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 若非是那苍白荒凉》木屐然子

33、若非是那苍白荒凉（32）

　　其实，生活并不需要这么些无谓的执着，学会放弃，生活就真的容易。

　　蓝染推开门，没有开灯，和着盈盈月色把自己和落忆的鞋子脱下轻放在玄关，而后把落忆放置在自己铺着亚麻色床单的床上。
　　落忆已停止了哭闹，却睡得极不安稳，嘴里不断咕哝着暧昧不明的字眼，传到蓝染耳中便成了一团粘稠状的浆糊，不明所以。
　　帮落忆掖了掖被子，蓝染欲起身离开，却忽然被从被子里钻出的小手抓住了袖子。

　　「妈妈……」

　　两个字若随风的柳絮般幽幽飘下，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小心翼翼。
　　蓝染没有声响的回头看去，落忆的眼睛依旧闭着，眉头紧蹙得让人心疼，小脸却透着希冀。

　　蓝染没有拂袖离去，也没有俯身安慰。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柔和的像一幅画。

　　落忆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已沙哑哽塞，她像是受了委屈一样的撇了撇嘴，半晌才缓缓启了唇。

　　「妈妈，这个世界上除了你就没人帮忆儿掖过被子……你走后……忆儿的被子没人掖了……忆儿就总是病……」

　　「妈妈……你走后……忆儿就被赶出了大房子……夏天的柴房都是蟑螂老鼠……每个冬天忆儿躲在柴火堆里就觉得一定会被冻死……」

　　「妈妈……他们逼我去做连下人都不愿去做的脏活累活……你说夏天的荷花那么漂亮为什么冬天的莲藕我无论我怎么刨都刨不到呢……」

　　「妈妈……我想你……我已经不像以前那样调皮任性了……我学会了好多东西，认识了好多朋友……你回来的话，忆儿就每天逗你开心，赚钱给你买所有你要的东西……」

　　落忆的小手紧紧攥着蓝染的袖子，像苦苦哀求一样拽了几下。她的声音似一叶隐隐没在长河里的扁舟带着无助的颤抖，像还在说着什么声音却越来越小，语速也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已泣不成声。
　　大手轻抚上额头，带着温热又像是疼惜。蓝染眉眼中的清冷全都化成了水，丝丝缕缕的把落忆温存的包裹起来，经纬纵横间仿若织出了一个密不透风的茧，似要隔绝所有的世态炎凉。

　　他想到自己送落忆去真央的第一个清晨，在早餐铺子里，她用食指沾完了糖饼上撒下的最后一粒糖，然后眼神怔怔的望着空碗若有所思的说。

　　「我好像已经有二十多年没吃过糖是什么味道了，对，从娘去世的那天开始……已经二十三年了。」

　　他从来就知道她有多寂寞，从看她的第一眼起他就明白，这个女孩的寂寞已麻木成一种坚强。

　　抓了衣袖的小手终于随着安睡而垂了下去，蓝染轻轻把落忆如若无骨的小手握住。
　　连喝了酒手都这么凉？
　　蓝染褐色的眸中明灭了一豆星火。他早便听卯之花说过，癔的那次意外后她亲自给落忆做过全身检查，结果是虽没大病，却属于极差的体质。
　　这也便是为什么卯之花逮着机会便给落忆灌药的原因。
　　是惩戒，也是关心和温柔。

　　蓝染摊开手，落忆的小手包裹于其中，轻轻握拳还抵不上他的巴掌大。她的手并不像一般养尊处优的女孩那般细腻光滑，上边零散分布着大大小小的厚茧，无一不证明她黝黯的过往和武艺上的精进。
　　似是想到了什么，蓝染唇边悠悠漾起了不易察觉的浅笑。
　　便也是这样看似无力的一双手，似可腾着扶摇直上九万里倨傲气势摘星探月，也似可以百步穿杨的电掣直捣黄龙。
　　往后若是能握住更多更广的力量，以这丫头的心性，恐怕要把这大地都翻覆一遍。

　　大手把小手稍稍的捂热，像是一块温凉的玉，蓝染把落忆的小手放回被子里。
　　无意中瞟到刚才自己随手放在墙角的属于落忆的斩魄刀，蓝染思索了片刻便取了细观起来。

　　刀柄是再平常不过的深灰色，镡也是中规中矩的椭圆。
　　蓝染把刀抽出，心中不禁微微一叹。
　　刀身虽没有特色却不失为一把锋利的好刀，上面的磨痕比比皆是，衬得整把刀都如厚重苍老的年华一般，像是用了有几百年的样子……
　　几百年！
　　蓝染的褐眸忽的一紧，是的，这把刀无论是从造型、锻造工艺、刀柄乃至于刀鞘都不像是现代的产物，落忆的斩魄刀才到手几年，按理说应该会是类似于昭和刀的样式，怎可能会是一把古刀。
　　想到这里，蓝染把刀来回又观察了几遍，却越发相信手中的刀确实如先前的推断是把古刀，而更让他震惊的是，这虽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好刀，却只是一把没有灵魂的普通刀而已。

　　蓝染把刀收回刀鞘，摆放回原来的地方。落忆气息平稳睡得正甜，蓝染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
　　在客厅的榻榻米上坐下，蓝染点燃了身边的蜡烛。
　　他的房里是装有电灯的，但是他却独独喜爱对着蜡烛深思的感觉，望着蜡烛滴下的白色蜡滴层层叠高，偶尔爆出的一瞬星火，蜡烛便在这个缓慢的过程中从无到有，从明至灭。
　　最重要的是，蜡烛燃了多久，他便知道自己思考了多久。

　　早餐的香气在房间四溢弥散，一下下撩拨着卧室中酣睡了整整一晚腹内已空空如也的馋虫。
　　一向浅眠的落忆在难得睡了一次好觉之后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便是勘察周遭环境。
　　她光着脚轻踮起脚尖走在木质地板上，黑色如珠的眸子扫视得飞快，忽的如风般一个旋身便紧贴着墙沿站好，耳朵机警的竖起。整套动作下来竟是行云流水般的顺畅，却也像猫一般悄无声息。
　　阳光顺着窗沿一格格行走，夹杂着夏日的草木香气。
　　卧室是极其简单的样式，没有多余的杂色和突兀的摆设，却被拾掇得井井有条。住在这的人，定是喜静好洁的。
　　落忆望着因自己匆匆起身而搅得如鸡窝般的床，忽觉自己的鲁莽。
　　身侧的房门并未全部合上，留出巴掌余宽的缝隙很适合观察。
　　想到这里，落忆迅速向门边一个滑步，双眼睁大了往门外看去。

　　似是隔着巨大的冰面，光线正好却被扭曲反射。冰里是一片朦胧的淡黄，似雏鸟刚长出的绒毛。落忆极力远视，淡黄的后面……嗯，好像是一大片黑色，和死霸服的颜色相一致。
　　落忆虽完全成了丈二和尚却依旧保持着谨慎和机敏，蓦地，头顶传来了再熟悉不过的男声。

　　「宿醉后头很难受吧，把这些蜂蜜水喝了。」

　　绵绵缕缕的蚕丝悠然下落，男子的声音沉静中泛着柔光。
　　落忆循声抬头，男子的浅笑便猝不及防的落入眼中，若揉碎了的星子，轻轻倾覆，便成了灿灿银河。
　　落忆感觉脑袋里忙音了片刻，一个回神便迅速向后退出一步像一只敏捷的兔子，双手抱胸，冷冷的与身前的男子对视。
　　糗大了！竟然盯着一杯蜜糖水研究了那么久……
　　想到这里，她心里懊恼的想对着窗户来个飞身直扑。

　　蓝染把落忆的小女儿心思全都摸得清楚。眉眼中的笑是一种剔透纯粹，目若桃花。
　　手中的蜜糖水递了过去，落忆接了过去便不顾形象的牛饮，像是一种赌气。
　　其实正如蓝染所说，她从醒来的第一刻起便觉得头痛欲裂，真像是被榔头狠狠敲了一顿。

　　对于昨晚的记忆她可记起的便只有一些零碎的片段，比如恋次、一角、弓亲和花太郎吓得面色如土，朽木白哉似和自己动过手，还有……还有蓝染好像帮她解围……雏森，对，雏森也在现场。
　　就像是整条胶片被剪得支离破碎，她脑海中依稀残留着几幅模糊的光景，却无奈怎么都拼凑不出一个完成的过程。
　　只是无论如何，她知道自己又欠了蓝染的。

　　今天是周末，没有被分配到值班任务的二人有大把的时间用来交流。
　　清粥小菜，葱花蛋饼和两笼冒着热气的灌汤小笼包是蓝染出门买来的。帮落忆码好碗筷，蓝染俨然没有一丝的队长架子。

　　「来尝下吧，这家店的早餐可不比李老板的差。」

　　落忆不发一语却也坐下。端起碗啜了一口粥，忽的就皱了皱眉。
　　忽然一杯水放在眼前，蓝染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轻声说。

　　「粥还是烫的，先吃这包子吧。」

　　说完，便夹了一个放在落忆盘中。
　　水是喝了，但是落忆却迟迟没有动筷子。
　　蓝染知对方有话要说，便也就放下筷子不急不躁的等着。

　　「昨天……一直是你照顾我的？」

　　落忆终于是开口，眼睛朝蓝染飞快的望了一眼，便迅速低下。
　　即是那一瞥，她也看见蓝染的头点了一下。
　　一切如她所料，她欠蓝染的人情如从山腰滚下的雪球，接触的时间越长，雪球的体积便越滚越大。
　　是人情却不及恩情，她可以为他力所能及的去做一些事，却无法为他赴汤蹈火。

　　落忆的筷子在汤包上轻戳了几下，看着汤包的表皮凹陷了一点复又弹起，便再接着戳了几下。
　　像在玩，却也在思考。
　　她终是开口，只是声音有点恹恹闷闷的，像是捂了个枕头。

　　「我说……我可以为你做点什么吗……你从一开始就给我房子住，给我防身的武器，把我从癔的手里救出来……我在真央的几次闹事也是你给压了下来……」

　　平日里嚣张跋扈的落霸王现在乖巧的像泡了水的猫咪，完全没有平日随手敲掉别人门牙的利落威武。

　　「总之成为了死神后也承蒙你不少照顾……我从小就懂知恩必报的道理，欠了别人的，是不能不还的。」

　　话不长却已是落忆的超常发挥了。她抬着头直视着蓝染，眼里没有小女孩的矫揉造作，只有严肃和征询。

　　欠了别人的……
　　落忆的话在蓝染耳中听来有点不是个滋味，虽然他深知他们确实是自己与别人的关系，却也在亲耳听到时有点无奈。
　　刻意与自己保持距离，说话不是毕恭毕敬却也不至逾越，落忆待人的尺度总会拿捏的刚好，谅你不满也硬是揪不出个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