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 10 章 嘿，混不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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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你说什么？”韩三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把学徒工辞掉？他的耳朵没有出问题吧？二姐居然会让他把学徒工辞掉？在明明知道让他继续当学徒工是父亲的意思之后还建议他辞掉学徒工？站在他面前的还是他的二姐吗？他真想摸摸她的额头问问她是不是发烧烧得糊涂了。
反正不是自己在做梦就是二姐不正常了。
然而他知道眼前的二姐是正常的，至少是清醒的。他很少看见二姐流露出现在这样的表情，虽然违背父亲的意思让她紧张地发着抖，但是那眼神却是容不得他说反对的执着。面对韩三儿的疑问，她依然坚定地看着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把那个学徒工辞掉。”
“为什么？”他问，他实在难以理解二姐怎么会突然对他说出这些。
平时的二姐总是一副柔弱的、逆来顺受的样子，她从来没有拿过什么大的主意，向来是父亲说什么她就做什么，不会有反抗，亦不会有质疑，父亲就是二姐的整片天。可是，这样的二姐现在居然要和他一起违背父亲的决定？
不不不，怎么可能，怎么会！
然而，这一切依旧超越着他的想象。“因为你不喜欢。因为你喜欢的不是这个。”声音虽然不大，却是他无法反驳的笃定。
“姐，你怎么会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二姐会知道他其实一点都不喜欢学徒工这个工作这件事？难道是父亲对她说的？不可能，父亲恨不得他赶紧打消了这个念头，是绝对不可能把这件事告诉最疼他、最有可能心软答应他的要求的二姐的。但是这件事他埋在心底这么久，除了给父亲说过之外，知道的只有石头了……难道……
他刚想到这里就在心底以最快速度抛开了这个猜测：先不说二姐根本就不可能认识石头，就算他们真的就认识了，可是石头现在早都到了广州了，不可能是他的原因……韩三儿在心里乱七八糟地猜出了一种又一种的可能性，然后又一种一种地被否决，直到二姐开口说明真相，他才发现这个真相如此简单：
“三儿，你和爹那天在树底下说的话，姐全在一旁躲着听到了，这才知道你不喜欢做现在这份工，所以，三儿，你要是不喜欢，咱们就不做！你辞掉它，踏踏实实地做你喜欢的事去！这个家……这个家还有你二姐我呢！”
二姐的语句又轻又快，让他很快就明白这是二姐已经做好了的决定，二姐和他一样，也天生就带着韩家的死倔脾气，想好的事任何人都很难再去改变。但是，这决定是不合适的，即便韩三儿的内心是非常想要按二姐的话去做的，即便他知道只要自己听从了二姐的建议，他就可以从“自己的梦想只能是个奢望”这样的残酷现实中寻求出一种解脱，甚至就算被父亲发现了他也大可一推六二五把一切都说成是二姐的教唆，他也有理由相信二姐绝对会为了他毫不犹豫地背起这个黑锅，但是不合适就是不合适，不能做的事情也是不会因为人想要去做成的意念过于强大就变成能做的事情，这个世界没有这个道理。他的脸颊还牢牢地记着父亲那火辣辣的一记耳光，那痛感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在父亲面前已经做出的那个承诺。
于是他摇头，他不想再去做那些不能做的事：“姐，我不会辞掉的，因为不是只要喜欢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的，如果我的喜欢是要凌驾在全家的不幸福之上的，那这喜欢又要它何用？这喜欢还有什么意义？”
见他一副已经决定要放弃了的样子，二姐急得直跺脚，她抓住韩三儿的手苦口婆心地说：“三儿，你听二姐说，二姐没像你念过那么多书懂那么多大道理，但是二姐唯一知道的就是，你要快乐，你要幸福！三儿，你是我一手带大的，我最希望看到的就是你开开心心地做你打心眼里想去做的事，而不是天天愁眉苦脸得像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子一样！你现在决定的是你将来要咋活，你选错了就没有机会重新再选的呀，那是你的一辈子呀！家里的事儿你真的不用担心，姐一个人撑得住的！”
“姐，你知道咱们家的情况，我不能那么自私地就擅自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我也做不到！我知道你为我好，但是姐，我也希望你好好的啊，我不能绑架你的一辈子来成全自己的一辈子！咱们俩姐弟的人生没有区别，我不要你时时刻刻都只想着我，我不要你为我牺牲这么多！”韩三儿剧烈地摇头，他才是这个家的男人，父亲口中的顶梁柱，而二姐，她要走的将来应该是嫁到一个好人家，当个好媳妇好母亲的，而不是被家里、被自己的弟弟紧紧地拖累住，如果真的到了要姐姐做工养家的地步他在这世上还有什么颜面活下去！
两姐弟就这样僵在了一处，二姐瞪着他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他瞅着二姐那表情就是坚定的“我不能”。
“你不就怕给家里挣不回钱吗？”二姐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眼前一亮，“姐今天去村里新式学堂那儿特意打听了一早上，做那个啥报也有工钱的！当时我还不信，又特地跑到大姐嫁的那个村儿里去问了问沈叔……沈叔你知道吧？就是他弟弟是做报的那个，他说要是真能成，动动笔杆子写一篇就能挣很多钱的，说不定比学徒工还能多挣呢！我寻思着到时候你要是努把力真能混到那地步，就不是家里的拖累了啊！你还怕啥不能养家呢！”
“什么？！这是真的？”韩三儿头一次听说这件事，惊讶地瞪圆了眼睛。他一直都只关注报纸的内容，却从来没有注意过报纸到底是如何办出来的，还一直以为就是一群像自己一样单凭喜好进行写作发表的人聚在一起评论时事维护公正然后动动笔杆无偿发表……
“当然是真的！姐不会骗你的！”二姐的保证，就是最好的事实。
原本他的梦想已经绝望地被他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黑布，被他扔进了心里最不起眼的那个角落里了，但是二姐一番话就好像突然间就把那块黑布撕开了一个裂口，透出了一丝亮晶晶的希望！在他心里，由于四岁那年父亲亲手撕掉那几本小册子留下了太过深重的影响，直接导致的后果就是他一直都只把理想与现实放在了两个对立面的位置上，具体地说就是他到现在都没有办法忘记那句“老天爷断了念书的出路”，这句话让他一直认定二者就是“鱼和熊掌”的关系，永远不能兼得，所以一直以来他只是在为自己的梦想而沮丧，所以他只会妥协。然而现在，蓦然间突然有个他绝对相信的人告诉了他：
他的理想原来是可以照进现实的！
内心的斗争顿时激烈了好几个烈度，二姐最后撂出来的这个理由带给他的是绝对诱惑。韩三儿一下子沉默起来，过了很长时间才回答了一句：“就算这样，可是爹不会同意的……”
见他有点动摇的迹象二姐立刻激动起来，语速也加快了不少：“这个就不用你担心了，我今天早上就已经和大姐商量好了这事儿。你不要告诉爹娘，先把工辞了，大姐夫干活儿那里的洋行有间空房可以暂时收拾出来给你住，你要考虑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好好努力，争取做到沈叔说的那种能用笔杆子挣到钱的地步，到时候拿着成绩再给爹娘一说，想他们也说不出个什么了，这事儿就结了，知道不？”
“大姐也知道这事儿了？”韩三儿惊讶地嘴都合不拢了，他这次回家总是会被各种各样的、家里人以前绝对不会流露出来的一面给惊讶到，也不知道是不是过久没有和他们相见的原因。然而乍一时的惊讶过去后他还是不免犹豫起来：“这样，好吗？瞒着他们，能行得通吗？”
“只要你能做到，就行得通！”二姐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用力拍了拍韩三儿的肩膀，也给韩三儿带来了些勇气：二姐说的没错，只要他够努力，只要他能达到一个职业报人的水平，只要他能在完成梦想的过程中达到挣钱养家的目的，他就可以去实现与石头的承诺，他就可以放心去做自己愿意做的事情，他就可以让爹明白，老韩家并不是出不了握笔杆子的手的……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着，思考着，最终他抬起头对着二姐，郑重其事地点头，说：“我会去做我喜欢的事，然后用我喜欢的方式来让你、让爹娘和大姐都幸福！”
二姐什么都没有再说，她只是把他拉进自己的怀里，紧紧地、紧紧地搂住了自己最爱的弟弟。
就这样，被二姐说服了韩三儿终于还是在回到全香阁之后的第一时间鼓起勇气站在刘老板的眼前挺直了腰板说出了：“我要辞工。”
说出辞工的时候他虽然一副“天塌下来也不在乎”的表情，但其实他还是发自内心地怕着，他害怕也许老板不会放他走，或者会找各种各样的理由为难住他，或者会告知他的父母这个消息……但让他没想到的是，刘老板竟像有先见之明一般连讶异都没有就淡然地说了句：“那就走吧。”
脑海里想的全是些难处理的场面，现实反而简单得让人更难接受，就好比做错了事儿的孩子正忐忑不安地等着一顿竹板炒肉，结果爹妈却和蔼可亲地送上了一块水果糖一样的难以理解和接受。
“当初你小子说有事儿回家商量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想走，只不过没想到这么快就决定下来了。”刘老板看出了他的疑惑，一边抽着时髦的卷烟一边像平常伙计一样揉了揉他的脑袋说，“其实第一次见你我就能看出来，你这孩子心大，不是待在我这当伙计的命……”顺手把韩三儿在账房已经算好了的工钱递给他：“在外面好好混，混不下去了就再回来，听见没？”
那一句话听进耳朵里，却暖进了心里。
“你小子，要是在笔杆子上做不出什么结果，小心你爹我揍死你！”
“瞧瞧你那小体格也就能干干纸上的东西，走了好，省得一天到晚还得霸占着靠窗那么好的铺位！”
……
一起生活了半年的伙计们都围了过来，虽然说出的话都是不怎么好听甚至是粗鲁的，但是韩三儿依旧被这每一句话感动得不敢抬头，只要一抬头眼眶里的泪似乎就要立刻溢出来一样。话虽然糙得不行，但每一句都是他们独有的、表达不舍的方式。
他们只是和老板一样，想说一句：嘿，混不下去就回来，我们等你。
韩三儿都明白。所以他才几乎无法做出任何回应而选择了随意点了个头就扛起为数不多的行李落荒而逃。
他还不想被他们当成泪包。
于是，韩三儿就这样辞去了在全香阁的学徒工，结束了他为期半年的学徒生活，然后拎着为数不多的东西搬进了姐夫所在的天津禅林洋行的那间空房，真正踏上了他自己的、为梦想而奋斗的路。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