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之死》谁怜我痴狂

2、一个人的悼念

　　其实胡杨最擅长的可能就会等待。他总是在等待，从婴儿时期就开始，那时候他等待一个温暖的怀抱，再大点上学了等待一句赞赏，青春期叛逆的时候等待严厉地批评，长大了，等待攒够勇气去见那个人。他攒够了勇气，真的攒够了，但是别人没有等他。
　　一直是他在等。等到夜晚，天完全黑到可以让人辨不出自己的面目时，酒吧里陆陆续续来了许多客人。那些人在昏暗的灯光下终于卸下心防，扯掉自己的面具，把自己的欲望袒露在黑暗中。各种酒，又来了调酒师，也可以说是真正的调酒师，接替了老板的位置。喝酒的男人依旧在。
　　郁戚口中那位不错的驻唱并没有来，可能是接到了老板放假的通知。胡杨被领到一个房间里，那里摆放着各种各样的乐器。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斯文的男人说，“这里有把不错的吉他，你可以在工作时拿来用。”想必是注意到自己的吉他上快要剥落的漆了吧。胡杨其实一眼就看到了那把吉他，那何止是把不错的吉他，他认得，那是martin木吉他。它的面板是由经过十几年甚至上百年的自然风干，再从众多的木质中精选出的上等白松做成的，而背侧板由巴西的玫瑰木制成，巴西玫瑰木是世界上公认的最好的背侧板材料，但现在巴西已将其作为稀有植物保护起来了。最后他还是移开了自己的目光。
　　“不用了，我比较习惯自己的这把。”
　　“工作时间是11点到2点。每唱完一首歌都可以休息。”郁戚提点他道。
　　11点，胡杨上台。依旧是那把陈旧的木吉他，他坐好，音已经在后面试过了。开始了第一次驻唱。依旧是李夜凝的那首日暮。
　　日暮里
　　又一次在日暮里
　　这次却是别离
　　你记得那个日落的
　　那时我朝着你而来
　　就如此时我背着你而去
　　日暮总是无动于衷
　　你和它一样
　　你和它一样
　　这就是我来到
　　却又离开的理由
　　日暮里光影斑驳
　　日暮里喜愁交错
　　我或许走不出这日暮
　　又或许从未走进过
　　此时我背着你而去
　　就如那时我朝着你而来
　　冷泉一样的声音静静流淌，只有一把木吉他的伴奏。酒吧里的喧闹却如同音响被切断了电源，还原了夜本该有的寂静。这是一把陌生的声音，这是一曲陌生的旋律。因此酒吧里的客人都暂时停下，转过头看向不大的舞台。上面的年轻人抱着一把吉他自弹自唱。不得不说，这首歌是很适合夜晚的。夜晚太容易教人清醒，但是请相信，这绝对比浑浑噩噩教人痛苦的多。这大概就是人们为什么那么执迷于酒精的缘故，夜晚加上酒精是最强的致幻剂，它教人迷醉，浑身轻飘飘暖洋洋的，对回忆对现实对未来的敏感度会大大降低，却比毒品安全多了。但这首歌就像外面的凉凉细细的雨丝，又把人们从酒精制造的幻境中拽了出来。却并没有让人觉得刺痛。有一种清醒让你觉得悲凉而非痛苦。又或许痛苦本身就是一种非清醒的状态，而悲凉才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被埋在心底很深很深的地方。这首歌唤醒了这些东西，它们趁着夜色破土而出。
　　胡杨知道这算是一种成功，毕竟他没有被喝倒彩，他赢得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但他浑不在意。他拨动琴弦，唱着，依稀间仿佛看见了那个日暮，看见了那个背影。他坚信，那是李夜凝的背影。
　　坐在吧台旁边的男人举着酒杯，他没有转身，却听得很认真。心里泛起莫名的感觉。
　　这一晚胡杨唱的全是里夜凝的歌。实际上，李夜凝的歌不是大众的歌曲。他的歌不是每个人都能听懂。但只有认真听了，你会发现，那些歌总能开启你心里的某一扇门。这对酒吧里的客人来说是和以前完全不同的曲风。但很显然，效果不错。毕竟麻木太久了，偶尔这样的清醒才能让人有真实的存在感。
　　其实这像是一种仪式，更确切的说，是悼念。这里没有几个人知道，这些歌的原唱昨天已经从世界上消失了。所以这是胡杨一个人的悼念。

　　当你做一件事，只要不是你讨厌的事，那么时间就会过得很快，你是这么觉得的。所以很快，胡杨可以下班了。
　　郁戚不知什么时候和喝酒的男人坐在了一起，看见胡杨下台，对他招了招手。胡杨便走了过来。
　　“还不错啊，小子。不过你要是连唱一星期的李夜凝，恐怕这生意也做不下去了。”
　　当然，清醒是好事，不过那得是偶尔。人总是醉生梦死的动物，这些人来酒吧是为了找乐子，而不是为了参透人生，不是么。
　　“我知道。”
　　“那么，你可以下班了。”
　　胡杨转身准备走，身后传来声音，却依旧未能拖住他的步伐。
　　“有住的地方么？”是喝酒的男人。声音低沉。
　　连吃饭的钱都没剩下，那么住肯定不用说了。
　　“能住的地方有很多”胡杨拉开酒吧的门，雨丝飘了进来，丝丝缕缕缠在脸上。
　　“我明晚还会来的。”
　　胡杨不置一词，带上了门，走进了茫茫的夜色里。
　　这五月的夜晚中，他步履悠闲，并不着急去哪。寒气一点点侵入，仿佛要浸入骨髓。他想起一个故事：路上下着大雨，有个人没有伞，却依旧走得如同闲庭漫步。其他无伞的路人都在狂奔。有一个见他那副样子，不解地问，你为什么不跑。那人答道，前方也是雨，也这般大。他又反问路人，你为何跑。那路人说，回家，家里没有雨。胡杨想到这里不觉地笑了，是的，前后左右都是雨，他没有家，他走不出这雨幕。不过为什么要走出去呢。这被雨水牢牢包围的世界，多有安全感，就像婴儿在子宫里浸泡在羊水里的时候。
　　最后他还是进了一家网吧。在五月淋一夜的雨是会生病的。生病是件麻烦事，没人喜欢。网吧包夜相比；旅店还是便宜的。他窝了一晚上。
　　早上起来并没有觉得不适。毕竟年轻人有很好的适应性，他对在网吧里过夜并不陌生。在公共卫生间简单洗漱了一下，他背上吉他，准备去之前打听到的一所房子。
　　这座白色的两层小洋楼坐落在城西，离喧闹的市中心30分钟的车程。四周林木环绕，胡杨认得，那是法国小叶梧桐。那是李夜凝的住所。他出道不久，低调得异于常人，还不是炙手可热的天王巨星，所以打听他的住所还不是什么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