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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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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十分钟火车就要开动了。车厢里人越来越多,刚进来的人手中拿着票用目光搜寻着自己的座位,已经找到座位的人正在上下查看,找地方安置自己的行李,一切安排妥当的人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和人交谈,或者看着窗外。
他拿着报纸的手微微地颤抖,报纸后他的眼眶泛红,看得出他在克制自己,伤心?愤怒?失望?还是因为梦想破灭的瞬间被无形的碎片割到的疼痛?
他想把报纸撕碎,不过却不想让别人,哪怕是陌生人看到自己这幅样子。不过恐怕他也没有那个力气。报纸的第一版印着一个人的照片,以及讣告。这就是元凶,是的,造成这一切混乱的情绪的元凶。
那个人死了。像星星一样亮着的人。一个星星的星光足以照亮一个人的一生吧,从出生到死亡,这之间的每个夜晚。
但是他死了。
他觉得胸腔里的空气像是全漏掉了,现在体外的气压挤压得让他呼吸困难。他开始怨恨,怨恨对面坐着的年轻姑娘,涂成深蓝的指甲,像是劣质的油漆,他甚至闻到了苯的刺激性味道。还有那染着红发的中年妇女,肚腹上的赘肉简直快要把衣服撑爆,在这炎热的车厢里散发着油脂的气味。还有旁边腻在一起旁若无人的小情侣,看样子应该还在上高中吧。对,还有卖报纸的男人,就是他,把这份报纸卖给了他,报纸上登着那人的死讯。
他攥紧了两只手。看向横放在自己腿上的旧吉他。上面的漆由于年月时久已失去了原有的光泽。但他依旧记得它簇新的样子以及自己得到它是紧紧把它抱在怀里时的欣喜表情。
肩膀被包的肩带勒得生疼,但其实包里只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几张乐谱而已。是乐谱,乐谱变重了。
“乘客您好,您所乘坐的N-324次列车马上就要发车,请您安排好自己的行李,在座位上坐好。”
他可以在最后几秒里下车,把票退了,回到那个房间洗个澡睡一觉,打消所有念头,睡醒后忘了这一切,忘了那个摇滚歌手。忘了那颗星星。
但他没有。火车缓缓开动了,载着他驶向那个已经随着某个人的死亡而失去意义变得空茫的城市。不,起码现在还没有,应该还残留着那个人的一丝痕迹吧。
窗外的景象越发快速地向后掠去。他放下报纸,像失重了一样,觉得心飘荡了起来。蓝指甲,红头发,人群的气味,交谈的声音,都变得模糊起来。所有一切都像是被浸泡在了一种黏糊糊的液体中。福尔马林?他不知道福尔马林是不是这种黏糊糊的质地,他只知道那是用来保存尸体的防腐剂,散发着一股让人作呕的味道。
到那个城市其实并不远,12个小时的车程,对于他,时间比起口袋里的钱真是富余太多,就像路边的野草,一拽就能拽一把。说到钱,车票可真花了他差不多最后一点钱了。买票的时候他不是不埋怨铁路局的。和上车的时候一样,人们都扛着拖着拎着自己的行李,前后挤得容不下一只哪怕是只刚出生的苍蝇,走道里长长的队伍像一只巨大的爬虫,缓慢地向前移动。他依旧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反正都到了,反正会下车的,为什么要愚蠢地和人挤在一起就为了能早几分钟下车?哦,大概在车站外有人接吧。
就算他没死,他也不会来接我吧。他自嘲地想。
他已经不像12小时之前刚得知那人的死讯时候那么迷茫了,他决心把这次意外唐突的拜访变成一次旅行。真是场奢侈的旅行呢。
下了车,才发现下雨了。车外的空气带着寒意,让他意识更加清醒了,也变得更为冷静,空气里漂浮着水汽,他闻到了水汽的味道,真的,水也是有味道的,不过是什么味道,他却说不上来。
他把琴抱在胸前,看着指示牌像车站的出口走去。在车站旁的食品店买了块面包和水,天知道他多憎恨面包的口感,他总觉得那是女孩子吃的东西,软糯。不过,口袋里剩余的钱告诉他需要忍耐,在找到来钱的方式之前。
他在梦中来过这座城市很多次了,即使这样,这座城市对他还是陌生的,就像他对这座城市一样。他们彼此陌生。
他上了去市中心的公交车。这一点真不错:火车站总是和公交车站毗邻。
每一座城市其实都一样,起码市中心都一样。拥挤的高楼大厦,拥挤的交通状况,面无表情的人群,以及种再多树也无法吸收掉的空气中的汽油燃烧后排放的尾气的味道。他下了车,漫无目的,天色暗沉,空气中的雨丝让人有种缠绵的错觉。找间酒吧喝点酒,酒总能让人振奋起来,哪怕是假象,不过酒倒的确能让身子暖起来。他寻思着。
拐入一条幽静的小巷,他找到了一个叫做混世的酒吧。取这名的人真是有意思。推开门进去,和别的酒吧并无什么不同,也是昏暗的。客人只有一位,很显然,因为还不到可以出来肆意玩乐的黑夜。那唯一的客人坐在吧台前和调酒师聊天,声音模糊而低沉。
调酒师正在擦拭酒杯,看见了他,抬起头笑了笑,他长得算不上俊秀,却很斯文,这样的面貌总有种安抚人心的效果。他来到吧台前“最便宜的酒,什么都行。”声音有些嘶哑,他从上火车后就没开口讲过话。旁边的男人转过头,看着他,眼神有些涣散,看来是有些醉了。
“不,来一杯白兰地,我请。”
一杯白兰地,琥珀色的,被摆在了他面前。他没有拒绝,为什么要拒绝呢,白兰地比那最便宜的酒好太多了。他拿起酒杯,置于手掌上。旁边的男人眯了眯眼,举杯示意,然后一饮而尽。
他也随着一饮而尽,一股暖意自胃里窜起,让他的身体舒展了开来。
“胡杨,我叫胡杨。”他伸出手,却是对着调酒师。调酒师微微弯起嘴角,和他握手。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请你喝酒的人是我。”旁边的人用戏谑的声音说道。
“这杯酒对你来说不算什么,我的谢谢对你也没有意义。”这从那人的穿着就能看出来,昂贵的意大利手工西装,雪白的衬衫袖口上的钻扣。胡杨并未转身,声音恢复了原本的质地。那是清冷的声音,像流在地底的暗流。他继续对着调酒师,问“你们老板在吗?”
“我就是”调酒师停下了擦杯子的动作,开始集中注意力,眼前的年轻人明显引起了他的兴趣。
胡杨没再说什么,他拿下背在身后的琴,试了下音,开始弹奏起来,带着哀愁的旋律缓缓流出,像迷雾一样充满了这间小小的空荡的酒吧。
我总觉得天空很冷漠/它一丝不苟它自私自我/生日时我许愿让春天的花别开了/但花却从春初开到夏末....
胡杨从未在人前唱过一首歌,不是不愿意,他只是想把第一首歌唱给一个像星星一样照亮他的人,尽管那个人可能并不稀罕。
他唱了一段,停了下来。无视男人欣赏的神情,直直望着调酒师,也是这间酒吧的老板。
“你想在我们店里唱歌——用的是肯定的语气。但是我们酒吧已经有了驻唱,你知道,不比你差的。”
“客人也需要新鲜感,况且,我会比他便宜。我只待一星期。”他顺便决定了待一个星期。“这一星期里我需要钱吃饭,这不会太多”
调酒师笑了,“郁戚”,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指指自己,报出自己的名字,这是同意了。
一直被无视的男人发话了,“这是李夜凝的歌吧,唱得不错。昨天报纸说他死了。”
“我不知道。”是不知道这是李夜凝的歌,还是不知道他死了?模棱两可的回答。胡杨的第一反应就是掩盖,把有关那颗星星的一切都埋掉,然后装作和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的样子,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所以他的声音是平板的,和他的面部表情一致。
男人继续点了一杯伏特加,再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