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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四章 ...

  •   第四章

      我的主人每天摸我的牙。
      有的时候,我正在给家里的菜地浇肥,她招手叫我过去,我顾不上洗手,就那么过去蹲着,让她看我的牙,手朝天举着,怕熏着她。
      “呀,真臭。”
      我以为她不会说呢。我已经习惯了她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
      原来还是怕臭的。
      她伸出白皙的食指,让我张开嘴。
      “啊——”她说。
      “啊——”
      我叫了一声。
      然后她伸出手,掏出手帕来擦。

      “怎么样?”我问。
      我知道我这个年龄确实是有换牙的人。不像小时候那样吃个饭就会掉进米饭里。这个时候的旧牙齿和新牙齿在互相较劲儿,所以也就格外难掉。
      前段时间我就觉得疼了,觉得也不是什么大事,忍忍就过去了,只是用柳条多刷了几遍牙齿。没想到还是被她发现了。

      “再过几天。”她说,“这是你必须经历的事。”
      “嗯。”我说。
      她躺在躺椅上,身边放着一把小木几,上面放着一只碧玉酒樽,两个小杯。

      我的主人从不吃饭,只喝酒。
      这就是为什么我觉得她是个神仙。她简直比神仙还不食人间烟火。
      小屋连茅厕也没有。还是我来了以后自己建的。

      她给我做过一顿饭,野菜拌酱油、烤兔肉、粟米饭。
      用盛酒的陶瓷小碟盛着,隐隐还有酒香。
      看上去很是精致诱人。
      于是我吃过以后决定还是自己劳动更符合心意一些。

      她从壶里倒出酒出,淡红色的液体,淡淡的香气,却十分诱人。
      我眼睛盯着它被倒进一只玉杯里,觉得那芬芳简直醉人。
      它被推到我面前,伴着主人的声音:“喝吧。”

      如此美妙。
      如此动人又如此慵懒的声音。
      简直可以唤起一个人心底最深刻的欲望。

      酒香惑人
      我也不例外。
      也顾不得手上有什么,就端起酒杯,简直迫不及待。
      然而却并没有想象中的清甜幽凉,反而有一些涩意。
      这酒很美,琼浆玉液也不过如此。
      香的如此醇,清的如此正,却不知为何是这样的味道。

      “这酒可以缓解你的痛楚,从今天起每晚喝一杯。”
      “嗯。”我说。

      她把手放在我的头上,摸着我的簪子。
      那是我随着我入殓的唯一一件饰品,银打的,就像插在上面的野花一样乖顺朴实。
      因为没有桂花油,我的头发乱蓬蓬的,梳得也十分糟糕。

      太阳照旧往西边层去,天空突然像烧起来了似的,红彤彤一片,像是挥舞的火焰。
      她转过头来问我:“要回去吗?”
      “嗯?”
      “你在这里呆了几个月了。”她说。
      “唔。”
      “我饿了。”她说。

      我们驾着车子,慢悠悠地走在山间小道上。
      这是一条很窄的小道,窄的刚好板车从中间过去。
      达叔笑道,“姑娘看,是不是和平常道路不一样。”
      我低下头看,只见小道上仍有两丛小草,从地下钻出来。
      是了,这里人烟罕至,来回只有达叔、驴和板车,自然也只压得出车辙的形状了。

      我问达叔,“为什么没有人上山呀?”
      达叔笑笑:“因为有妖怪啊。”
      我道:“既然有妖怪,达叔为什么还敢来呢?”
      达叔捋了捋胡子,笑着不说话。

      我从前住在上京的时候,听说黎山只是因为那里的伏魔塔。
      鬼目狰狞,红袖翻舞。
      那是只以人鲜血为食的吸血女妖。
      天帝驾驭万物,自然容不得这样的妖魔祸害人间,于是派地上的道人将之收服,困于伏魔塔。并修筑太穹庙观,环绕三层塔高,日夜镇伏。
      而道人收服了这妖魔之后,也飞升成仙,走时将三道符咒贴于太穹庙观三面进口,变作三座铜鼎炉,也就是现在的歆、韹、韵三座鼎。

      我知道这些说来也是偶然。
      早年在汀州的碧泉小楼,不知怎的半夜闹女鬼,当时还是花魁的蓝芷的华蘭阁被泼了一地的血。
      正逢即将到来的花朝节花魁选,几乎所有的人都以为这不过又是些明争暗斗的伎俩。
      结果鸨母做主,还是请了道士来除晦气。
      那矮个子道人看了血半天,说这是人血不是畜牲的血,碧泉小楼里有吸血女妖,女妖就在小楼里。
      结果真的从地窖里拖出来一个尸体来,满身血,早已凝固。不过是个十岁左右的厨房丫头。
      道士于是很得意,在众人的惊恐中又说定要做法三日,众人沐水三次,将那丫头绑在院中的银杏树下烧死,然后砍掉院中的那颗银杏树才行。

      这道士说得骇人,于是便又有人说起这黎山的镇妖宝塔来,一群女孩子半夜睡在一起壮胆子,还说要结伴去崇州焚香拜道士。
      我那时窝在被窝里,正盘算有多少细软要收拾——我打算离开了,正好去上京去见他。
      想到这里便激动的不能自已。
      竟不再去想这些事了。

      轮子咕噜噜地转。
      一路上不时有小昆虫飞过肩头,抑或停在衣服上。
      达叔不时说着一些有趣的事,他是个朴实的老头。
      也许是和我的主人打交道多了,幽默感直线下降,自己讲讲笑笑,讲个不停。

      此去便是去收酒篓。
      达叔说,我主人的主顾遍布南北,唯一不好的便是这些酒篓子。
      特别是那些用千年老荆编制的酒篓子,扔掉了,就没有了。
      所以还得还回来。
      酒的味道和盛酒的酒海休戚相关。
      别人不还,我们就得上门去拿,顺便收取补偿。
      我觉得这听起来就像那些街市上收取保护金的打手,你不来还,我们就来闹。
      唯一的区别就是我们是来心平气和地闹。
      不打架不骂人。
      平静地把事情解决。

      达叔做这种事应该很适合。我想。
      因为某些原因,我原本十分不喜和年长者接触,尤其是年纪极大的长辈。
      可是他随口几句便能化解我的戒心,真是好本事。

      驴子慢吞吞地走着,我说:“我觉得按这脚程估计天黑还到不了山下的镇子里。”
      “到得了。”达叔讲得多了,取了水囊喝水。
      “这条路我走得熟了,只要不是什么大怪挡路,黄昏就能到咧——姑娘还可以街上逛逛,买些东西。”

      他其实是一个很好心的人,知道我不怎么讲话,如果自己再不讲得热闹点就会很不好意思,于是很卖力地讲他所听到的见闻。
      什么哪家的丈夫有了新欢被老婆在街上追着打啦,什么卖鱼的缺斤少两被他抓个现行啦,什么现在的书生越来越豪放公然在城门口谈春宫之事啊等等。
      我笑着点头说是,赶走纱帽上的小飞虫。
      我很久没到街上了,觉得就这样听听也是很好的事。
      我也很感谢主人,能让我下山来玩一趟。
      我不用去上京,也不用担心谁发现我。
      也不用见着那个人。
      一切都很美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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