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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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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山上住着很舒服,一直没有人。
这个地方我知道,却从没有来过。
原因很简单。
这里根本不会有人来。
黎山东南群峰连绵,常年山雾缭绕,犹如仙境。
达叔却说:“姑娘,没看到几个人嘞。鬼怪多啊。”
我的主人一个人住在山上,自从我醒来,我便没有再见到人,直到一位赶着一头驴拉板车的老人来到。
达叔是个健谈的人,穿着白布袍,胡子和头发一样白。
我的主人从屋里出来,他连忙从板车上下来,恭恭敬敬地向他行了个礼,“姑娘,我是来拿酒的。”
我的主人是酿酒的。她以酒为生,以酒为食。
我的主人神色冷淡地点点头。
我看看我的主人,顿时觉得有些不自在。她竟然受一个老人这样大的礼。
我的主人瞟了我一眼,那一眼真是惊心动魄,让人仿佛掉进了冰窟窿里。
我缩了缩脖子。
她拍拍我的脖子,向那位老人道,“这是我们的新伙伴。”
说着,转过头来,“对了,你叫什么?”
我的主人把我从坟墓里刨出来,却不知道我的名字。
她的手好冰。
“我叫阿满。”我说。
她漫不经心地看过来,手却还是放在那里。
“是么。”她说。
“我没有撒谎。”我吞了口口水,“你知道的那个,不过是我的花名罢了。”
还记得某个秀才曾对我道:“中则正,满则覆。”
用来讽刺我的小名。
我那时哪里听得懂,但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我说:“管你们甚么正负,我的名字哪里是你懂得的。”
那个时候我还不在上京,穿着粉红色的新褂子坐在家门口一家铺子的长板凳上,毫无女子坐相地和正在喝粥的年轻秀才抬竹杠。
那秀才正咽下最后一口粥,用白布袖子一抹,重重把碗扔在桌上,扯着嗓子就叫:“裙钗之见!”,搞得周围人都朝这里看。
那个时候我刚有了第一个家,尽管那也不算一个家。
而且在这以前,我也还没有那么讨厌读书人。
“好的,阿满。”她向我介绍面前的老人,“这是达叔,是我的帮手。按照你们的叫法,也叫管事。”
老人笑得朴实而慈祥。
我微微低下头,错开他的视线。
七八十的老人中,我见过陆员外一样腆着肚子笑得一脸流油,也见过万寿堂里那位眉开眼笑的样子。却令人恶心的很,直想吐出半桶水来。
我并不像自己所想得那样能容易地忘记所有的前尘往事。
我还没有那么坚强。
“东西在屋子里,进去吧。”她说。
“好的好的,姑娘。”
达叔拴好驴子,熟门熟路地走进屋子,搬出几只用荆条编制的酒海,抱上了车。
我走过去帮忙,他摆摆手道:“小姑娘做这个干甚,老头子我有这个力气!”
说着又多提了一只酒篓子,套在小指上。步伐稳稳地朝板车走去。
感觉背后有视线盯着,我忙回过头去。
只见我的主人正袖着手靠在根木桩子上看着我们两个。
我的主人,她有一双美丽的眼睛,一张极其无与伦比风华绝代的脸。
但是她却极少笑。
至少从我认识她到现在为止,我就只见她笑过一次,而且是在我‘长牙’的时候。
天知道她为什么笑。
她有一头秀美而柔顺的长发,直披到腰际。从来也不束发,就这样随意地披着。
她经常穿着雪白的衣裙,袖口绣着一朵精致的黄色花朵。
那衣服料子绵软无瑕得惊人,我从未见过。
难道说是用传说中那名贵的天蚕丝制成的?因为即使是公主,我也没有见过她有这样的衣料。
她笑起来的时候,顶多弯弯唇角。但那已经够好看了。
简直称得上绝世。
我曾自负美貌,于是做人做事都有了一股子傲气,事事都想木秀于林,因而惹出这许许多多的灾祸。
可是我自以为是的脸与她相比,不过是根嫩葱。
真是愚蠢得可笑啊。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而我的主人并不在意这些,这从她从不插发簪的头发、从不用任何胭脂水粉便可以看出。
她一向把自己打扮得素净,与青楼女子截然不同。
她很孤独。
也许是因为孤独,她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我是有多幸运?
这样令任何苍生都可遇不可求的机会,她却给了一个自杀的妓女。
“那些人把你的棺材扔在我屋子门口,你每天哭,哭的我睡不着觉。”她想了想,说道,“如果我实现你的愿望,你就不会再烦了吧。”
她说话的声音冷冷的。也没有笑意。
但我却分明看见她眼中的光,伴着春光五色,善意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