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之死》谁怜我痴狂

6、为我而唱吧（1）

　　——什么，你要胡杨唱？
　　郁戚生性内敛，不是喜怒形于色的人，但此时他的脸却如同被敲裂的冰层，讶异就像冰层下的流水一样流淌出来。
　　——他是块不错的毛石，假以时日，我定能将其打磨成一块美玉。
　　此时，顾无念正坐在郁戚的办公室里。混世酒吧只是他兴趣之余随手开的，这间公司却是家族生意，他身为家中长子，自是少不得继承父业。顾无念一身意大利手工西装，歪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自成风流。
　　——李夜凝已经是前车之鉴。
　　郁戚眉头微皱，试图劝服友人。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他得逞。
　　顾无念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限量版银紫色zippo，在手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声音里却流露出截然不同的坚定和志在必得。
　　郁戚叹了口气，知道友人的意志已是无法改变。
　　——不过他却未必会答应。
　　——他会的。
　　顾无念笑了。

　　胡杨吃完了早餐就背了包出去，先去报亭买了一份旅游指南，走遍这座他所生活的城市的话，脚步总会和那个人重叠的。
　　乍看之下，城市与城市无甚不同，无非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人潮如涌。但当你背着包，走近了看，走近那因年久日深青苔嵌满每一条砖隙瓦缝的幽长小巷，走近那前朝古人留下的有曲廊水榭翠竹层叠假山嶙峋的园子，走近那波光潋滟敛尽千年日月星辉的湖泊，才会发现这座城市的温婉秀美，正如徐志摩笔下那撑着纸伞踟蹰缓行在窄巷的女子。
　　胡杨就这样看着旅游指南，走遍了一个又一个这样的地方。他感觉到内心的平静。与其诅咒黑暗不如点亮蜡烛。星星熄灭了的话，自己点上蜡烛就可以了。他依旧感谢，至少在那浓得化不开的黑里面，在他还无力抵抗甚至承受的时候，有那颗星星。

　　顾无念回到白色小楼里的时候，胡杨正在厨房里做晚饭。他抬手看了看腕间的表，指针告诉他已经是8点了。
　　——这么晚？
　　顾无念倚靠在厨房的门边。
　　——念湖离这儿太远了。
　　胡杨一边回答着问题一边将切成细丝的的荷兰豆倒进锅里，水与热油相遇发出“刺啦”一声，一股烟随之腾起。
　　顾无念看着那缕烟被吸油烟机抽走，耳边响起铲子翻炒菜时与锅碰撞发出的声音，突然觉得这才是活生生的生活。他想起少时看的武侠小说，一直不明白，白衣飘飘行侠仗义英俊飘逸的大侠是怎么生活的，他洗得干净那身白衣么，古人讲究君子远庖厨，难道大侠一直都在饭馆里吃饭，那银子又是哪里来的。那不是生活，生活没有那么多的跌宕起伏，生活是柴米油盐。
　　顾无念出神的这会儿，胡杨已经做好了两个小菜，端出来摆在客厅的茶几上。
　　——要吃么？
　　胡杨盛饭时抬头问。
　　顾无念已经吃过了，不过看着那两个清爽的小菜，突然觉得又有食欲了。这么冷冷清清的人做出来的菜不知道是怎样一种味道。
　　简单的两个小菜，顾无念却觉得，不是珍馐，胜似珍馐。就这样面对面坐着，一起吃饭，明明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却犹如晚春初夏傍晚的风，夹着晚香玉花开的芬芳，吹拂得人心欲醉，让人心生眷恋。
　　不是没有人做饭给自己吃，家里保姆的厨艺还是不错的。但那是不一样的。小时候每每听身边的小朋友说自己爸爸或妈妈做菜多好吃时他也期盼过，期盼母亲给自己做一顿饭，哪怕只有一个菜。母亲拒绝了。母亲特别爱惜自己的双手,那是她用来在三角钢琴黑白琴键上舞蹈的手，是用来弹奏肖邦和巴赫的手，而不是用来为丈夫孩子煮羹汤的手。记忆中的母亲犹如开在断壁绝峭上的凌霄花，美绝傲绝，清贵无暇，不染烟火，即使他踮起脚尖伸长了手，也接近不了分毫。
　　胡杨放下碗筷，却看见对面的男人痴痴地望着自己，眼神幽远，似乎穿过了自己穿过了岁月不知望向了哪里，望向何人。
　　胡杨突然就觉得每个人都是厚厚的一本书，书里记载了怎样的故事，只有翻开了才能得窥一二。但又有几个人愿意静心翻开别人的书，细读别人的人生呢。
　　——想什么呢？
　　胡杨问道。那样的眼神泄露了太多东西，混杂在一起，教他辨识不清。
　　——我母亲。
　　顾无念自冥思中醒过神来，收回了眼神，顿了顿才回答。
　　他又说，小时候很想吃到母亲做的一顿饭。不管多难吃，我都能吃下去。
　　明明是极不愿提起自己的家事，但不知为何，对着那一双淡淡的眉眼，思之未至，话就已经脱口而出了。
　　那样富贵的家庭里，女主人不做饭是很正常的事。胡杨不知该说什么。
　　——走吧，去“混世”
　　顾无念拿起脱在沙发上的外套，大步走出客厅，似乎急着摆脱这样尴尬的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