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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   第二十一章
      时节正值盛夏,位处南方的广州无论是气温还是湿度,都一日更甚一日的闷热,每日都可以打破昨天的记录而创下今年新的新高,身处在室外不仅享受不到凉风,反而更像被放进了一个硕大的蒸笼里,硬生生地要把人蒸晕过去,站在江边好歹还有水的蒸发作用,能稍微凉快一点,但感受到的依然是阵阵热浪像是要灼伤人一样迎面扑来,催着人全身上下的汗珠子止不住地噼里啪啦掉下来。
      天气越热走在路边就越觉得身边人或事物各种闹腾,无论是虫鸣还是人声,轰轰隆隆的怎么就那么让人心烦意乱!
      但周遭环境是不是聒噪,到底有多聒噪,其实和这天气温度一样,和心境是更加的息息相关,正如现在站在江边相互对视的两人,早已听不见周遭这繁杂的声音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起疑心的?我想,以你的敏锐,应该不会是摸到这枪茧的时候才发现的吧。”为了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陈中石随手解开军装领口最上方的扣子,露出喉结处流畅的曲线,解开束缚让他似乎觉得有那么一点如释重负。
      他的左手轻轻地在右手手掌上摩挲,韩云声说的没错,他自己也只轻轻一触就可以清晰地感受到那掌心的坚硬。枪茧,对军人而言这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军功章了吧,曾经的他甚至还可以像情景回放一样回忆得起自己到底开了多少枪,一共击中多少人,也会为自己的子弹射杀了别人而心有余悸、心有不舍,然而扳机扣下的越多他就越想不起来自己开枪的细节,杀的人越来越多也腾不出工夫为他们一个一个的缅怀。
      “人心”是这世上最软的东西,然而又是最容易变成硬到堪比磐石的东西。
      也许这枪茧,早都包裹起来的,其实是自己的这颗心吧,包裹起来硬得刀枪不入。
      “第一眼见你起。”韩云声淡淡地回答,“假若你是个普通学员,怎么有可能和何应钦一起出现看戏。”
      陈中石发出一声嗤笑,小幅度地摇了摇头,两只手轻轻相击出闷闷的掌声:“原来你从一开始就是在看着我拙劣地编出一个又一个的谎,然后在这谎言里面伪装你已经相信我从而来套取你想知道的东西?厉害,韩云声,你太厉害了,陈某自叹不如甘拜下风!不过我倒是有一事不明,望韩大主笔明示,您既已经调查到了何长官那里,也认出了何长官,为什么就此打住不再更深地追问下去?”
      既然已经利用了,为什么不利用到底?是为了给我留点颜面?我不需要你同情!
      “石头,你还记不记得,小的时候有那么一次,我们曾经就在像现在这样的河堤边上谈理想,那时我一直用尽一切办法劝你不要成为政客。其实我那样劝你的原因很简单,是我一直都有种预感,你如果当了政客,以你的本事你一定会有了不起的手段,一定会有了不起的地位,了不起到我跟在你身后追也追不到的地步。”
      深深地叹一口气,韩云声也将身子靠在栏杆上,望向江面的眼神充满着怀念,“我只是想着,若我假装不知道你的身份,我们大概就都可以努力忘记你现在的身份而好好相处一阵,像过去一样相处下去,我一直很想回去,到那段时光。”
      “我只不过是个军人,又没有成为政客!”陈中石侧着头从自己的肩膀上向后愤怒地吼,声音惊起了落在江边树上的一群麻雀,它们纷纷扑拉着翅膀惊慌失措地向城市的方向飞去。
      “你不是政客?呵,你若不是政客,为什么明明在军中已经受过历练,有了足够的资历却仍要在军校做学生?”
      一听到韩云声这样问,陈中石立马转过身来,刚张嘴准备解释就被韩云声拦住,韩云声在他嘴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说:“你先别忙,让我姑且一猜,你成为学员的目的是为了牵制校内的共产党,替你们国民党在里面发展有生力量,没错吧?”
      陈中石吸了口气想要说些什么,然而嘴张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把这口气狠狠喷出来,化作几声尴尬的干笑声。
      韩云声瞧他的反应就知道自己猜得不错,也明白陈中石已无意继续瞒他下去,便清楚自己已经不用继续再说下去了。其实从一开始他就觉得陈中石参军这件事情非常令人奇怪,石头的理想明明就和参军打仗毫无任何关系,却怎么突然就要参军、入军校?难道他已经忘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或者他已经放弃了曾经的理想?这疑惑自他和石头相见时开始就困惑着他,直到那天晚上他摸到石头手上那厚厚的坚硬枪茧,一瞬间他才恍然大悟:
      这是一个政客的手段,专门使用在政党之间政权纷争、人才争夺上的手段,假借参军从而在军队中发展势力,拉出自己的队伍……他的石头使这种手段居然使得如此得心应手,天知道在想到这一点的那一刹那他有多么心寒!从他知道陈中石的理想的那一天起,他最害怕看到的,就是看着那个自己喜欢的、笑起来像太阳一样耀眼的石头变成一个争权夺利心狠手辣的政客,让那笑容变成客套的假笑……
      然而分别了七年再次相见,不管他再不情愿他也被迫发现,眼前这个长高了也长壮了的陈中石从一见面就时时刻刻都在骗他,刚见面的欢喜急转直下成为现在这个局面,他怎么能够不心寒!
      “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不继续追下去?你完全可以继续假装你什么都不知道,你甚至可以让我向何长官引荐你,你知道我会听你的!为什么放弃?反正我已经是让你看透了,也是让你觉得失望了……”陈中石越说越激动,激动得眼角都泛起了浅红色。
      “石头!”韩云声毫不客气地打断了陈中石的话,牙齿咬得咯咯直响,“你当真以为我是个为了稿子不择手段到连朋友都利用的人吗?!”
      陈中石大声吼回去:“难道你不是吗?!”
      韩云声被吼得苦笑起来,这句话,不是个疑问句,是个肯定句,现在他压根不想相信他。然而韩云声并没有因这一点不信任而动摇,他坚定地对着陈中石点头,声音拔得比陈中石刚才的更高出一截:“告诉你,我不是,以前不是,现在不是,虽然将来的事情谁都难以预料,但将来我也会努力不是!所以你为什么不肯相信我?我都愿意相信你作为一个政客的话,你又有什么理由不相信我?”
      陈中石很少见到韩云声如此激动的样子,几句话就被吼懵了。韩云声的眼睛和他做着有力的眼神接触,那眼神真诚又坚毅,让他突然就想起了很久以前韩云声还是韩三儿的时候对他说“我来帮你,从内部改变”时的眼神。
      那时候的他们,从来没有因为任何事情怀疑过彼此,哪怕一次。
      鼻子突然就有点儿泛酸。
      强忍住心里的难过,陈中石低声说:“你哪有相信我!你只是从一开始就看透了我在说谎而已。”
      韩云声好笑地看着陈中石把脸扭向另一边嘴里小声嘀嘀咕咕的样子,都二十好几的人了,过去这个嘀嘀咕咕说人坏话的习惯还是没改过!不过正是这一点,却也让他感觉格外温馨,毕竟这个小毛病是属于过去那个石头的:
      “石头,说句实话,今儿要不是你自己巴巴跑来质问我,我压根也没打算拆穿你就想着直接回去了。我一直都愿意相信你,就算你变成我最厌恶的政客也不会有任何变化,既然决定交你这个朋友我就会相信你,我希望你还是我的石头,我还是你的三儿,明白吗?”
      陈中石在他话说到一半的时候就已经有笑意爬上嘴角了,在韩云声说完这长长的一段话之后他仰起脸来装出一副不满的样子,皱着眉头冲着韩云声说了句:
      “难怪是做报纸的,真是伶牙俐齿,不过说这么多个字真不像是你风格!”
      “说得跟你有多了解我似的。”
      “韩云声我不敢说,可是如果你是韩三儿的话,那我可以拍着胸脯说我绝对了解你!”
      韩云声失笑,陈中石望着他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他们,毕竟都有那么一些相同的地方未曾变过。
      “主笔!主笔!可找到你了,你这么多行李居然让我一个人提过来!可累死我了!对了,那稿子怎么都被墨水给弄污了?心疼死我了,一早上的成果啊!”在两人之间矛盾冰消雪融之后片刻就听见打老远处传来秦一弓气喘吁吁的抱怨声,他一手提着两个箱子、为了不撞到其他人两个手都举得老高,在人群中被挤得都有点儿东倒西歪了,站在一旁的两人连忙赶上前去替他接下箱子,提到一处人少的空地上。
      行李刚一落地秦一弓就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像阳光下的雪人一样瘫在行李箱上,不停用手给他自己扇着风:“有水没啊,想喝水啊!”韩云声冲他遗憾地摇头,示意他只有忍着。秦一弓不看到韩云声也便罢了,这回一见到韩云声脸部特写立刻窜起身来冲着韩云声叫道:“你对我的稿子干了些什么!那么大团的墨汁,我今天一早上就等于白忙活了啊!简直是要气死人!”
      一听到秦一弓提起稿子的事儿陈中石就暗自羞愧起来,眼神飘忽不定的就是不敢朝那两人的方向看一眼。毕竟那稿子是他一时冲动给弄成那样的,虽然说他是太生气了没有控制好力道,但是这确实是他的错,推卸不得。正在他考虑如何说出事实承认错误并进行弥补的时候,却听见韩云声用他特有的、波澜不惊的声音说道:“我一个不小心在收拾东西的时候把墨水瓶打翻了,实在对不住,现在离开船还有两个时辰,我们提前上船的话我可以在船上把稿子赶出来。”
      “只要你记得你说的东西就行。”秦一弓白了他一眼,撇了撇嘴说。
      陈中石略有点惊讶的目光并没有引起韩云声注意,在他脸上完全没有替人补过的不甘或是什么,那神情自然的就像是在诉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然而就是这般淡然,让陈中石突然觉得自己的心,在那一瞬间好像被什么东西撩拨了一下,痒痒的。
      韩云声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海上的暗潮,一股一股把他卷进了深渊。
      “石头,你先回去吧,去忙你自己想做的事情,我和一弓得上船赶稿子去了,咱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韩云声提起两个箱子,催促着秦一弓提起另外两个,冲着陈中石告了别准备提前上船。
      可韩云声刚迈了一步,陈中石便从后方伸过手来死死地抱住了他,两人身高等高,陈中石正好可以将下巴搭在韩云声的肩膀上。他把脸埋进对方的肩窝里,一股独特的气味传入鼻腔,非香亦非臭,而是独属于韩云声一人的味道,七年来未曾变过的气味。
      他突然发现他是如此喜欢着这个味道。
      只要他一侧脸,嘴唇便轻轻触碰到了韩云声那轻薄白皙的耳垂,温度略低于唇片而凉丝丝的,让他真想一口咬下去,这想法让他自己红了脸。
      陈中石抱着自己半天也不曾开口说一个字,这已经让韩云声觉得不知所措,更何况那人炽热的呼吸在自己耳边喷吐,让自己浑身上下都敏感地竖起了鸡皮疙瘩,虽然看不到对方的脸,但正是由于看不到,石头的嘴唇偶尔碰到自己的耳朵的感觉才会这样被放大、被察觉……韩云声只觉得自己的脸庞似乎越来越滚烫,他甚至已经可以想象自己现在一张大红脸的样子有多好笑。
      莫名其妙!他在心里暗暗对自己说。
      “有什么事吗?”无论什么情形都要努力保持着清醒的头脑,这是韩云声追求的职业素质,这种情况下当然也不例外,尽管心里乱七八糟,他表面上却依然必须得做到能够淡定的提问。
      “你曾经说过,要为我办一份报纸,这话还做不做得数?”
      “一诺自当千金。”
      “你记牢今日的承诺,别忘记给我通信,早晚有一天我会找你兑现。”
      “没问题。”
      陈中石放开抱着的韩云声,伸出右掌,冲着他扬起嘴角,从韩云声的视角来看,那样笑着的石头,既有点痞气又有点帅气,映衬着蓝天格外精神。
      韩云声郑重地把自己的右掌也举了起来。
      两人身后的天空今天好像特别的蓝,平时那种大团大团像棉絮的云今天没有出现,倒是换成了一缕一缕如纱一般漂浮在天空中,别有一番意境。
      击掌的声音清脆又响亮,手掌和手掌之间,露出一丝蓝天,清澈透明。

      有的时候秦一弓真的觉得他们家主笔是万能的,规定上明明是不允许提前登上的船,可在韩云声和船长低声交谈了片刻之后,他现在已经可以舒服地躺在船舱里的床上,喝着小茶欣赏着主笔奋笔疾书的背影了。
      让他惊奇的事太多,他已经懒得再去问一句“你怎么做到的”了。
      原本还想着上了船之后肯定又得由自己再把之前被弄脏了的稿子补回来,虽然不满意但是想想也是,有可以使唤的手下谁还自己动手呢?可没想到,上了船之后主笔坚持说是由于他自己的失误稿子才出了问题,说什么也不许他插手,倒让他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手伸进口袋里,秦一弓掏出一个小纸包扔了过去。
      “这个,给你的,吃点儿。”
      韩云声正在凭着记忆重新写出之前的稿件,这会儿正在为一个细节犯愁,纸包砸过来的时候他被吓了一大跳,刚回想起来的一点儿内容也一下被吓得无影无踪了,韩云声顿时愤怒起来。不过他也不是那种随便发火的人,只好拿起那个纸包没好气地打开,看到里面是一堆朱红色的小药丸。
      “这什么?”韩云声捡起一粒,一脸不耐烦地看着秦一弓。
      秦一弓则是一脸诧异地瞪着他:“人丹啊!你没见过?临来广州的时候出的那期报纸上最大的那条广告不就是这东西吗?”
      “哦。”韩云声尝试回想了一下,无奈广告的内容实在不是他负责,他怎么都想不起来还有这样一条广告。再瞥了眼那堆小药丸,他不禁疑惑地问:“我为什么要吃这个?”
      “啊,”秦一弓用食指轻轻扣了扣脸颊,有点忸怩地说,“你不是那啥,那晕船嘛,这东西……挺、挺好用的。”
      说出这种关心的话,还真让他别扭。
      “治晕船?”一听到这东西能治晕船,再看向这小药丸时韩云声的目光明显带有了些许敬意和期待。晕船的感觉真算得上是生不如死,现在对他而言只要不让他晕船,让他干什么他都绝无二话义无反顾,或者就算没有办法不让他不晕,能让他不要吐得那么不省人事也行啊!所以秦一弓送来的这一包小药丸对韩云声而言可谓是雪中送炭了。
      “谢谢你。”
      “客气什么。”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的方向,秦一弓差点就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主笔认真道谢的脸,还真挺好看的,比平时那张死人脸好看多了。
      尽管有了人丹的支撑韩云声总算没有吐得像以前那么搜肠刮肚了,但是在回天津的这段旅程之中他依然被晕船折腾得死去活来,一直到他双足重新踏回天津的陆地上,他依然摇摇晃晃地觉得自己还在船上压根没下来,幸而这一路上秦一弓把行李先托人运回去,又卖力搀着他,他才总算能够靠着自己的双腿走进报馆。
      “总算到了!”拐过这个街角就看得见报馆大门了,秦一弓抹一把额头的汗,长出一口气感叹道。
      但是就在走到报馆门口的一瞬间,他们两人都愣住了:
      一伙宪兵整整齐齐地带枪守在报馆门口,来回走动着像是在巡逻,韩云声略懂得些枪械知识,压低声音对身边的秦一弓说:“他们背的是真家伙,不要轻举妄动,先走近点儿看看情况。”
      “好。”秦一弓用手背揉了揉鼻子,扶着韩云声小步挪了过去,然而刚刚向前走了不到十米,那队宪兵突然让开一条道路,一个穿得西装革领的男人从报馆里径直朝他们走了过来,却看也没看秦一弓一眼,直接果断地向韩云声伸出右手,皮笑肉不笑地说:
      “韩主笔,初次见面,我是你们报馆的新经理,服部任三郎,请多多关照。”
      韩云声皱起眉头瞪着眼前这个日本男人,又回头看了眼身后一样吃惊的秦一弓,一种不祥的预感从心底升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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