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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第八章
      最近街上的话题在不知不觉中就突然变得又豪迈又愤慨了起来,街头巷尾都组团弥漫起一股来源不明的民族主义思潮的气息,最好的证明就是当你一个人走在街上时冷不丁就会有人冲将过来给你的手里塞进一张已经被揉得破破烂烂的纸传单,上面用毛笔或整齐或扭曲地写着些充满着浪漫爱国主义情怀的宣传口号。
      韩三儿每次遇到这种传单都是瞥一眼就随手扔到一边,从不过于关注这些口号实质性的内容,甚至会让人觉得他宁可关注那些遣词造句的手法也不想深究这口号到底说了些什么。在这样一个大动摇的时代,韩三儿一直坚定不移地相信着某一次他偶尔在《民报》上读到过的一篇评论:作为一名爱国的自由主义者,可供选择的爱国的方式不外乎三种:一,入仕,就像陈中石的选择,选择直接进入权力体系,通过身体力行来报效国家、改变国家;二,组党,通过组织政党的方式将自身的政治理念楔入现有权力体系的运作之中,以图改善中国的政治生态;三,就是韩三儿一心向往的办报,保持民间立场,站在权力体系之外,通过主持自由主义的报纸来“论政”,一方面为国家的发展献计献策,一方面又可以起到监督政府的作用。
      这里面没有一种是用口号来改变国家命运的,口号是人喊出来的,至于能执行出来多少,或者说会不会被执行出来都不敢保证,谈何救亡图存?喊出来的时候是很能振聋发聩的,但是喊出来给谁听?权力体系?普通民众?喊出来难道就能证明已经拥有了发言权?所以韩三儿对这些口号不免觉得有些虚无缥缈。
      不就是希望政府能够趁着协约国气势正旺占尽上风的时候参加一战,从而在世界上获得一个大国应有的国际地位,借机恢复自己的主权和领土完整吗?单凭在民间散传口号又能做到些什么?不觉得过于虚幻吗?他想。
      提着今天采购的菜刚一回到全香阁,还没来得及把手上的筐子放下,韩三儿就听见李子那咋咋呼呼的声音由远及近地出现,好像是一副要冲他扑过来的样子。
      “三儿!你太厉害了!我看到你在报纸上发表的东西了!”李子兴奋地挥舞着一张报纸上蹿下跳着,嗓门大的惊人,不过韩三儿对天发誓他一脸的“被震惊地彻底愣住”的表情的形成可绝对不是因为被李子的嗓门吓到了的原因!
      他还是真的没想到那天自己一时没能按捺住情绪而投出去的文章还真的能被刊登出来!随手把手里提的菜筐往地上一撇,猛地从李子手里抢过那张被捏得有点皱了的报纸展开来急切地翻找,啊,找到了!
      当韩三儿亲眼看到那个印在报纸上面的自己的名字的时候只觉得脑袋里“嗡”得一声,瞬间眼前就出现了片刻的空白。
      真的,做到了?
      虽然这只是天津卫地面上办的一家小报。
      但他,真的做到了!
      他只是在偶尔的机会中从报上读到政府内部黎段二人闹剧百出的、针对到底要不要参与一战的争论之后实在忍不住自己想要发言的冲动,关于要不要参战,是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在眼前居然成为府院之争下双方言论机关报端的花边新闻,府院不和搞得路人皆知,岂不荒谬乎?!
      毕竟韩三儿看了这么多的报纸,尤其喜欢看以评论为主的文章,政论体文章到底应该怎么写他好歹是总结出了点技巧,心里对自己能写成什么样还是有数的。那天晚上他趴在铺上,借着从柜台偷出来的蜡烛毛笔和纸张,连夜洋洋洒洒地写出了他人生中的第一篇评论:
      《新论〈将相和〉》
      单纯只是为了发声而投给了里全香阁最近的《天津商报》报馆,说他没抱任何希望吧,又有点果断,他要不抱希望投它干嘛呢,自己看不就得了?但只不过他自己都觉得这希望太过渺茫,他作为一个只在四五岁的时候读过书、没怎么受过新闻正经教育的人,单凭看过几篇评论就想写稿,连他自己都觉得太过不现实。
      可眼前这份由报馆亲自送来的报纸上竟用了几乎一版的篇幅来专载了韩三儿的这篇议论,并且还针对他的这篇评论设立了读者来信信箱欢迎读者来信质疑以及讨论。
      这是他从没想过会得到的殊荣,他本以为就算有幸刊发也一定是被裁减得只剩一个豆腐块的篇幅之后悄无声息地塞在某个小小的角落里。
      店里的活计平时自然都是不看报纸的,甚至有很多人都是不识字的,更别提写字发表了,所以对他们而言身边有熟人的名字居然能出现在报纸上是他们从来没有遇见过的新鲜事情,一听见李子咋乎起来顿时好奇地把韩三儿里三层外三层团团围住,手指对着韩三儿的署名指指点点,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他们就算不认识那个韩字,但旁边那个天天都会在账本上看见的“三”他们都还算是耳熟能详,熟的不得了。虽然他们完全不能理解韩三儿这篇文章到底在说些什么,但是他们依旧热情满满地每个人拿着报纸把自己能认出来的所有字都捡出来读了一遍,大家伙儿乐成一团,不停地有人搓揉着韩三儿的脑袋说些诸如“好样的!”“真是大文化人啊!”之类的夸奖,气氛热烈得似乎快要把房顶都掀了。
      “你们要造反呐!麻溜儿该干嘛干嘛去,想扣工钱了是不是?!”一声怒喝传来,所有的伙计立刻闭上了嘴,最后一个拿报纸的人把报纸往韩三儿手里一塞,大家做鸟兽状瞬间散到了店里的各个角落。韩三儿好不容易收住了止不住的笑刚要抬脚溜走,却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一只大手用力地拍了两下,然后听见刚才还怒喝着的刘老板带着笑意地说:“不错嘛小子,果然看着就是文文静静的文化人!呆在这儿屈才了呀,哈哈!”
      韩三儿在心里突然就泠泠地打了个激灵,他愣愣地和老板大眼对小眼傻看了半天,直到他回过神儿看到老板的表情已经有些莫名其妙了,才机械地冲着老板客气地行了礼,便握着报纸提起刚刚由于过于激动而扔在地上的菜筐向后厨走过去。
      虽然进来当学徒的时候他是一百个不情愿,但他还是从来没想过进来之后再离开这种事的,今天刘老板一句话提醒了他,他的梦想是在这里当着学徒工、偶尔刊发一两篇议论就能实现的吗?如果不是这一句话恐怕他一辈子都不会有勇气想到要辞掉学徒的工作的吧,至少在眼巴前儿这会儿他肯定想不起来。
      并不是出于像老板说的那样,是出于觉得屈才了这样类似的原因才有了这个念头,他还是认得清楚自己的斤两的,只不过就因为这一句话,让他的内心第一次燃起了“辞掉学徒工做一个专职报人”的念头,虽然说他在心底发了誓要为陈中石的梦想而办起一份报纸,但其实他对这个梦想到底应该如何实现还是一片茫然。
      做一个只能投稿的兼职评论人,和做一个职业报人,哪一个距离他的梦想更近?他觉得他甚至不需要思考就已经看得见答案了。
      可是,如果告诉家里人,他想辞掉学徒去做一个还不一定能成功的报人……耳边,再一次响起了二姐轻声哼起的小调,他仿佛又看见了二姐坐在树下静静地纳着鞋底的样子,她一直在盼着嫁人,她一直在等着某天会有一个人带她走。韩三儿捂住脸甩了甩头,要让他这样擅自就自私地决定离开是他做不到的。
      他的手指握紧那张刊登着他第一篇文章的报纸,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
      他咬紧嘴唇,咬得嘴唇一片煞白。人就是这样,当一个念头在心底出现的时候就像是火星落在了草垛上,一把火烧得整颗心都焦躁起来,怎么努力想要靠一己之力熄灭这把火都只是能是越烧越旺。不想放弃,不想放弃,不想放弃……脚尖在地面蹭了一下又一下,韩三儿最终还是在心里对自己默默地攥了攥拳头,转身走回到柜台边。柜台里刘老板正端着他的紫砂茶壶对着壶嘴儿一边喝茶一边对着昨天的帐,韩三儿磨磨蹭蹭地走到柜台前,对着他扭扭捏捏地说了句什么,可他只瞧见韩三儿嘴唇动了几下至于内容他却一个字都没听见。
      “嗯?你说啥?”他最烦这种磨叽,声音立刻不耐烦地提高了很多。
      韩三儿被他完全不客气的语气吓得往后一缩,而后也不免在心底嘲笑了一番自己的胆小:“我说,我想请假回家看看家里。”
      “看看家里?家里有什么好看的?你只要按时按点儿把钱寄回家就行了!”最近刚刚入夏,随着天津卫的气温越来越高,人们变得越来越懒得自己在家生火做饭,特别是有钱的达官贵人,全香阁的生意正在最红火的时候,这个时候采买要请假刘老板必然是一千个不同意一万个不乐意的。
      不过韩三儿的倔脾气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不到黄河不死心:“求您了,我一准儿很快就回来!我已经半年多没回过一次家了……”
      刘老板从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手上的紫砂壶被重重地放回桌面上:“那又怎样?”
      “我、我真的有点儿事儿一定要和家里人商量……”韩三儿努力让自己可以镇定地和刘老板进行正常的眼神交流而不是露怯地退下去。
      刘老板眯起眼睛,细细地打量了韩三儿一圈儿:“有事儿商量?小秀才,你不会真觉得在这儿屈才了想和家里人商量着给我闹罢工吧?”
      韩三儿在那一瞬间觉得自己的瞳孔都一下子急剧收缩了一下:自己难道是这么容易就被看透的人?他刚想张开嘴解释些什么却被刘老板不甚客气地挥着手打断了:“得了得了,滚吧滚吧,我要是不让你走你还指不定在背后怎么想我呢!别最后弄得我跟虐待小孩儿似的!滚吧,看完了家里麻溜儿给我滚回来听见没?!”
      “嗯?”韩三儿没敢立刻相信刘老板居然会这么爽快就答应了下来,他一直觉得自己的这个老板是个极难说话、无利不起早的类型,这回居然能这么痛快只用了一回合交锋就同意了他在最忙的时候请假回家的要求,让他有种不现实的感觉。于是他小心翼翼地又问了一遍,“我可以回去了?”
      “叫你滚,就是答应了你的请假了,你个傻小子,没听懂啊!”端着盘子侧着身从他们身边像一阵风一样掠过的李子腾出一只手扇了韩三儿后脖梗子一巴掌,嘻笑着说,“回家后在你二姐面前多说点儿你李哥我的好啊!”韩三儿捂着被拍得生疼的脖子,扭过头去看刘老板的表情,而刘老板此时已经重新把全部精力都投进桌上那本昨天的账本里去了。
      “谢谢老板!”韩三儿对着刘老板鞠了个躬,轻声说。
      刘老板冲他不耐烦地做了个像轰苍蝇一样的动作把他赶向后堂。
      他只是看起来有点凶而已吧。韩三儿一边走在回去收拾东西的路上一边如是想着。

      已经有小半年没回过家了,不知道家里是不是都还好着……娘的眼睛,爹的腰,还有二姐的婚事,以及大姐过门后到底过得怎么样,这些问题随着韩三儿离家的距离越来越近而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触手可及。
      人就是这样,没想到要回家的时候,家里的事儿就很少能想得像走在回家的路上那时候一样的细致和具体。待在全香阁的时候韩三儿其实不是很想家,天津卫对他而言确实是一种诱惑,不光是那繁华的物质诱惑,更多的是来自于见识的增长,这一点让他欲罢不能。在天津卫强大的诱惑中,家在他的脑海里无声地变成了一幅剪影,里面有佝偻的父亲,盘腿坐在炕头的母亲,院子里搓玉米棒、缝缝补补的二姐,有的时候也有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身后还牵着另一个孩子的大姐出现,当然现实中的大姐只有一个孩子,大概是韩三儿自己觉得家庭主妇就应该是带着两个孩子的女人形象所以擅自让大姐的剪影平白多出个孩子的吧。
      说是剪影,就是因为他们虽然在,却没有任何表情和语言。
      没有笑容,没有眼泪,没有言语,而只是简单地存在于韩三儿的脑海中的单薄形象而已,顶多就是他经常在耳边无数次地回放着的二姐的歌声。
      仅此而已。
      而当韩三儿的脚踏上回家的路上的那一刻开始,那剪影破碎开来,一个个立体的影像渐渐从中凸显出来。父亲拍着桌子把他偷偷攒钱买下来的画书扔进上着锁的大红木箱里,对他吼着「不许念书」时额头跳起的青筋在他眼前几乎清晰可见;母亲的身上一直存在着的淡淡的体味又似乎能够重新萦绕在他的鼻尖上了;每次过年大姐在煮鸡蛋的时候都会把最大的那只第一个剥好偷偷塞给他,那枚鸡蛋似乎还留下了点儿温热在他手上;二姐亲手做的鞋子他现在正穿着,却从来没有像眼下走在回家路上时这样觉得这鞋舒服得给金子都不换……
      他不由地加快了脚下的步伐速率,回家的路上确确实实是最想家的时候。但很快他又把脚步放慢了回来。
      他没有忘记自己这次回来是为了什么,他的手里还牢牢实实地抓着那张寄托着他的热情的报纸。有的时候他还真是挺羡慕陈中石的,至少他陈中石可以为了自己的梦想一走就走得义无反顾,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拖住他的脚步。而韩三儿,他自问没这个资格。
      他身后有整个家庭需要供养,他身后有整个家庭需要他在不久的将来接过父亲的重担挑在自己肩上,他身后有太多东西抱着他的腿对他说:我们是你的责任。
      他这条命,和陈中石不一样,他不是光为自己活着的,他也不能自私到光为他自己活着。
      韩三儿家虽说是在天津卫的远郊,但韩三儿自打从全香阁出来已经没歇脚地走了一上午,离家是越来越近。渐渐地周围的风景都熟悉起来,他看见了自己曾经爬过的树,也看见了自己过去摘着吃的小红果又已经结满了一树。
      这是他的家,他的村子到了。
      进村的时候他迎面又撞见了那个介绍他进了全香阁的王婶子,她托着一碗红鸡蛋喜滋滋地从村里出来,见到韩三儿马上风风火火地从碗里取出一个红鸡蛋塞进韩三儿手里:“呀,这不是韩家的小秀才吗?在天津卫当学徒混得怎么样?李子还靠得住吧?”刚絮叨两句,发现韩三儿正打算把鸡蛋再给她塞回碗里,王婶子连忙把碗换到另一边端着,“这鸡蛋可是你家邻居家孙子的满月酒上给婶子我的,吃了吉利!收好,不兴再给婶子塞回来的听见没?”
      韩三儿无语地望着手心那枚红彤彤的鸡蛋,只好勉为其难地揣进口袋里。王婶子满意地看着他把鸡蛋揣好这才又继续絮叨了一会儿,见韩三儿应答的情绪不是很高就借口说还有事儿先走了。韩三儿堆着笑目送着她的背影离开之后急忙用袖子擦了擦这一头大汗。
      过分热情也总是让人很难堪啊。
      “小三儿?”背后响起了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韩三儿扭过头,看见刚从地里干完活儿扛着锄头回家吃饭的父亲一脸诧异地站在自己身后,“你咋回来了?”
      心里一瞬间涌出了些酸涩的情绪。
      韩三儿不记得之前他走的时候,爹的头发有这么白,爹的后背有这么佝偻。
      “爹……”
      一声爹喊出来,他才终于觉得真正地回到了自己的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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