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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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正如上文所说，十几岁的年龄，无论是友情还是爱情构建的速度都能快得超越普通成年人的想象，韩三儿和陈中石在走出诊所大门之后就已经可以并着肩走在大街上像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一样聊天了。他们聊了彼此的生活，也聊了彼此的爱好，出乎他们两个人的意料的是，他们的聊天气氛还算得上是相当融洽的，特别是当陈中石告诉了他把韩三儿拦在报刊亭前的真正目的只不过是为了吓唬他的时候，韩三儿简直哭笑不得地想要踹死他。
“喂，今天你怎么会在哪里啊？等着再抓我撕一次报纸？”聊着聊着突然想起今天陈中石傻了吧唧站在那里的样子，韩三儿随口调侃了一句。
陈中石手插在裤兜里飞脚踢起一块小石子：“我在等你啊。”
“等我？”对方的回答显然与韩三儿在心里提前预设好的答案们大相径庭，他颇为惊诧地重复了一遍，“等我干嘛？”
陈中石停住脚步，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像纸板一样的东西递过来：“有个东西想给你，又不知道该怎么联系你，想起你喜欢报纸就决定还是在报刊亭等你比较靠谱所以就在那里等了。喏，就是这个。”
给我东西？韩三儿愣愣地接过那个看起来非常像纸板的东西，用那仅有的一只能动的手把它举到了眼前打量。
打量的结果是让韩三儿彻底震惊了的，那不是纸板，而是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而且并不是韩三儿站在报刊亭前费尽气力仰着脖子看的那种名不见经传的小报，那气势非凡的报头用着头号楷体写着“民报”两字，这竟是那张发行范围达举国各地、又敢写敢言的民国第一大报！韩三儿向来都是只能听得一点半点名声，或者看一两张别人用来包卷鱼刺、猪骨的过期报纸过过眼瘾，这样完整而崭新的一整份《民报》摆在他眼前，他怎么能不震惊，怎么能？
韩三儿的手激动得有点发抖，他用尽方法想把报纸展开来细细研读，却无奈于自己的伤手被涂了厚厚一层药膏，他怕会弄脏报纸压根就不敢把伤手凑过去，几番努力除了把他自己弄出一身大汗以及把报纸弄得更散乱之外并没有出现什么实质性的成效。
“喂，帮我个忙啊！”他扭头冲着陈中石喊。虽然语气因为“急于想要打开报纸却总是把报纸弄得更乱”这种事而显得有些急躁，脸上的笑意却怎么都掩藏不住地不断涌出来。陈中石连忙从韩三儿手中捏住报纸的另一边，两个人合作着打开这份报纸，一阵印刷物品独有的气味淡淡地在两个人之间散开弥漫起来。
“真好……”韩三儿看着那些整整齐齐的文字，轻轻地扬起了微笑。
那个笑容是不是太过耀眼了一点啊？陈中石替韩三儿举着报纸，眼睛却一直被那个笑容死死地吸了进去一般再也调转不开。他从来没发现过，看着别人开心原来是这么一件值得兴奋的事情！他是家里的独子，在那个年代是很少见的，自然是全家的掌中至宝，再加上他的父亲是一直跟着段总理出生入死的心腹手下，家境和地位更是不用言明的优渥。
认识的人从来都是些世家弟子，他结交他们的目的无非就是为了把自己的政途拓宽一点，再踏平一点而已。
韩三儿对他而言，还真是一段太过越轨的相遇啊。陈中石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在心底默默感叹这句话了。
“喂，我能先借下来坐到那边马路牙子上看一会儿吗？”韩三儿用下巴朝不远处马路沿的某处指了一下，眼睛依然恋恋不舍地黏在报纸上。陈中石没理会他的要求，反而把报纸一把从他手里夺回来，又沿着之前留下的折痕仔细地折了回去，不过这回，他没有把报纸放回自己的口袋，而是直接塞进了韩三儿那个破了个小洞的兜里。
“急啥，回去再慢慢看，我送你了。”
“不行！”韩三儿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要。”
陈中石看着韩三儿那张神情严肃绷得紧紧的脸捧腹大笑：“傻三儿！这东西我家想要多少就有多少，堆得那么高让人看着都烦了！你以为这破玩意儿谁都跟你似的拿着当宝啊？我告诉你啊，这东西三十文铜钱就能买一份了……”
“那又怎样？”韩三儿被陈中石那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激怒了，他把之前还一直小心翼翼抓在手里的报纸扔回给陈中石，像只愤怒的猫科动物一样从喉间发出低低的怒吼，“我还是不要！”
“为什么啊？”陈中石有着男孩子普遍的粗神经和大条思维，于是被韩三儿突如其来的怒火烧了个手足无措莫名其妙。
“不稀罕！”
“你不是喜欢报纸喜欢得厉害吗？这玩意儿放在我家也只能是用来垫桌子铺箱底，大多数都只看了一遍就被收起来再没看过，早晚也是要被扔掉了，你拿去看又怎么不行了？”陈中石本以为韩三儿会非常开心非常激动地收下这份他期盼已久的礼物，然后自己就可以堂而皇之地接受韩三儿的谢意，名正言顺地成为韩三儿的好朋友。
原本的剧情设定怎么会急转直下成现在这个他无法控制的局面的？想破脑袋也想不通韩三儿拒绝的理由啊！陈中石觉得自己完全不能理解韩三儿的想法，他只觉得韩三儿“梗”得毫无道理可言。
“反正我就是不要不要不要！”
陈中石隐约察觉出来了韩三儿是在生气，但确实也实在是一头雾水，压根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得罪了他，只好试探地问一句：“三儿，你在生气吗？我说错话了吗？”
韩三儿的倔脾气发作起来是出了名的十头牛都拉不回，他选择直接无视了陈中石的疑问，兀自撇下在身后一脸无辜的陈中石自己托着自己的伤手往回去的方向走。“问出去的问题就好像对着空气打了一拳一样毫无意义”让从小也算是爸妈宠着、老师惯着、几乎从未经受过挫折的陈中石生气起来，他一把扯住韩三儿的衣领，把他又拽回到自己眼前，勉强压住怒火尽量保持着平静的音调：
“你在发什么脾气嘛，我给你送份报纸难道还送出错了？”
“无功不受禄！”韩三儿瞪着陈中石，用力把自己的领子从他的手中拯救出来，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
韩三儿这样损他的面子的回答彻底激怒了陈中石，他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在韩三儿已经离开两三步的距离之后他终于忍不住剧烈地爆发了自己的脾气，那张无辜的报纸在被他乱七八糟地撕了个粉碎之后又被狠狠地扔在了地面上，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在还没落地之前就被风打着卷儿地卷走了，剩下的碎片躺在地面上凄凄惨惨地晃动着。
“爱要不要，谁求着你要了！”负气地大声吼起来，陈中石又发泄地在地上的报纸残屑上跺了几脚，“你就再去报刊亭偷报纸看吧！”
“偷报纸”这三个字永远都能直接命中韩三儿的痛处，陈中石又故意把这三个字吼得又清楚又大声，瞬间有很多过路的人循声充满好奇地望过来，那些视线像烫红了的细针让韩三儿的脊背猛然僵硬了一下，他转过头对上陈中石因为气愤而略有点泛红的眼睛，努力克制住自己的声音让它不会显得如他现在的情绪一样尖锐：
“反正都是不要这张脸皮，去偷和去接受你优渥家境下的所谓的帮助有什么区别？我有我的原则，我是穷，但我不要你的施舍！你不要以为你家有钱就了不起！”
这句话声音不如之前陈中石的怒吼的音量高，却让陈中石彻底愣在原地，韩三儿说完后静静地站了几秒钟，而后就毅然离开了。陈中石没有来得及拦住他，他已经完全呆住了：韩三儿回头的一瞬间，他似乎看见他的眼底有一片晶莹的水光闪动着。
他让韩三儿哭了，他又一次让韩三儿哭了。
为什么，为什么？他根本就没有想要在韩三儿面前炫耀自己家的富裕或者位高权重，他根本就没有觉得自己比韩三儿有任何优渥之处，也根本就没有觉得自己是在向韩三儿施舍点什么，他只是想要把这些在他家没有用的东西交给真的能用得上的人，他只是想要更多更多地看到韩三儿高兴的笑容……
这样的我，伤害到他了吗？
机械地弯下腰从地面上捡起几片还留着他鞋底纹路的报纸残片攥进手心，他对自己缓缓地摇了摇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和陈中石不欢而散的韩三儿径直回到了全香阁，由于烫伤确实比较严重，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去向老板请假。在走回自己房间的路上韩三儿就默默发誓以后他绝对不会再请假了，请假的时候老板那锋利的眼神让他紧张出一身冷汗，到现在还浑身不自在，他倒是宁可干活儿也不愿意再被人用这种眼光打量一遍又一遍。
不过不管怎么着，老板还是不情不愿地给了他一个星期的休假，只吩咐他干点儿不用沾水的、轻省点的活儿，比如帮着后厨择择菜什么的。韩三儿拖着像灌了铅的双腿挪回自己铺前，瞬间就像僵尸一样直接直挺挺地倒在了铺上。
从小到大，他生活的环境一直是狭小而逼仄的，来到天津卫之前，他除了本村的三十几号人之外见到的其他人总共不到十个。由于母亲得病的缘故，他们家就算是在村子里也是出名的生活困难，他只好从小就试着下地帮父亲做些力所能及的活儿，很少有能和同龄人一起玩耍的机会和时间。
进了天津卫，认识了一些和他一样的活计，然而他们和他之间却总是相隔着些什么，他们可以在睡前肆无忌惮地谈论今天店里吃饭的客人中哪个女人的胸最挺屁股最翘，或者一些更加下流猥琐的话题，和他的世界一点关系都没有的话题。
所以韩三儿没有朋友，所以韩三儿想要个朋友。
他本以为和陈中石是可以当个朋友的。陈中石不像店里的活计那样庸俗，他虽然也不怎么能理解韩三儿对报纸的那份喜爱，虽然刚开始的相遇自己就被他狠狠地挖苦了，虽然在第一次见面自己就明白两个人之间的差距大得很难弥补，但在自己手受伤的时候他那份笨手笨脚的关心以及之后的交谈都让韩三儿觉得陈中石是不会瞧不起他的，是可以结交的。至少之前他曾经是这样想的。
果然想要用一份轻飘飘的感情来弥补生活环境的差距还是有些天真啊，而且还是在就连这份轻飘飘的感情都还不一定存不存在的情况下，更显得自己自作多情得可笑。
想要的是一份纯粹的友情，又不是富家少爷单方面施予的同情。
韩三儿对于自己想要的东西，永远固执而专一。
他难受地翻了个身，抓起身边的被子随意地遮住了照在自己脸上的阳光，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韩三儿！韩三儿！”
好吵……韩三儿闷闷地哼了一声，有谁好像在不太远的地方很大声地喊着自己的名字，一声一声又接一声的，烦人得不得了。
那么执着干嘛啊，好烦……韩三儿被吵得实在没法再睡下去了，只好揉着惺忪的睡眼把脑袋从被子里抽出来，这才发现天色都已经暗下来了。
我睡了多久啊这是！
浑浑噩噩地向窗外探出脑袋，一阵凉爽的夜风迎面吹来，顿时吹走了由于睡得太多而引发的头昏脑涨的感觉，这让韩三儿的心情瞬间舒畅了不少，他开始寻找到底是谁在一遍又一遍地叫他的名字。
这个过程并没有花去他太多时间，没有用掉多少时间他就发现下午才在街边大发脾气的陈中石推着一辆自行车站在正对着这扇窗户的位置上冲着他特别用力地挥着手，就好像下午在路边怒吼着撕掉一张报纸的人的人不是他陈中石一样，笑得跟过年拿了大份儿的岁钱一样。韩三儿觉得有些诧异，明明下午还以一种近乎决裂的方式大吵一架，要说和好这也太快了点吧？
眼睛不自觉地落在陈中石推着的那辆自行车上，韩三儿的表情又一次阴沉下来。
一辆自行车，他在小报上看过的，售价八十个银元，几乎是他家一辈子也挣不回的数目，更别提买到车之后还要办驾驶册，还要挂牌照……各种要钱要权的后续事项。
差距真的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这么悬殊吗……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三儿！你还在生气吗？别生气啦，我再不会说送你报纸这种话了，你出来好不好？”陈中石把自行车靠在腰上，腾出双手在嘴上拢成喇叭状冲韩三儿喊着，“我带你去个地方好不好？”
说实话韩三儿并不是真的是一点儿都不想去，但是穷人家出身的孩子总会有让富家子弟完全不能理解的自尊，他有着出身低微者面对财富和权力自然而然产生的自卑感，却也有着韩三儿式的自我原则，他想要保持住自己作为一个贫贱者也应该保有的骄傲，这些坚持让他无法坦然接受陈中石时不时流露出来的高人一等的姿态。
陈中石眼见自己喊破嗓子韩三儿还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只当自己是惹着韩三儿真的生气了，赔罪的态度一次比一次诚恳：“今天早上我不应该对你发脾气的，对不起了三儿！但是你别一直这么生我的气啊，我错了还不行？”
你干嘛这么低声下气地向我道歉啊！韩三儿不忍心地闭上眼睛，论长相、家境、地位、财富，你样样都比我强，我肚量小又没文化，你为什么非要和我交这个朋友啊！
“三儿，你不知道，我身边一直都是些世家里的人，和他们打交道真的是你想象不到的无聊！我喜欢和你一起聊很有意思的天，也是真的想和你做好朋友，不管我今天早上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你就原谅我一次好不好嘛？”陈中石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就这么想和韩三儿交往下去，他只觉得自己喜欢和韩三儿在一起，所以他觉得是自己喜欢的事情就一定要去做到，这就是他陈中石的原则。
韩三儿看着陈中石仰起来的脸庞和挂在上面的那个单纯的笑容，最终还是敌不过那一句「我是真的想和你做好朋友」而妥协，穿上鞋子磨磨蹭蹭地来到陈中石面前。
“去哪儿？”
“啊？”
“啊什么啊？！你不是说带我去一个地方吗？”
“啊？哦！”陈中石傻乎乎地反应了半天才顺利地反应了过来韩三儿已经不生他的气了，瞬间笑眯眯地凑过去，“你不生我气了？”
韩三儿白了他一眼说：“到底去哪儿啊？”
陈中石这回完全没在意韩三儿对他提问的忽视，他帅气地跨上那辆全天津卫也没多少辆的自行车拍了拍后座示意韩三儿坐上来：“去我家。”
“去你家？”韩三儿一下子懵住了，“去你家干嘛？”
陈中石乐起来：“你不是怕我家里太那啥和你之间有差距怕我对你是同情吗？得，小爷一拍脑袋想出个好主意，我不给你送报纸了，以后天天带你到我家去看，就当交流感情了，你要想往外借也行，不过得还回来。”他揉了揉韩三儿平整的小寸头，他原本就比韩三儿高出一截，这个动作他做起来非常顺手，“这回可以了吧，傻三儿？”
“不要叫我傻三儿！”韩三儿恶狠狠地甩开陈中石的手，眼底却已经开始酝酿出了笑意，陈中石会这么重视他，为他做到这步是他一点点都没想到的，却让他觉得整个天都明朗了起来。
自行车在路上歪歪扭扭地前进着，自行车上不停传出两个人的说话声：
“三儿，你今年多大啊？”
“十五。”
“啊，这么小！我马上就十七了，比你大，你管我叫哥吧！”
“才不叫！”
“叫嘛叫嘛叫嘛！”……
“你们两个，对，就你们两个！站住！自行车不能带人不知道吗？！下车，驾驶册拿出来，罚款两块！”一个五大三粗的巡警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截住了他们的自行车，连恐吓带威胁地冲他们一通大吼。
“喂！你没说这自行车不能带人啊！”
“我怎么知道不能带啊，我爹才给我买回来没多久啊！”
“那现在怎么办啊？！”
“我怎么知道！”
……
十五岁那年，韩三儿遇见了陈中石，十五岁那年，韩三儿改变了他的一生。不，或者说，在韩三儿的默许下，陈中石开始改变了韩三儿的一生更为贴切吧。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