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之死》谁怜我痴狂

10、那些糖纸

　　他们一起去爬村后的那座小山，穿梭在各种树木交织出来的林荫里，有阳光从叶子间的缝隙中漏下来，投射在地上形成形状各异的光斑，风一吹，那些光斑似乎就欢快地奔跑了起来。他们一起去村子东边的那条小河边，小河边长了一丛一丛他们叫不上名的带刺的枝条，绿色的枝条上挂满了红色的浆果，他们就胆大地摘来吃，味道居然意外地不错，酸酸甜甜，第二天也没拉肚子，最后他们吃到枝条上只剩下青色的。他们一起拿着从山上带下来的长长的枯树枝，仰头瞪大眼睛搜寻着树上闹腾的蝉，见到一只就捅下一只，有的震动着翅膀飞到别的树上，有的掉落在他们脚边，他们却始终没能下狠心踩死那些蝉。
　　那些时候，胡杨都是笑着的，像个真正的7岁的孩子一样，笑容里没有一丝阴影。
　　那时候他过于幼小以至于还不懂得离别。终于有一天阳光不再那么烈，蝉似乎也都发完了牢骚，男孩来了，眼睛却不再如阳光下闪着光的玻璃珠，他带来了很多糖，用各种漂亮精致的糖纸包着，装满了两个裤子口袋，口袋凸凸的，让他看起来有些滑稽。胡杨得到了所有这些糖。男孩说，明天就要走了，要回家了。眼神黯淡。
　　那些糖果，甚至透过糖纸散发出了甜美的味道。胡杨却再没有剥开糖纸的冲动。那天他们一起去了山上，男孩总说要抓一只白色的兔子，说要送给自己的母亲，他一副很了然笃定的样子说，——女孩子都喜欢小动物，尤其是白色的。所以妈妈收到白色的兔子一定会很喜欢。可是他们最后还是没有抓到兔子。
　　——你为什么不开心？
　　男孩突然停下来问。
　　胡杨惊讶了。他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为什么不开心？难道有什么开心的么？哦，有的，他们一起穿越树林摘果子抓蝉的时候，但此之外，有什么开心的？胡杨想不出问题的答案。
　　——我也会不开心。
　　男孩声音低低的，他从一棵小树上折下一条细细柔软的小树枝，甩动着。然后他抬起头，胡杨看着他，他的脸已经晒得黝黑，如同自己的一样。他看着男孩抬起头，男孩的嘴唇开开合合，耳边传来童稚的歌声。他在唱歌。歌声就像是一只离开笼子的小鸟，笼门一开，那只鸟儿就扇动翅膀飞向了又高又远的天空。所以胡杨根本没听清他在唱什么，明明离得那么近。他只感觉到有什么在心间流过，清清凉凉的。他就这样怔怔地听着，直到男孩唱完。
　　——我不开心就会唱歌，这样就好了。你不开心的话，也和我一样唱歌吧。男孩说完眨巴着灵动的大眼睛。
　　胡杨点了点头，但又摇了摇头，他说，——我不会唱歌。
　　男孩就一句一句教他唱自己刚唱过的那首歌。
　　那天，他们靠在一起坐在一棵小小的桑树下，一边揪着树上熟紫了的桑葚来吃，一边唱着一首简单的儿歌，直到日斜西山，林子里都暗了下来，直到他们吃桑葚连嘴唇都变成了紫黑色，他们才一起下山，各自回家。
　　那是胡杨学会的第一首歌。
　　男孩走了。胡杨把糖都装在了衣兜里，他早早爬上了山，在山顶上望着那个一边走远一边频频回头的男孩。他剥开糖纸，吧糖含在嘴里，开始轻轻地唱昨天刚学会的那首歌。
　　一百三十六张糖纸。有时候胡杨会想，是不是所有的甜都在那136颗糖里了，尽管他吃得很慢，但最后还是过早地吃完了。他仍留着那些糖纸，糖纸上最初还残留着糖果的芬芳，但到最后，那些芬芳还是消散了，那些糖纸他却还是当作珍宝一样一直小心翼翼保留着。
　　长大后他才意识到，他们居然连彼此的名字都不知道，都没问，也都没说。他不知道男孩后来有没有再去那个小村庄，但他是一次都没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