞剑的声音惊起了树梢的一片鸟儿。林间的阳光伴随着鸟虫的鸣叫声,很是好听。
浅蓝色衣衫的少女身形轻盈地舞动着佩剑,长长的衣摆随着曲线的动作飘扬,像是舞蹈的仙子一般。
她舞了一会儿剑,收起动作。白衣少年从树后缓步走来,冲她点点头。
“姬姑娘,这些天长进很大。”
“是石公子教导的好才是。”姬如收起了剑,朝他欠了欠身。
“你的伤势可好?”
“好转了不少,多亏了石公子相助。”她顿了顿,又道,“只是你授我的这剑术……有几个动作,我还练不纯熟。”
“这不碍事,”石阑说着,走到她身旁,手轻轻附上她握剑的手背。
肌肤的接触让姬如浑身颤抖了一下。石阑缓缓抬起她的手臂,握着她的手,站在她身后。
“你主要是心不够静,所以节奏快了一些。你的剑应当像流水一样来去自如,不要给自身太多压力,让剑来带动你的手臂。”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身后托着姬如握剑的手指导她的动作。温热的呼吸触着她的脖颈,姬如只感觉浑身都很热。
林间两人一蓝一白的身影在清晨的阳光下如蝴蝶般舞动,不像是练习武功,更像是相拥着共舞。石阑带着姬如练了会儿剑,方才停下,道,“姬姑娘,稍微歇息一会儿吧。”
姬如垂下双臂,颔首道,“嗯。”
虽然只有一小会儿,但似乎石阑思她旧伤未愈,时刻想着让她不要过多劳累。
他们在树边坐下,姬如将剑重新插回剑鞘中,规规矩矩地平放在腿上。
“石公子,你此次来桑海……是打算参加武林大会么?”
石阑顿了顿,微微倾头,淡淡回答,“或许吧。”
“为什么说或许?”
“视情况而定,如果……我需要参加武林大会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上台比武的。一切只看那传说中的‘天下第一’究竟是不是我所想的那样东西。”
姬如很想开口再问,但想到或许这是他不愿谈起的私事,也不便再问。
沉默了许久,石阑突然开口道,“你是不是想知道,我这次来桑海,究竟为的是什么事呢?”
姬如睁大了眼睛望着他,即使戴着面纱,依旧能看出她脸上展现出的诧异神情。
“你……肯告诉我吗?”
“我不常对人说起这件事,但惜你和我也有相识之缘,将这些说给你听,倒也无妨。”
少女一双明眸立刻焕发精神,小声问道,“石公子,你是否……有什么难言之隐?”
石阑摇摇头。
“其实我这次来桑海……是为了寻找一件我母亲失落的东西。”
“石公子的母亲?”
“没错,”石阑点头道,“蜀山派是南方山中的苗族,我和我的母亲都是蜀山派弟子。我其实对母亲的印象不深,只记得还很小的时候她教给我的这套剑法,也就是我教给你的这一套。”
姬如低下头来,沉思许久,缓缓开口道,“石公子的母亲,为何会阴阳家的剑术?”
“不知道,”石阑淡淡地说,“但山里的人都不愿提起她的名字,如今我也不知她在何处。或许,以前她曾当过阴阳家的弟子,也未可知。不过这只是我自己的猜测,至于真相如何,我也无法判断了。”
“她……为什么要离开呢?”
“可能就是因为懂得这些禁术的原因而被驱逐,或者自愿离开的吧。”石阑回答,“我年龄尚轻,对蜀山前一辈发生的事情只有些模糊的记忆,至于这其中有什么恩怨,我就真可谓是百思不得其解了。”
姬如目光渐渐充满惋惜的神色,纤纤玉手从长袖中伸出,温和地附在石阑的手背上。
“石公子……”
石阑转过头看着她,对她微微一笑。
在他平常冷若冰霜的脸上看见这样的笑容,十分少见。
“不过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现在连母亲的相貌都记不清楚,其他的事情,知道又能怎样?”
“我……也没见过我的母亲。”姬如垂下眼帘,“自从懂事后,就被带来了阴阳家。虽然作为最有阴阳术天赋的人被选中成为护法,但从没有感受过家的感觉。我的回忆中,只有……只有师兄,曾像对待亲人一样对待过我……”
石阑看她的目光中渐渐出现惋惜的神情,伸过手来,安慰性地放在她肩上。姬如只觉得心中一阵刺痛,一时忍不住,向石阑身上靠去。
石阑伸出手揽着姬如的肩膀,任她靠在自己肩头,两人相靠而坐,久久不言。
过了一会儿,石阑突然猛地坐直了身子。姬如缓缓抬起头来,问,“怎么了?”
“树上有人。”
姬如抬头去看,见树梢微微向下坠了丝毫,随着树叶四散的声音,有三个戴尖帽的青紫色身影踏着树枝远去,像是要逃。
“别想逃!”
石阑猛地站起来,奔到前边的树脚边,双手置于身后,从腰带中掏出四五个暗器,两臂伸展便向前抛去,正穿入其中一人四肢的关节,发出咔嚓的响声,再无法行动,从高处跌了下来。
那人倒在两人身前,不停抽筋,只可惜四肢的关节和筋络全被暗器卡住,无法再动弹。
姬如快步走到石阑身边,掩住嘴,失声道:“这……是我们阴阳家的傀儡?”
那个死人傀儡像个垂死挣扎的动物一样不停在地上抽筋,身上的骨骼就像筋络都被挑断一样不自然地扭曲、旋转,但面容却一片死寂,没有表情的苍白,说不出的诡异可怕。
石阑没等停留,从身后抽出一把弯弯的匕首,一跃上树,对身后的姬如大声道,“姬姑娘,不可让它们逃掉!”
姬如望着地上的傀儡愣了许久,咬咬牙齿,从腰间掏出一对判官笔,逐也追上。
石阑在前面,一刀砍掉了前方一个傀儡的头颅,死人的头颅撞到树干,滚了下来,顷刻间就散出了一股扑鼻而腐朽的臭味。
却没想到那个傀儡身上还连着蚕丝,掉了头,依旧能动弹。姬如迅速赶来,作为阴阳家弟子她深知死人傀儡的弱点,用手中的武器点了它身上几个真气汇通的穴位,顿时蚕丝没有了效用,傀儡浑身瘫软下来,跌下了树梢。
只可惜耽误了片刻,最后一个傀儡踏着树枝远去,顷刻间就再也寻不着了。
姬如倾身落下,正好落在断头傀儡的身前,握着判官笔的双手无力的垂下,目光中有浅浅的悲伤。她屈膝俯身在傀儡身前,双手相握,秀眉微拧。
石阑落在她身后。只听她用很小的声音说:“这些傀儡……是师兄用来跟踪我的。整个阴阳家,除了师父以外,会傀儡术的,只有他一人。”
石阑听后,走到她身边,将手轻轻附在她肩上。
只听姬如又说,“这次我是……第一次违背师兄的意思。”
“苦了你了。”
姬如听后,忍不住站起身来,双手放在石阑肩上,将脸深深埋在他怀中。
“对不起……”
“是我说对不起才是,”石阑轻抚着她的后背说,“是我逼你动手的。”
“不……”只听姬如喃喃地说,“师兄会遣来这些傀儡,说明他在怀疑我……如今被最后一个傀儡跑掉,恐怕……以后,我们不能再见面了。”
她说完,心一横,推开石阑,转身离去。她奔跑带起的微风拂起长发和面纱,以及眼角缓缓垂下的一滴泪水。
石阑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却只能看着姬如跑远。他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林子恢复了安静,却显得无比凄凉。
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只有几支蜡烛燃着火苗,星魂坐在桌前,转动着手中的酒杯,像是在沉思着什么。
突然门口传来微弱的响声,戴尖帽的傀儡轻盈而入,动作僵硬地伏在他身前。
星魂将酒杯放在桌上,头也不回,冷冷地问:“怎么样了?”
傀儡张开青白的嘴唇,一阵不似活人该有的沙哑声音从嗓子里飘出。
“姬护法在山上林中,和蜀山少年在一起。”
星魂眉头微皱,自言自语地说,“果然如我所料。”
他遣退了傀儡,自己依旧独身坐在桌边,又为自己斟了一杯酒,食指轻轻拨弄着酒杯的杯缘,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平常不喜饮酒,但不知为何,今天却突然很想喝上几杯,尝尝醉酒的滋味。
晚风吹起屋内的烛火,背后的门被缓缓开启,虽然没有声响,但星魂还是注意到了这细小的变动。
他只是闭上眼睛,也不回头。
“师妹,回来可早啊。”
姬如的手僵在门框上。她咬了咬下嘴唇,目光透露出难过的神色。
“……师兄……”
“这些天到哪里去了?”
姬如垂下头来,寻思片刻,缓缓关上了门,向前走了几步。
“师兄你……已经全知道了?”
“哼。”星魂眉头微皱,手中的酒杯狠狠放下,溅起酒花儿洒落到桌面上,冷冷地说:“你还叫我师兄吗?”
“师兄……”姬如咬咬牙,觉得心里一阵刺痛。
只听星魂又说,“你可知道和你在一起的那个石阑是什么人?”
姬如俯首沉思许久,然后下定决心说道,“不知道。”
星魂转过头来,一双宝石似的眸子透出寒冰般的光,冷冷地望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他是蜀山派的人,并且在蜀山的地位不低。”
说完,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在烛火下闪着绿油油的光。姬如抬头一看,原来是个形状诡异的暗器。
星魂将手中的暗器用食指一弹,掉出了老远,正好落在姬如的脚边,金属落地的声音扰乱人心。
他转过身,面对自己的师妹,然后站了起来。
“蜀山派自古就是阴阳家的敌人,千泷,难道这些你都忘了么?”
“我……自然是不敢忘记这些,只是……石公子他……人很好,对我也没有恶意……”姬如垂首,面纱垂直地附在手背上。
“没有恶意?”星魂皱了皱眉,缓缓走近,他的阴影投在姬如身上,就像一座密不透风的笼壁,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最终停在姬如身前半尺的距离,面无表情,淡淡地道,“这小子身上带着的暗器经过精打细磨,上面涂着的蛊毒细腻到没有半点杂质,能拿到这样的武器,在蜀山派决不是泛泛之辈。这样一个顶尖的高手居然隐蔽身份,独身一人前来桑海,难道你觉得他会是真心对你好么?”
姬如愣了愣。星魂的话像针扎一样攒入她心中,可她却恨不起来。那白衣少年温和的面容在她心里扎了根,如何都挥之不去。
“千泷,你听着,”星魂说着,踏在那掉在地上的暗器上面,面容严肃地道,“那个人接近你只是想要利用你。他的目的是接近阴阳家。”
他说着,伸手向一边,袖中的蚕丝飘出,将房间角落立着的一把七星长剑,卷了起来,落入他手中。
星魂将剑向前横着举起,置于姬如面前。
“如果你自认还是阴阳家的弟子,你会亲手去杀了他。”
这句话就像晴天霹雳一样,姬如只感觉自己的世界咯噔一下崩溃了。她睁大着眼睛望着那把剑许久,脑内一片空白。接着她缓缓地伸出了手。
雪白的指尖碰到了冰冷的剑鞘。金属和宝石永远都这样冰凉。她将剑紧紧握在手中,有些沉甸甸的,对她来说更像是千斤的重担。
姬如接过了剑,握住把手,将剑拔出,森森的剑气似乎能透过空气划破人的喉咙。她望着手中的利剑怔了怔,接着举剑,对准自己的胸膛,刺下去。
有一阵敏锐的风掠过耳旁,有什么纤细、柔韧而锋利的物体划过她的脸颊和手掌,手腕被缠住,一阵刺痛,令她松开了手。
下一刻,剑已经回到了星魂的手里。
他索眉望着姬如,将剑高高举起,对准了她。
“为什么?”
原本冷酷的双眸此时带着深深的不解。姬如悲伤地垂下眼帘。
“我背叛师门,辱没了阴阳家名声,罪该当死。”
她双目低垂,不肯与星魂对视。面前的少年脸上的不解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憎恶的表情。
“背叛师门?你真的想背叛师门么?”
“师兄,”姬如终于忍不住让泪水夺眶而出,带着些呜咽的声音说道,“我怎么会背叛师门呢?我生来就是阴阳家的弟子,就算死去,也不会忘记阴阳家培育我的恩情。”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能去杀害石公子。如果……违背这条指令可以算是背叛师门的话,那我也就只有一死才能偿还得清楚了。”
星魂咬牙,“就算你不去,我也会去的。对阴阳家造成威胁的人,决不留着。”
“师兄!”姬如猛地睁开一双含满泪水的美目,用复杂的眼神望着星魂,颤声说,“拜托你,不要去……”
“如果我非要去,你又能怎么样?”
姬如的嘴唇颤了颤,合上双眼,空灵地回答,“如果师兄非要逼我,我也顾不得许多……你若要伤害石公子,我……会阻止你。”
星魂皱眉,狠狠地道,“那你就是阴阳家的叛徒!”
泪水顺着脸颊滑下,但姬如没有去擦。她能感受到星魂指着她的剑刃上森森的冷气,和她的脖颈只相隔不到两公分的距离。她如果靠上去,就能在皮肤上留下血痕。
“师兄,求你不要……不要逼我成为阴阳家的叛徒……”
“如果你真的成为阴阳家的叛徒,”星魂冷冷地道,“那时我会毫不顾及同门之情,杀了你为阴阳家清理门户的。你自己可要想清楚。”
说完,松开了手。
剑掉在地上,弹了两下,很快便静了下来。星魂不再言语,转身,离开了房间,只留下本身踏在脚下的蜀山暗器,和守着剑的姬如站在原地。
天完全暗了下来,屋内烛火跳跃,显得无比诡异。姬如瘫倒在椅子边上,呆呆望着那把掉落地上的七星剑,泪僵在了眼眶了,她的表情开始变得有些复杂。
圣贤庄一旦到了像这样的大日子,就算太阳落山也有许多人不睡,依旧灯火通明。在这里做客的武林人士一到了晚上就会聚在一起饮酒作乐,或者聚众下棋。
天明揉了揉一整天因为低头读书而累得酸疼的肩膀和脖子,走进了庭院里。
在儒家的第一天……简直糟透了,混在一群只会之乎者也的书呆子中读一些意义不明的文字,令他集中不了精神,大部分时间都看着窗外的树和鸟发呆。
中间的庭院里有不少人在池边散步,一派悠闲的气氛,只可惜天明孤身一人,总觉得和他们呆在一起很不合适,于是早早离开了。
后面的庭院有几个老人聚座下棋,天明一个人漫无目的地穿过好几个门廊,心不在焉,慢慢忽视了自己身边的环境。少羽、龙且、石阑他们都不见踪影,刚刚见到三师公的时候他正和二师公走在一起,相聊甚欢。
就只有我一个人么……天明想着,叹了口气,无尽的凄凉。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走到了圣贤庄中比较偏僻的地方,灯火的数量渐渐少了下来,黑暗的门廊前面只点了几个照明的灯笼。
天明缓缓抬起头来,见自己顺着黑暗的胡同走进了一个狭小的分院,空无一人,除了几盏灯笼和一个亮着灯的房间之外再没别的什么了。有一条长廊通向前院,顺着房屋的缝隙可以看见前面的灯火和远远听到人们的嬉笑声。
这时,只看见一个小厮急急忙忙地顺着长廊走进小院里,脚步声在这安静的地方显得非常明显。他手中似乎拿着个信封样的东西。
天明躲在房屋侧面,看他碎步走到亮着灯的门前,敲了敲门。
里面有人应了一声,小厮赶忙说:“石公子,有人送信给你。”
里面问,“是谁送来的?”
清零的声音,不是石阑还能是谁?
接下来过了片刻,门开了。从里面走出素衣束发的美丽少年,淡淡望了小厮一眼,接过了信。
“是谁托你送给我的?”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但清爽好听。小厮朝他欠了欠身,道:“是个流浪汉。”
“流浪汉?”
对方点点头,回答,“他说,是山下一个用白纱蒙面的姑娘送给你的。他说那个姑娘年纪不大,但是美貌如天仙。”
石阑不起眼地皱了皱眉,“知道了,多谢。”
说完,没等小厮回答,就转身,把门关上。
小厮一个人愣愣地站在门外许久,过会儿才惺惺地走开。天明突然觉得有些好奇。
蒙面的美丽姑娘……难道是经常和星魂呆在一起的姬如么?心里这么想着,他悄声地走到了石阑门前。
门缝里透出烛火的光,天明顺着门缝往里看去,见石阑将信封放在桌上,接着解开腰带,松了身上白色直裰的带子。
天明愣了愣,不知为何脸变得火热。只见石阑脱下了直裰,一只手松开束发用的发带,任由一头墨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
他披发的背影……为何……像极了一个貌美的女子?
天明正思索着,只见石阑坐在了桌边,拿起信封拆了开来。他俯首读那信上的字,秀丽的眉毛微微拧在了一起。天明正看着他,只见他微微侧了个身,天明顿时呆住了。
他胸部……是膨起的……
石阑是女人?
诧异间,忽然耳边一阵风吹过,嗖的一声,暗器从背后袭来,划破天明的脸颊,刺透门纸,飞入屋中。
一把飞刀刺入床柱,惊动了屋内的石阑。她猛一回头,拿起桌上的月牙形匕首,一把抓起直裰披在身上,然后快步走向门前。
天明被吓得倒退了好几步,门忽地被从里面推开,屋内女子一双锐利的眸子直直盯着他,像是能将他撕碎。天明被惊得说不出话来,却见石阑突然抬头,看向上面。
天明随着她的目光望去,一个头戴尖帽的身影跃壁而走,远远望去,似乎是阴阳家的死人傀儡。
石阑向前追了几步,松散直裰的后摆在身后飘动,显得很不真实。她抬头见再也追不上偷袭之人,终于停下了脚步,紧了紧胸前的衣衫,漂亮的眉毛皱了起来。
“小阑!我听到动静,没事吧?”
走廊的另一头,少羽和龙且正跑着赶过来,一脸担忧的神色,让天明心里很不是滋味。
刚刚想找他时,如何都找不到人。为何此时只是石阑这边有个小动静,就惊扰得他们全都赶来查看?
难道天明和这个石阑之间,相差真这么大么?
少羽忧心重重地来到石阑身边,却忽然停下了。他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人……胸前那微微的膨起。他就像是呆了一样,许久没有回过神来。
石阑此时里面只穿了件素色的抹胸,外面披着直裰,雪白的锁骨和脖颈若隐若现。她回过头来,刘海遮住半张脸,墨色的发丝随着动作飘动。
她本身生得一双俏丽美艳的眼睛,绝美的五官,此时初现女儿之身,比以往更加美丽动人。和别家的女孩儿们比起来,更像出水芙蓉般清雅高贵。
少羽看久了,居然呆了。
天明皱着眉观望他的表情许久,心里更是有些酸酸的。
“石……姑娘……”
他咽了下口水。石阑转身面对他,将一缕发丝别到耳后。
“你们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无比淡定,不像是秘密刚被揭穿时的语气。
“我……”不知少羽是不是第一次和女孩说话,声音都结巴了。“我们听到了响动,所以……所以来看看……”
石阑淡淡地看着他,最后默默地转过了身去。“没什么,已经没事了。”
少羽的目光注意到天明和门扇上的被飞刀刺破的地方,又说,“刚才有人偷袭?”
石阑摇头。
“没什么大事,只是个不准的飞刀,那人已经走了。”她说着,走进自己的房间,道,“时间不早了,你们休息吧。”
“石姑娘!”少羽赶忙上前握住她的门扇。不知是不是因为得知对方是女子而激起了他身为男人的保护欲,说话的语气都变得温和了许多。
“石姑娘,你一个人没事吧?要不要我在这里给你守夜?”
石阑淡淡地看着他,“不用。”
“真的不用吗?你一个人住在庄上人最少的地方,这里最近人杂,不安全。要不我和当家们说一声,让你搬到和我们同院一起住吧?”
“不了,我喜欢清静,”石阑回答,声音冰冷。“谢谢你的好意。”
说完,也没等少羽再说什么,砰的关上了门。少羽呆在门外,不知所措。
“那你有什么事情,一定和我说!”
他对着屋内喊道。
天明撅起嘴,心里有股不知名的怒火在心底腾升。石姑娘石姑娘……叫得比以前更好听了,就因为得知对方是女人所以态度才大变的么?她又不是不会武功的弱女子,一个飞刀就让你这么大惊小怪干什么?
天明越想越气,手一边摸着自己刚才被飞刀划破的脸颊,心里直堵得慌,却殊不知自己赌气的样子在别人眼中,显得莫名奇妙。
直到这时少羽才注意到他的存在,看见他脸气得通红的样子,突然有些想笑。
“喲,小子,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散步啊!”天明没好气地说,“反正又没别人,我自己走着走着就到这里了!不行么?你不服气啊?”
说完没等少羽回答,转身就走。他踏着大步,扎成一束的头发在脑后晃来晃去,没一会儿就消失在转角处,只留下一脸诧异的少羽,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离开。
“他以为他是谁,好像我就那么在乎他似的……石阑又怎么了?就因为人家是姑娘么?噢好啊好啊,我祝他们百年好合,我还更轻松呢!”天明一边自言自语地嘟哝着,一边生着闷气,径直走回了房间。
他灯都没点,把门狠狠地一关,衣服都不换就往床上躺了下去。
天明睁着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却没有一丝睡意。心里有团气怎么也不消,可他自己却说不上来为什么心情突然变得那么差。
不知不觉间,思想开始变得模糊了。天明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又作了同样的梦。在星空中奔跑,试图追上那个永远走在他前面的少年。
只是这一次,那个少年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向他招手。
就像是在等待他赶上自己,一同离开一样。
与此同时,回到房间的石阑,走到床柱跟前,将刺入木头的飞刀拔了出来。奇怪的是,飞刀的刀柄上,系着个小小的涂成鲜红色的铃铛。
什么人会故意在偷袭人的暗器上系铃铛呢?
石阑把飞刀和铃铛放在桌上,拿起了桌上姬如的信,将它置于蜡烛的火上,燃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