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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第九章
      傍晚的乡间小路上永远都有着绵延不断的虫鸣声,久不住在乡下的人也许会觉得很吵,吵得脑瓜仁儿都一抽一抽地疼,然而对于韩三儿而言,这虫鸣却成为了一种他不需要理解的家的代言符号。有了入夜的虫鸣,有了袅袅的炊烟,有了那一碗满满当当的面,韩三儿觉得这才使得自己心里的那个家渐渐丰满起来。
      他走在路上的时候就想好好地听上它一晚上。
      中午在村口遇见父亲之后,他主动要求饭后和父亲一起下地干活儿,自己才离开家不过半年,父亲竟然像是老了近十岁的模样!韩三儿的心脏被父亲花白的头发刺得一下更甚一下地疼痛起来,他不知道父亲在他走后是怎样艰难地养家糊口的,他现在只想多替他分担一点辛苦。但是他的这个要求很快就又被他自己驳回了,因为在他刚一迈进家门被母亲看见的那一瞬间,母亲一下子搂住他无声地哭了出来,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还微笑着摸着他的脑袋低声念叨着:“壮了,真的壮实了,就是黑了点儿,长高了,长高了,我的三儿……”
      二姐也坐在一旁陪着一起默默地掉起了眼泪。

      刚见到儿子的母亲自然是不愿意儿子才回来就下地干活儿去的,她和二姐两个人坚持要让韩三儿在家好好先歇上它一下午,尽管韩三儿已经再三强调自己平时在全香阁的工作真的一点儿也不累,而且伙食住宿都很不错。父亲犟不过家里这两个女人只好扛着锄头在吃完饭后又独自去面对一下午的辛苦劳动去了。韩三儿坐在饭桌前愁眉苦脸地看着自己面前的碗里越摞越高的菜,有来自母亲的,也有来自二姐的,她们自己甚至都没有怎么动筷子,只是像是再也见不到了一样紧紧地盯着韩三儿的脸,一筷子又一筷子地把桌面上最好的菜夹进韩三儿的碗里。
      “走了这么长时间,咱家三儿确实长大了,娘,你看那小胳膊有劲儿的!”二姐笑呵呵地捏着韩三儿不影响吃饭的左胳膊,捏到了一点儿结结实实的小肌肉。
      韩三儿出生的时候母亲身体还好,大姐也还没有出嫁,于是两个人承担了家里大部分的家务,相较而言那时二姐还小,干活儿上面差一点,就负责照顾还不会走路的小韩三儿。换言之,韩三儿说是由她一手带大的也一点都不夸张。
      她依旧记得特别清楚,那时她刚从外面玩回来就看见母亲躺在床上压着厚厚的被子,大大的肚子不见了,随之却出现了一个拿小棉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家伙,瘦瘦的,眼睛还没睁开,长得像个小老头似的一点也不漂亮。
      爹说,丫头,这是你弟弟,去看看。
      她紧张地冲着那只小手伸去自己的一根手指,当皮肤相互接触的一瞬间,那只小手条件反射地握住了她的手指,让她一下子惊喜地瞪大了眼睛。现在想想,大概就是从那一刻开始,她决定要好好地照看眼前这个看起来弱不经风的小弟弟。
      现在她的弟弟从小猫一样的大小、吃喝拉撒都得她帮忙的小宝宝变成眼瞅着要和她一样高的大小伙子了,她怎么可能不开心!
      母亲也乐得合不拢嘴:“那可不是!出去这么久可不能是白锻炼了!”
      韩三儿默默地吸溜吸溜着碗里的面条,持之以恒地吃掉母亲和二姐夹进来的菜,听着两个女人从“小三儿长壮了也长大了”的话题开始一直唠叨到“邻村老孙家的三闺女儿长得不错性格也挺好可以考虑给三儿说上门亲”这些他觉得完全不靠谱的东西上去了。
      他想起在全香阁里某一次夜里大家都刚刚躺下的时候李哥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女人的话题你永远都别想跟上,你永远都不会想明白她们的想法是怎么从前一个话题跳到下一个去的!当然这不是李子的原话,这是韩三儿自己总结了一下段落大意得出的结果。李子的原话其实完全是在说另一回事儿:
      “他娘的,怎么前一分钟还哼哼唧唧地夸着咱技术好得天下无敌,后一秒就翻脸不认人地一脚把咱踹下床了呢?!果然娘儿们的眼泪和笑脸都是骗人的!”
      想到这儿韩三儿一个不小心就被面条里的汤呛了一口,忙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李哥那张嘴长期说不出什么好话来,不过有韩三儿总结升华一下还真就跟那么回事儿似的,且能忽悠上些不知根知底儿的人。
      被母亲和二姐拉扯着坐在炕上聊了一下午直到这会儿韩三儿终于有时间溜出家门走走,这才有机会听到了之前一直心心念念的傍晚虫鸣声。脚下是跟麻子的脸一样坑洼不平的乡间小路,想必前几天一定刚下过雨,泥土还带着零星的潮意和淡淡的腥气,是他最喜欢的味道!天津卫的街头弥漫了太多世俗的气味,陈旧的或是新潮的,却始终不是自然的,亦不是他爱的。
      不过如果像石头那样的小少爷一定会很讨厌这泥泞的路吧,他可没办法在这样的路上再把他那辆自行车踩得哗啦哗啦响一路。
      坐在离家门口不远的树荫下,地平线上夕阳正缓缓地往下沉着,晚霞映红了整片西边的天空。其实如果仔细观察的话,傍晚的天空是一整天里颜色变化最美丽最丰富的,从一开始橙红色渐渐变成红色,然后淡紫色,然后深紫色,然后烟灰色,最后变成一抹再也撕不开来的墨黑。韩三儿的眼睛里映出远处天空的色彩和长条絮状的云霞,他的耳边突然响起了那个曾经擅自天天在他身边絮絮叨叨的熟悉的声音:
      「如果我真的要南下去找孙先生的话,你肯不肯跟我一起走?」
      「你不需要那么坚强,你只要等着就好,等着我打下个天下给你!」
      「我只是想把我的未来,和我深爱的这片土地的未来,都掌握在自己的手里而已。」
      “切,话说的真漂亮……”韩三儿对着记忆里这些话的主人恶狠狠地挖苦了一句。他现在,有没有为自己的梦想跨出第一步呢……那时的石头,眼里的光芒比这夕阳还要漂亮很多很多倍呢……
      仰起脸来,夕阳已经彻底坠入地平线以下了,快得难以置信。
      细碎的脚步声传来,身边毫无预兆地贴上了另一具身体,韩三儿诧异地回头,却听见那人淡淡地说了一句:“说吧,把你心里那点儿事儿说出来。”
      韩三儿抽了下鼻子,内疚地垂下头去,声音小得几乎跟蚊子哼哼似的:“爹,我……”刚刚张了个口却怎么都没有办法再说出一个字,父亲端着他那杆旱烟枪吧嗒吧嗒地唑了两口,然后把烟枪在鞋底儿上磕了两下,鼻腔里冒出一大团青烟:“说完!自打你小子一回来我就瞅着你不对劲儿!在天津卫里闯祸了?还是遇上什么不顺心的事儿了?”
      韩三儿摇了摇脑袋,把头埋得更低了。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磨磨唧唧地跟个娘儿们似的,再不说小心老子削你!”随手掏出随身携带的烟袋,父亲一脸不耐烦地催着儿子开口,韩三儿在全香阁呆久了就学会了要有眼力见儿,忙接过烟袋和烟枪重新给父亲装了一袋烟,然后从父亲手里接过火柴点燃了那新放进去的烟草。
      烟草燃烧中发出了细碎的声响,在父子间沉默的气氛中被无限放大到单用耳朵就能听见了,韩三儿咽了口口水,把烟枪重新递还给了父亲,终于鼓起勇气张了口:“爹,我在报纸上写了一篇文章发表了……而且是专稿刊发的……”
      “好事儿啊!也不愧你小时候那么聪明,念书一点就通。”父亲说,他并没有如店里伙计一样的、特别兴奋的反应,语气淡漠地似乎就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儿一样。
      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反应呢?
      韩三儿的心里笼上了一阵浓重的失望,他虽然一直没敢奢望父亲会痛快地让他放手去做他想做的事,但他至少还是非常期待着父亲能给他一点赞赏,或者哪怕没有赞赏,单纯为他开心一下也是好的啊,总之至少不是现在这样平静的反应啊……他难过地望着父亲喷云吐雾的侧脸,心里一个冲动突然就脱口而出了憋了很久的话:“爹,我想辞掉学徒工去正式做报纸!”
      “啪”的一声,那杆烟枪从父亲的手里滑落到地面上,韩三儿被这一声响惊醒了,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不受控制地说了些什么。他慌乱地偷看着父亲的神态,父亲弯下腰去捡起了掉落在地面上的烟枪,声音从喉间低低溢出,带着努力压抑的怒火对韩三儿说:“你是不是又读书了?大城市把你教坏了?教傻了?教得连自己几斤几两都不清楚了?”那声音明显是在极力压抑着怒火。
      韩三儿把自己的左右两只手紧紧地攥在一起,不敢看父亲的眼睛:“我是真的想要试试……”
      “有什么好试的?不是早都告诉过你咱们老韩家就没生出握笔杆子的手吗!你别给我惹事儿,好好当你的学徒工,少出幺蛾子想起一出是一出的!”父亲不耐烦起来,冲着韩三儿劈头盖脸一通乱吼。
      “谁也没说老韩家就一定出不了握笔杆子的手啊……”韩三儿咬着嘴唇轻声嘀咕了一句。虽然他原就没对这事儿报什么太大希望,加上他对自己家里的情况还是很了解的,家里这么缺钱,让他腆着脸死缠着父亲,让他同意自己辞职这种事韩三儿自己也是不忍心做出来的,想必如果不是今天父亲的态度让他小失望了一下,他肯定也不会一时冲动说出这种话来的,但是父亲如此果断地给整个家族定了性让他小小地有点不满,他觉得自己只是出于这点不满而随口抱怨了一句。
      “啪!”
      清脆的一记耳光声!韩三儿只觉得自己的脸颊上突然感受到了一阵风划过,而后就是一片火辣辣的疼痛,连同整半个头都懵了起来。愕然地把手捂上去,他明显感觉到了那半边脸上父亲的指痕正在一点点凸起,一碰就疼得自己倒抽一口气。他一直以为父亲不同意顶多骂他一顿,却没想到竟然就这样挨了重重的一记耳光,竟半天没能回过神来,好不容易清醒过后顿时再没敢抬头看自己的父亲一眼。
      “你再给我顶嘴?!好啊,你小子长能耐了啊?去了一趟天津卫学会顶嘴了?!”父亲站起身指着韩三儿的脑袋,指尖微微抖动着,一看就知道是被气着了。
      韩三儿连忙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向父亲认错:“我不敢,爹,我再也不敢了,我错了,您别生气了,身体重要……”
      父亲怒气稍稍缓解,重重地跺了跺脚,然后重新坐回树下。韩三儿见状连忙换了个方向依旧保持着面朝父亲跪着的姿势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父亲瞪着他跪着的样子片刻,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拉他起来让他坐回到自己身边,深深地从烟枪里吸了一口,再缓缓地从鼻腔喷出,他沉默了片刻后哑着声音说:“天下没有不希望孩子生活的好点儿的爹妈,爹知道你从小就喜欢念书,就喜欢这些纸上笔上的东西,但是爹说的话你别不爱听,搞这些的都不是铁饭碗知道吗?说不定哪天再重新革一次命,爹怕就怕就直接革掉了你的小命啊!”
      韩三儿偷偷从眼角瞄了一眼父亲的侧脸,他眯着眼睛望着深灰色的天空,话却是冲着韩三儿说的:“爹不敢求别的什么,只想求咱们一家人都能在这乱世里好好地讨个生活,懂吗三儿?”
      夜幕降临下来,朦朦胧胧地覆盖了整个乡下,夜虫鸣叫的声音越来越大,几乎让人觉得它们马上就要叫出撕心裂肺的感觉了。就在这夜幕中,父亲的脸色显得格外坚毅,却也显得格外沧桑。
      他就是个想为儿女找到一条最好走的、少吃苦的路的普通父亲,如此而已。
      韩三儿是明白的。
      所以他强忍着心里的难过低声回答了一句:“爹,我什么都听你的,我不再乱想了,再也不想了。”
      结束了,他那昙花一现般的美梦。然而他绝没有想到的是他语气中的不情愿,他回答里的泪音,他应承下来时的被逼无奈,全都完整地落进了另一个人的耳中。
      无论是韩三儿还是韩三儿的父亲,他们都不曾发现,韩三儿的二姐为了来叫他们回去,已经默默站在树后听完了他们所有的对话。
      她背靠着树,扭过脸去偷偷看着自己已经长大了的弟弟,在心底轻声说:
      三儿,你到底有多想做这件事呢?
      你若真的很想很想去做,就放心去做,其他的事,放心交给二姐好了。二姐是没用的姐姐,没法找个有钱或者有地位的夫家来帮你,只能给你增加负担,只能给你添累赘。不过,只要你还是二姐的弟弟一天,二姐就会为你做到一切能做到或者做不到的事。
      这是从你第一次握住二姐的手指时,二姐就已经在心里发过的誓。

      既然已经答应了父亲要放弃掉辞工这种错误的、毫无意义的想法,韩三儿呆在家里也就没什么太大意义了,第二天他在家陪在母亲身边了半天,下午出门去邻村看了看大姐和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外甥,他已经会在你逗他的时候冲你啃着小拳头咿咿呀呀地笑了。
      大姐的日子过得还是不错的,姐夫最近在天津禅臣洋行做工,每个月能挣回不少钱,就是不常回家,大姐说他忙就让他忙去,男人总是要忙自己的大事的。韩三儿认真地听着,同时也在心底滴着血地怀念着自己不得不被扼杀于摇篮之中的“大事”。
      第三天韩三儿就打算着要回去了,该死的心已经死透了,他还得赶着回去继续在店里最忙碌的时候努力做工去。母亲搜尽全家的每一个角落,把能给他装进包袱里带走的东西全都拼命塞进去,就好像他要去的地方不是奢侈繁华的天津卫,而是某个闹了灾害一穷二白的、能饿死人的地方所以要把这一生的干粮都带过去似的。
      “娘,我那里啥都有,这些饼子咸菜你们留着自己吃,别都给我装上啊!”他掏出母亲刚刚塞进去的饼和咸菜又放回桌子上。母亲白了他一眼,没理会他说的话又把那些东西塞进他怀里:
      “小孩子懂啥!这些东西不是给你的,你拿回去给店里的人分一分,让他们少欺负点你,知道了没?”
      啊?韩三儿莫名其妙地一头雾水:“我没被欺负啊?”
      “你当娘真瞎啊?你这回一回来娘一眼就能看出你心里有事儿,不过你不乐意说那娘就不问,但娘得给你打点好,知道吗?”娘停下手上的动作,一脸心疼地摸了摸韩三儿的脸,然后又一言不发地继续替他打点包裹。
      他无奈地发现了这个事实:原来自己当真是这种一眼就能被看透的人啊……虽然母亲对这件事儿的理解出了点儿无法言说的偏差,他却依然为母亲对他的细心考虑而心酸不已。他再没有提出任何意见,只是沉默地看着母亲替他装上了一个又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
      看着看着眼前突然就出现了一幅弥漫着雾气的画面,母亲弯着腰一砖一砖地为他铺好了父亲替他选择的那条路,一条不算宽敞却是她能做到的、她认为的最平坦的路,然后回头对心爱的儿子说:“娘就能做这么多,你放心往前走,别回头看娘,娘看你好好的就好了。”
      泪水突然就模糊了视线,模糊了母亲忙碌的背影。
      蓦然间他是那么想要去拥抱她一下。

      肩上重重的质感是母亲的期待,韩三儿离开家的时候没敢回头,他发自内心地怕一回头看见母亲还站在门口眺望着他的背影,他觉得自己一定会忍不住哭出来。所以他强忍着回头的冲动硬着脖子拐出了村子。
      看不见了,就可以假装不牵念了。
      韩三儿重新调整了一下肩上包袱的位置,缓缓地朝回去的路上走去。
      “三儿……”
      有人在背后叫他,声音显得有点儿紧张所以轻飘飘的还有点颤抖。
      “二姐?”韩三儿惊讶地问。
      果然,一回头看见的就是自己的二姐。他想,难怪刚才在家里的时候二姐不在,他还以为二姐之前去河边洗衣服了,没想到她是在这里等着他呢:“别送了,我这就回去了,二姐你好好保重,我会为家里挣很多很多钱的!”
      二姐的眼神显得有些慌乱,不停地在向左右两边看,看了一遍又一遍,手指死死地拧着衣角,犹豫许久终于像是要逼着自己下定决心一样抿了抿嘴唇,说出了一句让韩三儿彻底愣住的话:
      “三儿,你把学徒工那活儿,辞了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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