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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若非是那苍白荒凉(10) ...

  •   她听见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的声音,想见沧海。
      她看见花瓣翩跹着飞舞开去,想见春天。
      只是关于春天的沧海边有谁,她已忆不起分毫。

      黄昏中窗外的街景像被时光泡皱的老照片,泛着沉淀下的黯黄又极似枯叶的色彩。
      天上的云不多,安静的似不曾流动,在余晖中薄薄的像一层棉絮。

      落忆跪坐着一动不动,微风拂过鼻尖。她看着那个大太阳像是从未西沉一样悬挂在远方天空的一隅。
      不和记忆对比,就像是真正停滞了一般。

      落忆轻轻阖起了眸子,不回忆就不失去,究竟是种多么唯心的念想。

      身边的老人搁下了筷子,双手微微一合。
      落忆知道老人用餐完毕了。
      于是她握着身边的木刀慢慢站起,老人也在此时握住了身边的拐杖。

      三个月前她开始忙于快餐店的外卖工作后便认识了这位老人。她在第一次送餐前便被李大娘再三嘱咐过这位爱吃石锅饭的老人脾气是出了名的古怪,他不爱出门,邻里也不大知道他的身份来历,而且当初他因为店员把石锅饭装进一般的食盒里给他送去而一怒之下把食盒加里面的饭菜摔了个稀烂。

      「石锅饭若没有石锅,那还能叫石锅饭?」

      老人质疑的声音响亮却不浑厚,带着古怪的刻薄音调。
      这是街坊邻居第一次真正听到老人说话。
      便也就是这么一次。

      所以之后的日子,店员们对给古怪老人送饭一事一直相互推脱,但老人却一直专注于点他们店里的石锅饭,所以抽签抓阄选出的“羔羊”便要在门外等着老人慢条斯理的吃完才一股脑的收了石锅回店里复命。

      落忆是新人,于是这个让所有店员避之不及的苦差便顺理成章的变成了她的。

      老人的家在一区的西边,离快餐店不远不近的距离,被一栋涂着米色墙灰的甜品铺遮挡了一角。
      门未关,像是很刻意的在等待。
      落忆敲了三下门,不轻不重的样子,然后推门进去。

      房间像是很久未被收拾过,夹杂着腐木的味道浓浓的弥散。
      听说老人出门极少,房屋的味道却不像有人居住一般,带着明确的疏离和寂寥。

      落忆掀开食盒,取出石锅饭放在客厅的桌上,一边摆上纸巾和筷子。
      她靠窗端正跪坐下,安静的像匿了气息。

      老人从房间缓缓走出,岁月对他并不厚待,所有衰老的痕迹无一遗漏的在他身上体现出来。个子矮小,微微佝偻,头发灰白稀疏,脸上皱纹密布还有点点斑痕。
      他坐下,指节突出,有点像枯槁的树枝。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饭放入口中慢慢的嚼,忽然一口吐出。

      之前的安静像是从未出现过,伴随着老人掀翻桌子的声音,米饭泼得到处都是,圆形的石锅还在地上打着旋儿的转了几圈反扣了下去。

      「这饭半生不熟的是怎么煮的!」

      老人手中筷子被折成两半凄凉的躺在落忆的脚边,好像挣扎着想还原成原形。
      落忆低头捡起石锅看不清什么神色,她起身抖了抖沾在她身上的些许饭粒,然后像老人伸出手。
      她的小手依旧和之前一样纤细单薄,却在这个散发着衰老气氛的木舍中如一朵绽放的白莲。
      她说。

      「一共两千三百块,请结账。」

      老人似乎有一时的愣神,他的手掌握了又张,张开后又握成了一团。
      女孩站在他面前神情淡然却没有丝毫的做戏成分,她重复了一遍,字正腔圆。

      「牛肉石锅饭中份加外送一共两千三百块,请结账。」

      老人眼睛瞪的老圆,像要凸出。他似是气得不轻,身体颤颤巍巍像在发抖,嗓门却依旧大得刺耳。

      「我都说了这饭是生的,你个黄毛丫头还好意思找我要钱!」

      说完他抓起墙角的拐杖对着落忆依旧伸出的小手用力打下。
      手心的疼痛传来,落忆感觉掌心剧烈的发着麻,还有痛掺杂在中间毫不保留的传来。
      她看着眼前气得嘴巴一直嘟嘟囔囔发着声的老头脸上却没有丝毫疼痛的表情。
      老人看着落忆眼神竟像谭水一般幽深却又如青空一般宽广便在失神中泄了气。

      他抽回拐杖从一边的盒子里掏出钱放在落忆发红的手上,语气也焉了些许。

      「不用找了,多的钱你拿着吧。」

      老人转身回屋的时候听到大门关上的声音,他回头看见女孩已不在屋里,只是地下除了米饭和花花绿绿的蔬菜还有些许零钱。

      落忆提着食盒离开老人家时神色与往常无恙,步子却蓦地逐渐加快轻盈起来,她的唇边慢慢凝起淡淡的笑,眼里盈满兴奋的色彩暴露了她不同以往的心境。
      她掌心的疼痛源源不断的传来,她却越跑越快像一只在春天草地上觅食的麻雀,蓝灰色的衣摆翻起像微风拨弄开荷叶的边角,手上的食盒发出激烈碰撞的声音。
      好像踮起脚尖就可以飞得更高,落忆这么想的。

      当落忆第二次出现在老人面前才隔了不到三个时辰。
      当时月亮已在枝头挂了许久,初春时已有夜虫不安分的轻轻吟唱不成曲调。
      夜风徐徐中老人推开木门看见女孩的眸子亮过天边的星子。
      她站得笔直,小手莫名的伸出,声音如清冽的空竹裂开。

      「今天的米饭我之前吃过并无不妥,所以您打我的这一下是否欠了公道。」

      老人眉头一皱,面色顿时不快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又被落忆抢先了一步。

      「我早听说过您性情乖张孤僻不喜言却不知您实际上害怕孤独到想利用区区一碗石锅饭来给自己制造与别人相处的机会,落忆这么说,是否言过其实?」

      老人攥着门框的手已经颤抖起来,他从搬到这街上时便被人草草定义成孤寡老人的形象,而自己也刻意和人保持着距离,五十多年过去便也就一直形单影只。
      直到自己真想和人说话时刹那发现找不到方法和时机,而自己竟然也对自己的声音陌生起来。
      一切正如眼前的丫头所说,自己的处世之道竟比一个孩子还幼稚生涩。

      老人双唇张张翕翕却只发出了些许气音。
      自己是这么无能啊,从以前到现在,好像一直做着无能的事。
      只是眼前的女孩,五官毫不出奇,身形也像绿豆芽一样无力,却在一语道破自己的繁杂多年的心思后唇边掠过一丝胜利的笑容,竟带着不合年纪的敏锐和狡黠。

      「说吧,你想怎样。」

      老人语气中带着些无力。他自己也分不清自己这般轻易的妥协是为何。
      好像以自己的年纪与一个半路窜出的小辈纠缠很愚蠢的样子。
      抑或者,自己从对方的身上竟讶异的读到了一种莫名的强势,竟有种让自己被压制的错觉。
      老人迷惑了,直觉告诉他无论是摆脱敷衍或者逃避都别和这狐狸样的丫头扯上关系。

      「请教我剑术。」

      落忆话语中无一丝拖泥带水,开门见山直切主题。

      「你怎么知道我会剑?」

      老人脱口而出这句话却看见眼前女孩的唇边闪过一丝得逞的微笑。
      若不是年龄不允许,老人也很想狗血的cos《还哔——格格》里的小哔——子和小哔——子给自己左右来几耳光的。
      女孩趁机往前一步,右边的小手突兀举至老人眼前,红色的痕迹和自己的拐杖轮廓重合。

      「我不是不闪而是闪不掉您气急下的那一击,从准度和力度判断,我都相信您必定是用剑的行家。」

      女孩扬着头眼里全是笃定,她的唇抿成一条直线却微微上扬,整张小脸聪颖非凡。
      老人心头苦笑,怪不得她之前拒绝收多出来的小费,却在下班后以一个非店员的身份来和自己讨价还价,自己竟然作茧自缚用一碗石锅饭请来了个大麻烦。

      老人转过身所以落忆看不见老人唇边带着的笑。

      「现在的孩子难道都像你这样讨人厌吗?如果我说我拒绝呢。」

      老人听着身后没有动静,心头有点不安。自己本就想逗弄下这个难得让自己提得起兴趣的孩子,若是因为刚才的拒绝让这孩子失望离开了自己岂不是要失去很多乐趣。
      老人回过头,看见落忆依旧站在原地,像挺拔的小树,眼中的光彩没有失却分毫。

      「若您拒绝,我便向整条街的居民散布您原是死神的秘密。」

      落忆随着声线的压低头微微缩起像是嘟着嘴撒娇的孩子,只是这话语和她亮晶晶的眸子结合在一起便是红果果的威胁。
      老人被眼前女孩的话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是死神已是几十年前的事情,自从被剥夺了死神的身份后,这个秘密就被完完全全的掩埋起来。
      落忆轻巧的迈出几小步悠然的来到老人面前,细碎的头发遮住眸子的些许,如薄雾轻柔氤氲住满月,而月光却依旧完整的倾泻,皓白的竟可比拟日光。

      老人本就身形不高,这几年越发衰老便驼背的厉害,女孩像蝴蝶一样开心的来到他身边踮起脚尖便凑到他的耳边,发丝柔柔触到老人的肩膀,她小巧的唇微张。

      「一个人的灵压无论怎么隐藏,在我眼里全都无处匿形。」

      老人时髦的囧了,敢情现在的孩子都这么气势磅礴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若非是那苍白荒凉(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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