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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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窗帘被人唰啦一声大力地扯开，被惊醒的陈中石刚一睁开眼来，阳光就直勾勾地刺进了眼睛，他闷哼一声，手拽住胸前的被子向上扯着用力蒙住了脑袋。好吵啊……有人在耳边喋喋不休地说着些什么，蒙着被子睡意朦胧的他听不太清楚，也压根就没想要听清楚。
韩云声打开看了一眼自己挂着的怀表，时针已经指向十点的位置，自己已经苦口婆心在这里催陈中石起床催了快十分钟了，再看看被自己刚刚弄醒，仅仅翻了个身就又埋头大睡的那个人，他终于还是忍无可忍地一把掀开被子怒吼起来：“陈中石！你要睡到什么时候啊！给我滚下床！”
昨天晚上醉成那副样子，抢占了自己的床心安理得地睡了个香也就算了，自己和一弓都已经把昨天晚上的谈话内容整理成稿了他居然还在睡？！时间对他而言到底算什么啊？这种拖拖拉拉、随心所欲的生活态度让韩云声觉得简直令人发指。
“三儿，你真像我妈……”陈中石揉着两个太阳穴慢吞吞地坐起身来，一脸还没睡醒的迷糊样子。喝了太多酒让他领会到了宿醉特有的头痛，很难受，这是实话。
“给你。”冷冰冰的声音里，伸过来的手上却端着一杯正冒着白花花的热气、看起来就很滚烫的水，韩云声顶着一副死人脸把水杯塞过来的样子让陈中石产生了一种“他其实应该更想要把这杯水泼到我脸上吧”这种感觉。为了不让对面的人脸色更加难看，陈中石慌忙像接圣旨一样接过杯子，虔诚地灌了一口下去：“烫！哎，甜的……”
“宿醉头痛要喝蜂蜜水。早就叫你别喝那么多，活该头痛到死。”韩云声低声骂了句，转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子，闭上眼晴深吸了一口窗外的空气，燥热燥热的，“石头，我今天下午就回天津去了。”
“我活该我活……你说什么？今天下午？哎哟！哎哟！”陈中石原本是摆出了一副诚恳认错的表情，堆着一脸的笑就想哄哄韩云声开心，结果想好的对话才说了一半就突然意识到对方刚才好像跟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顿时忘记自己手上还端着一杯滚烫的蜂蜜水，一个鱼跃从床上弹了起来，然后被那杯水浇在手上疼得吱哇乱叫。
韩云声眼疾手快地扯过被子迅速擦干陈中石手背上残留的液体，拿走歪在床上的杯子放在床头桌上，又赶紧抓起陈中石的手细细打量起来，没什么大碍，就是微微泛了点儿红，这让他松了口气，好笑地说：“当兵的遇到这点儿疼就叫得这么大声？丢不丢脸？”
“我肯定不如您嘛，您以前手都被烫出泡了也不见您皱皱眉头，您拿得起放得下，我没这本事！”陈中石一把甩开韩云声的手，捂着自己的手背用力倒回床上狠狠翻了个身，坚定地给韩云声留下了个后背。
韩云声无奈地看着他犯脾气，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你不用这么阴阳怪气的，我该问的你都已经回答我了，我得回去发稿了，而且自然越快越好，所以今天下午的船都订好了。”
“我对你而言，除了消息提供者之外就没有别的意义了是吗？”陈中石的脸埋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典型就是小孩子在闹脾气的模样，让人啼笑皆非。
“当然不是，你自然还是我朋友，可我回天津也不妨碍你当我朋友啊？”韩云声一边说着话一边已经麻利地从床底下拖出皮箱来准备收拾行李。他到底没忘记这回自己来广州的目的是为了什么，如果今天下午就启程回天津的话，成为天津第一个报道黄埔陆军军官学校开学的报纸，这件事就十拿九稳了，而且就手头上现有的采访材料来看，他极有信心为《益世报》漂亮地打好这个翻身仗。
无论是对报馆，亦是对他自己而言，这都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怎会放弃。
“那身为朋友的我不让你回去，你就留在广州好了。”陈中石猛地蹿下床来，一脚踢开了韩云声的箱子，无辜的箱子被他踢得滚了一圈，里面装着的东西在翻滚中掉了个乱七八糟，特别是在箱子里放的大多数东西都是白花花的稿纸的时候，更是散落了满地都是，一片狼藉。韩云声大惊失色地扑将过去，他可没忘他刚刚正在准备收拾进去的是一瓶他正在拧瓶盖的墨水！陈中石这突如其来的一脚让他被吓得一抖，径直就把墨水瓶掉进了敞着口的箱子里，墨水瓶和稿纸一起翻滚了一圈……韩云声简直不敢想象里面会变成什么样子！他抓起一张今天早上才整理好的稿件，手都抖得一塌糊涂：
比他想象中还要糟糕，大半张纸都被墨迹糊得什么都看不见了，而这一张，就目测而言还并不是里面损失的最严重的。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一见到这场景，陈中石的脸一瞬间就苍白下来，之前在生的气也早就一下子忘到了脑后，急忙蹲下身去捡那些稿纸。认识韩云声的时间不算短了，他自然知道弄脏了这些稿件的后果，也知道自己此时此刻基本上是彻底激怒了韩云声，只能大气都不敢出默默捡稿，暗自祈祷今天韩云声心情还不错。
然而好像是事与愿违，韩云声一把把他搡到一边，哑声道：“不用你，你走开。”
不发火的韩云声才是最可怕的。
陈中石的体重大于韩云声自己，所以在推了陈中石一把之后韩云声自己也差点儿一屁股坐在地上，陈中石反应极快地伸出手抓住了韩云声的胳膊：“小心！”
“说了不用你了！”挣开陈中石的手，韩云声站起身来，冲着依然蹲在地上的陈中石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怒吼，“我走我自己的人生，为什么就一定要按你的心愿、随时随地都待在你一回头就能看见的地方？你是我的谁啊？你以为你是我的谁啊？你有什么资格要求我做这做哪啊？你当初不也是想走就走连招呼都不打一个，你又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画脚！”手上刚捡起的稿件在指间慢慢被捏得变了形，韩云声用力把那几张被团成球的稿纸砸在陈中石面前的地面上，气鼓鼓地摔门离开。
纸团在地面低低地弹起又落下，门锁舌弹出来的声音清脆而响亮，在门发出巨响的同时，陈中石的肩膀抖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拾起那几个纸团一一展开，用指尖一点一点抚平那些折痕，墨迹未干透，零零星星沾在指尖。
三儿，你难道不懂吗。
就是因为之前的不辞而别让我整整后悔了七年，我才更不愿意让你再离开啊。
不过有一句话你问得好，我是你的谁，有什么资格对你指手画脚。这也正是我想问自己的，我是你的谁？为什么我这么想要对你指手画脚？
是因为你是我从小到大见过的最执着、最简单、最坦率的人，所以我对你的友谊不仅可以保持七年都不褪色丝毫，甚至还越来越浓重，才会让我对离别越来越惊慌失措吗？是因为你是我认识的第一个非官宦子弟，并且还不怕我、不嫉妒我的人，所以我才会特别怀念在一起的日子，特别想念你那对亮晶晶的眸子吗？是因为你是我人生道路上遇见的第一个和我一样，为了目标不顾一切，第一个和我躺在夕阳的河滩上聊理想聊人生的人，所以我才会像溺水的人抓住稻草一样抓住你那一句“我会为你，从内部改变”，那样迫切地渴望你能和我站在一条线后，一起起跑一起努力吗？
视线落在手头那张纸上大片墨迹的边缘，陈中石默默地把脸埋进手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我觉得我在你面前，好像永远都很傻。
“主笔，船票已经买好了，据说广州码头上人很多的，你看咱们是不是提前到码头上面去？”韩云声刚一冲出旅馆的大门就和正往里面走的秦一弓装了个满怀，秦一弓是一边嚷嚷着一边小跑过来，被韩云声一撞撞了个七荤八素，懵了半天才傻乎乎地问了句，“主笔？怎么了？”
“没事儿。”韩云声稳了稳神，习惯性地掸了掸衣服袖子，声音沉了下来，“你上去把东西收拾了，我直接就过码头上去了。”
“啊？哦……”为什么让他上去收拾？主笔不是向来不允许别人动他那些东西的吗？秦一弓一头雾水地点了点头，木然地目送着韩云声瘦高的身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愣了半天这才想起来还得上去收拾这件事，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地赶上楼去，嘴里不满地念叨着：“每次这种杂七杂八的事儿都指使我去干，我又不是他私人佣人！”
忿忿地走到门口，秦一弓原想着主笔既然让他去收拾就肯定会给他留着门，于是索性一个大脚踹下去，结果没料到那门锁了个结实，反而把他一下子弹了出去。
“三儿？”秦一弓刚刚稳住身形，房间门一瞬间就被迅速推开，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个风风火火的身影瞬间笼罩过来，然而下一秒那声音突然变得极度失望起来，“怎么是你？三儿呢？”
那个身影让开了点儿位置，秦一弓这才认真打量了一下眼前的这位不速之客，逆光而立的男人边缘有着个明亮的光圈，好看的眉毛皱成一团，嘴唇细细地抿成一条线，一脸愤怒地瞪着秦一弓，陈中石，虽然见过一面，却是个能让人过目不忘的男人。
秦一弓本来就在身高上落后于陈中石，而对方的愤怒又于无形之中增添了无形的巨大压力，让他不由自主地就想往后躲过去。
“主笔让我回来收拾东西，我们今天下午就回天津了。”陈中石的脸黑得想让秦一弓退缩下去，然而作为一个报人亦或是作为一个男人，他极力保持住自己的视线英勇地对上陈中石的眼睛。
“什么？”陈中石再度吼了起来，毫不客气地一把把秦一弓推到墙上，肩膀和墙壁碰撞发出了沉闷的声音，听起来就很痛的样子。他逼近秦一弓，两个人几乎鼻尖与鼻尖相碰，秦一弓甚至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灼烫的呼吸越来越粗重，也看得见对方的胸口就像是拉风箱一样的鼓起又落下，“他居然真的打算就这么走掉？”
那对眼睛刺出来的光尖锐得简直让人无法直视，眼神的主人气鼓鼓地攥起了拳头作势就要挥下去砸在秦一弓脸上，然而两人互相死死盯了半天，他最终还是一拳重重砸在秦一弓身边的墙壁上，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该死！”后转头就大步走开。
秦一弓僵持着相同的姿势傻站在原地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他们吵他们的架，为什么不管是干活的还是受惊吓的都是我啊！”
广州的码头，明显比天津的要忙乱得多。来来往往的人全都面无表情，彼此交错路过；上货的卸货的，在码头与船板之间穿梭，吆喝声、叫骂声不绝于耳；扛着麻包货物的装卸工们一声不吭地从面前经过，在沉重的麻包的坠压下四肢都鼓起了结实的肌肉块，亮晶晶的汗珠顺着黝黑的皮肤滑落到地面，碎成一朵朵漂亮的花。
韩云声靠在码头一个人比较少的角落处，点起一根烟静静地旁观着这种喧闹。
“抽烟没什么好处。”
沙哑的声音，从耳侧伸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毫不客气地夺下了那只袅袅地冒着青烟的香烟。韩云声没有转头，而是低头轻笑了一声：“你还真是什么都管，烦死了。”
陈中石是狂奔着过来的，一脑门儿的汗珠，不顾烫手掐灭了那支烟，然后把那支烟狠狠地扔进一旁的珠江里：“我就烦，怎样！当初你从我这儿看报纸的时候怎么不嫌我烦呢？”
“真幼稚。”韩云声侧过脸去望向平坦的珠江江面，语气淡淡的。
“在跑来的路上我才想明白一件事，这才是现在的你吧？”陈中石突然垂下头去难以抑制地笑了起来，“之前装作和我那么欣喜地相逢，早都是你设计好的吧？你现在这幅模样才是真实的你吧？你只是想从我这里问出想要的信息，对不对？”
韩云声重新从外套口袋里取出烟盒，低下头用牙齿叼出一根，再从裤子的口袋里取出一盒洋火，擦的一声点燃一根，凑到嘴里叼着的香烟头上深深地吸了一口。陈中石一直冷眼旁观着这一系列的动作，眼前的韩云声应该是陌生的，冰冷的，然而他却莫名的产生了一种“这才应该是韩云声”的感觉，并为眼前这个人不是曾经的韩三儿而说不出的愉悦。
他们根本是不同人，他这样对自己说，所以你没必要那么在意，没必要那么心痛，没必要那样难过地觉得自己是被利用的那一个。
“你要坚定想这么认为的话，我也没什么能解释的。”吐出一口烟雾，韩云声在烟雾中眯起了眼睛，“是，也不是，我只能说这么多，说得多了你也不会信。”
“或许。但是，三儿，我就问你一句话，”陈中石挪动脚步走到韩云声脸朝向的方向，两个人目光缓缓地相接，“是的，是什么？不是的，又是什么？”
韩云声再度在烟雾中扬起了嘴角，微笑得那般精致：“我说了，你信？”
陈中石锁着眉头死死地盯着韩云声的眸子，似乎单凭眼神就想把眼前这个让他越来越捉摸不透的韩云声一撕两半，看清楚他是个什么妖孽：“我信。”他干脆利落地说，“我努力相信。”
“呵，好吧。是的是，我确实是在你面前努力伪装出了一副我觉得你想要看到的模样，并且这样做也是有出于想要取得信息的目的，而不是的是，”细长的手指捏着烟丢在地上，右手中指的指节上由于写字结了层茧子而略略有点变形，但依然清秀好看。韩云声在烟头上踩上一只脚，低声说，“也许我只是不想让你觉察到，七年里我已经变了这么多，只是想把这七年的距离在你面前暂时弥补一下，不过，看来我演得还是很糟糕啊……”
“变个屁啊，就你现在这个傻不拉叽的想法还好意思说你变了？”就在听完韩云声这一句话之后陈中石立刻觉得一阵轻松，之前因为不安和郁闷而扭曲的脸也一下子松快下来，他知道韩云声变了很多，那份冷静过了头变到有点儿冷漠的性情和以前的韩三儿完全不同不说，行事风格更是与之前不可同日而语。但他不怕这个，他怕的仅仅是曾经那个韩三儿那颗玲珑剔透心不肯再向他敞开半点，他不知道如果韩云声只是单纯地利用他的话，他要怎样再面对这份友情。
不过现在看来似乎是他想得有点多了，陈中石的心情瞬间就开朗了起来。
韩云声闭上眼睛又睁开，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终于开口：“我是你朋友，却不是七年前的朋友，你不也一样？就像你之前，也从未骗过我任何一句话，现在却不是这般，大家彼此彼此，你又在介怀什么。”
“骗你？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陈中石回答，转了个身趴在码头河边的护栏上，望着辽阔的江面避开了韩云声敏锐的眼神。
韩云声从陈中石身侧拎起陈中石的右手，拿自己的手指轻抚上那人手指，轻声说：“这茧，是枪茧，你喝醉后我给你擦手时发现的。你还敢对我说，你没参军多久？”他微笑着丢下那只手，用自己的一根食指轻点住陈中石的下巴，“说吧，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情？”
陈中石看着河面，渐渐咧开一个冷冷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 2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