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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埋在梦境之中的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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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白色小楼已经是深夜了。胡杨躺在柔软的床上,辗转反侧,始终无法入眠。他仿佛出生在黑暗中的婴儿见到了第一缕阳光,最初的刺眼过后,是温暖到想让人流泪的感觉,所有的黑暗和阴冷都被驱走,又仿佛是个被困在沙漠里干渴到快被风干的人是遇见了一片绿洲,不,不是绿洲,而是另一个人,那个人不仅有水,还能带着他走出沙漠!他相信,他一定能带着他走出去!
听到李夜凝的歌,让他觉得他不是一个人,有另外一个人可能和他一样,可能会明白他,理解他,即使他什么都不说只是望着他,他就能看到他的心,那是片荒原。当他决定不再仰望他,不再用耳机里传来的无机质的遥远的声音安慰着自己,当他踏上开向他的火车的时候,他得知了他的死讯,所有的希冀都被浇灭,他的世界仿佛跌落在谷底,那种真切的疼痛和措手不及的沉重绝望,就像是生活给他的一个响亮的巴掌,他脑中一片眩晕。他还是怀着祭奠的心情来到这座城市,却机缘巧合结识顾无念,今日他才知道,他的星星没有陨落,他甚至早已经来到这颗星星旁边。
那个人,或许唯一能明白他的人,就在这一层楼梯最左边的房间里。只是二十步的距离!
破晓很快到来。稀薄的晨光带着潮湿的凉意,从昨夜未关的窗子里游走进来。
胡杨因这凉意醒来。最后还是睡着了,却又像没睡着,倒像是陷入了梦境里。他嘴角挂着宛然的笑意,在晨光下微微绽放。他梦见了那个夏天,唯一一个称得上是光明的夏天,许多记忆都被他刻意丢弃封锁,唯有那个夏天,被炽烈的阳光烤成墨绿手掌的梧桐树叶,满世界吵嚷像在斗嘴一样的蝉,滴得满手都黏糊糊的融了一半的香草味冰淇淋,被汗水浸透又蹭得尽是灰尘的小汗衫,一切都那么鲜明,不必闭眼,他都能在此看到那幅景象,但最鲜明的永远是两张同样晒得黝黑的小脸,嵌着小兽崽那般乌漆漆的狡黠的眼珠。不论岁月如何涤荡,都无法让这些画面的颜色褪去分毫。
那时他随着母亲乘了两天的火车回到母亲的家乡,一个依山傍水的小村。那时候母亲尚不至于厌弃憎恨他的地步,他们住在陌生的舅舅家。那么小的时候,胡杨冷漠的性格就开始初露端倪。他面无表情看着舅舅家的孩子和村里的孩子一起玩,爬树掏鸟窝,挖蚯蚓,掼泥巴,到了傍晚把自己弄成泥糊的一样,被喊回家后总是要挨上一顿打。村里的孩子王曾叫他一起,那时他正使劲拉扯一条刚从地里挖出来的肥大的蚯蚓,胡杨觉得恶心,但又不知道如何拒绝,他不想开口就说,不,于是他转身走了。到了第二天,那帮孩子开始跟在他身后喊他“小白脸”,嘲笑他那在城市里因久不见日光造成的苍白的肤色,他就知道,他做错了,或许当时应该帮那个脏兮兮的胖子一起扯那条蚯蚓。
他仍是面无表情,不论那帮孩子对他做什么样的鬼脸。他并不是不难过,再怎么样只是个7岁的孩子而已。他没说,其实他挺想让他们教他学爬树的。只是在这之前他就被排斥了。
一切都随着另一个小男孩的到来而改变。那个小男孩甚至拥有比他更白的肤色,但胡杨却觉得,那白和自己的不一样。那个男孩也不如自己一般瘦弱。男孩一样被排斥了,他面对着那些孩子搓出来的泥巴丸子皱紧了两条乌黑的眉,脸上厌恶的神情呼之欲出。幸好他没看见他们怎么搓蚯蚓的,胡杨心想。两个被排斥的孩子自然就走到了一起。
胡杨正在使劲抬头望着面前粗壮的柳树,蝉叫得他耳膜秫秫作响,他有些生气地非要揪出那只该死的蝉。突然眼前就伸过来一只白白的小小的手掌,掌心上躺着两颗彩色玻璃纸包着的糖果。他低下有些酸痛的脖子,就看见了那个新来的男孩。他的头发被梳得十分整齐,上身穿着印着卡通图案的T恤,下面是一条咖啡色的背带裤。
——我没看见你玩泥巴。
软软糯糯的声音传来。
我玩泥巴的话你就不会找我了吧。胡杨伸手接过了男孩手里的糖果。毕竟没有孩子能拒绝甜美的糖果。
那是他人生中最早品尝到的甘美,尽管因为天气炎热糖有些微的融化,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的甜度。彩色的糖纸被他捏在手里,最后揣进了裤子口袋里。
就这样两个被排斥的孩子就走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