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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若是有失败 ...

  •   第十八章
      “什么?!去广州?现在吗?”小记者的眼睛都快从眼眶里瞪出来了,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刚走马上任了不到一周的新主笔居然如此轻易地就做出了个如此重大的决定!要去广州?报馆里日常工作谁来主持?异想天开嘛这不是!
      “需要我重复一遍?”韩云声没有理会小记者的诧异,埋头自顾自地收拾起自己桌子上的东西,“订今晚的船票,你和我我们去广州,到那场典礼上去转转。对了,你叫什么?”
      “秦一弓。”小记者报上了自己的名字,他是个聪明人,很快就能明白在主笔已经做出决定的情况下他说什么都没什么用了,因为人家压根就没在在意他说什么。所以与其在这儿和早就打定了主意的主笔白费口舌倒不如快点儿去订票、快去快回比较实在。
      “那我去订票了。”他说,脚步走向门口。
      嘴上答应得干脆,心里却还是嘀嘀咕咕的:要是以前的那个主笔就不会做这种事出来,以前的主笔一定会选择用其他手段,而非自己亲身去跑来得到这条消息或者来写这份报道。
      现在的这个主笔看起来也就是和秦一弓自己差不多大的样子,秦一弓也听说他就是个刚从学校毕业的愣头青,能可靠才出了鬼了!
      他一点儿都不相信眼前的这个男人,一点儿都不。
      但相不相信和服不服从,就目前而言似乎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从天津到广州走水路,其实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从上船后韩云声就一直努力在睡觉,难得有的清醒时间也大部分用在了最基本的吃喝拉撒上,整个旅程中他几乎就没有和秦一弓说过一句话。具体的原因是难以想象的简单:晕船。
      他第一次由马士臣带上了去上海的船时就在船上吐得昏天黑地,自己独自回天津时搭的那艘船让他更加坚定地确定了自己是真的会晕船,所以这一次他从一开始就不得不做好了要睡一路的打算。
      对于韩云声而言,一路不说一句话不是什么难事儿,对于秦一弓来说,一句话都不说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儿,现在的他对这个主笔到目前为止好感值还是负的,不说话就不说话,话不投机半句多了怎么办呢?不说话倒是省事儿了。
      两个人就这样在船上沉默地随波逐流,在韩云声又一次把胃里的东西吐了个一干二净之后,他们终于可以拎着行李踏上广州坚实的陆地了。
      “主笔,我们先去找个地方住好了。”秦一弓眼瞅着自家主笔脸色苍白的像是死了一次似的,虽然对他的工作有点怀疑但还是于心不忍地提出了个他自己认为很合理的建议。
      韩云声一边尽情享受着地面的踏实可靠,缓解着自己在船上的颠簸和摇晃,一边淡定地否决了秦一弓的提议:“没那个时间,先带我去那个线人那里,我们不能起个大早赶个晚集。”
      对自己居然还这么狠?明明都是一副快要死了的样子,风一吹都能吹倒了还逞什么强!秦一弓在心里充分表达了自己对这个主笔行为作风的不满,而后轻声问了一句:“咱们不差这一点时间吧?”
      “只要慢一步,哪怕就是一步,这篇报道也许就会缺失或是失实,也许就会失去它应有的时效性,也许就失去了我们赶来广州的意义,虽然它们都是些也许,但我们努力要做到的就是让这种也许都不能再存在。懂了吗?”韩云声知道自己的脸色很难看,也知道秦一弓确实是为自己好,但是这一切并不足以成为将好不容易赶出来的时间浪费掉的理由。
      秦一弓突然认清了一件事实,他自认为自己擅长思考,长于辩论,但是眼前这个男人却可以单凭几句话就把他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明明自己考虑的根本不是那样,却非常容易地就被那男人的话说服,自觉不自觉地就站在了和他同一个立场上。
      多么可怕的说服力,以及多么可怕的职业习惯!不由自主地就朝着那个线人朋友的家里走了过去,秦一弓开始觉得自己好像是有点儿小瞧这个新主笔了。
      秦一弓的那个线人朋友是专门倒卖广州街头大大小小的消息并以此来获得利润的,他号称是全广州消息最灵通、得到消息最早的消息贩子,一条消息视时效性和新闻价值来定价,但是由于这个小消息贩子和秦一弓真的是非常铁的交情,所以像这种之前就说好了的、价值极大的新闻,小消息贩子还是很哥们儿义气地第一个通知了秦一弓。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这就变成了秦一弓的独家消息,消息在消息贩子这里没有别的意义,就是钱。每一条消息只有被卖出去才有对应的价值,友情可以和金钱并肩,但对于秦一弓的这个朋友来说,让友情超越金钱好像是件很难的事情。
      这也是韩云声急着直达广州的原因中很重要的一点。
      “六子,开门!”凭着记忆摸到了朋友家门口,秦一弓犹豫了一下,试探性地敲了敲门。
      一片寂静。
      秦一弓回头无辜地看了一眼韩云声,然后被后者那个燃起小火苗的眼神惊吓到,慌忙再敲:“六哥!六爷!六姥爷!您在不在啊?”
      快开门啊快开门啊,我不想再被主笔那个能杀人的眼神瞪一下了啊,会折寿的!虽然从主笔做出直下广州的决定时他就明白了主笔对于新闻时效有多执着,但是现在看来这个执念过于强烈了点儿吧?
      “头一次这么自觉地叫你六爷我啊,真不错!”身后传来布鞋底儿蹭着地面走过来的声音,两人一起回头,看见的是一个瘦小个子但看起来还是精明强干的男人冲着他们乐着,“开门见山,找你六爷啥事儿,说吧!”
      爽快,干脆,利落,几乎是立刻就博得了韩云声的好感。
      “上次那条新闻,我们主笔想向你详细地打听一下。喏,这个就是我们主笔,韩云声。主笔,这是线人六子。”秦一弓简明扼要地说清了自己此番的来意,并且对韩云声和六子进行了介绍。做报纸的人都不喜欢拖拖拉拉的说话风格,那样的一句话里水分太大,拧干了之后就会发现干货几乎没有。
      报人每天要面对的消息中大多数都是这种海绵似的发言,正因如此他们才都对这种风格深恶痛绝。
      “主笔?”六子打量着韩云声的时候,眉毛拧成了个疙瘩,“就他?我说秦一弓你混得也太惨了点儿吧?这位爷眼瞅着跟你差不多岁数怎么成了你上面的?你活得可真够体面的!”冷嘲热讽里裹带的是打耳朵一听就能听得出的、对韩云声赤裸裸地瞧不上。
      年龄大的人不一定阅历多,但阅历多的人一定年龄够大,这是包括六子甚至秦一弓在内的绝大多数人的认知。
      韩云声二十三岁的年龄,对他们而言显得过于年轻了点儿,年轻代表的是什么?浮躁,善变,冲动,做事儿不过脑子!是前辈还得牵着带着的年纪!
      “我的岁数和我们接下去要讨论的东西没有任何关系吧,我只想知道更加确实可信的、关于这次典礼的信息。”韩云声自然是对六子对他的偏见心知肚明,不过对他而言,他也压根不需要六子等人对他崇拜或是过分相信,他需要的是真相,仅是真相而已,“我知道消息贩子的套路,咱们爽快点儿,打开天窗说亮话,这条消息要多少钱你说吧。”
      韩云声曾经在林长青的带领下结识了上海很多触角很长的消息贩子,早都对他们的倒卖模式了解得透彻无比。不过他说起话来的老道倒是让秦一弓和六子大为惊讶:
      明明打从外表上看,眼前这就是一个瘦高的、典型的羸弱书生形象,还是那种“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类型,怎么就能说得出这么世故、这么敞亮的话?
      “看着你都追到广州来了,想必这条的价值你应该是明白的吧?给多少钱您良心说话。”六子对生意对象向来没什么挑三拣四的,不管是谁,只要出得起钱他就卖消息,这年头谁和钱过不去呢!他袖筒一抖把自己的手兜进去,冲着韩云声伸展。韩云声将自己的右手塞进六子宽大的衣袖:“这个数。”
      六子伸手摸了摸,然后摇着头笑起来:“您这是打算让兄弟喝西北风啊!至少……”袖筒内发生了一些细微的震动和变化,“得这个数。”
      韩云声嘴角挑起一丝冷笑:“狮子大开口啊,这样吧,我没时间浪费在和你议价上,这种价也上不得台面来议,索性刚才咱们那两个价取个中间,怎样?”
      “不降,一分都不降。”六子咬死了他刚才出的价钱就是不松口。
      “六子!咱俩这交情你都不给便宜?你小子掉钱眼儿里了吧?!”秦一弓看着他们的僵局着急地叫起来。
      “秦一弓,咱们早就说好,交情归交情,买卖归买卖,一码是一码,你少在旁边跳腾!不降钱,一分都不降!”六子做起生意来那可是六亲不认的,秦一弓和六子的交情在这时候一点儿用都没有。
      都怪主笔!他都追到广州来了,足以证明这条消息的价值之大了,怎么可能还能讲得下来价钱啊!秦一弓在腹诽着自家主笔的匆忙。
      “这条消息,你手里有多少货?”韩云声提出了个问题。
      六子凑近韩云声耳边低声说:“我认识里面的一个小头目,一个知道很多内幕的小头目,保证能发掘得到最秘密的消息。这种程度,怎么样?”
      “如果这条消息在最近时间内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一弓知,咱们就交易,怎样?”韩云声想要的无非是消息的独家性,至少在远在天边的天津里的独家性。
      六子沉默了片刻,随即推出了韩云声的手收回了自己的袖筒:“成交!前面就有个茶馆,咱们坐下您慢慢问!我把我知道的东西都告诉您!”
      在走向茶馆的路上秦一弓凑到韩云声身边:“主笔,花了多少钱才买回来的?”
      韩云声看他一眼,笑道:“我觉得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说完他便甩下愣在原地的秦一弓快步跟在六子身后走开。秦一弓愣在原地片刻,突然就明白了什么。
      败家啊!
      败家啊!
      秦一弓在心里拼命地喊着,这个主笔果然还是不可靠啊不可靠啊!!这之前的那些都是错觉吧,对,一定是错觉!
      茶馆里三个人严肃地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边,交易正式开始。
      六子的消息来源是黄浦区这所即将开学的陆军军官学校的一个姓柳的教官,虽然是个基层教官,但是据说底下将来会私下带几个很有潜力的年轻军官,而且这个柳姓教官在国民党中还是能结识一些地位、身份都比较显赫的人物的,因为照六子的说法,这间学校集中了国民党和孙中山最近正试图联合的共产党的所有精英,所以能成为这学校的教官想必也是两党内部极有能力之人物。
      “更具体的东西我就不清楚了,”六子喝干了杯中的最后一口茶,整整说了两个多时辰,他早就口干舌燥精疲力尽了。他从没有见过如此苛刻的买家,居然每一句话都要他具体到最细节的部分,而且还得让他保证所说的每一句都是有理有据的……
      早知道是这样就应该再多要一倍的钱!他奶奶的!
      “最后一点,我要那个柳姓教官的住址可以吗?”虽然知道消息贩子的基本行规是不能透露消息提供人的信息的,但韩云声还是抱着微弱的希望问了一句。
      “爷,您的脑子是被驴踹了吗?”果不其然,六子以一副鄙视的表情不屑地回答了他这个问题。
      韩云声笑着叹了口气:“就是想碰个运气,也没打算就能这么简单从你这儿问出来。算啦,算啦,一弓,把包递给我。”
      诡异的静。
      “一弓?”疑惑的两个人同时向一边坐着的那个好久没有出过声的方向看过去,秦一弓大张着嘴对着韩云声投去了混杂着崇拜和惊喜的、热辣辣的眼神,这注视如此专注,以至于他硬是忽略了韩云声和六子两个人的莫名其妙。
      他目击了韩云声在六子身上把这条消息挖到了不能再更深的地方的全过程,那样干巴巴的一条消息,居然就这样被韩云声变戏法一样扯出了更多更深的东西!他下意识地低下头看了下自己做笔记的那个本子,密密麻麻布满了自己记下的、觉得能用到的信息,凭他的经验,光是这几页记录按平时《益世报》的风格,已经够写三四篇连续评论了……
      然而自家主笔却连真真正正的采访都还没开始!
      说不定真的可以!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这个年轻的主笔说不定真的可以振兴这间风雨飘摇的《益世报》!
      “一弓!发什么呆!把包递给我!”韩云声用胳膊肘捣了秦一弓的肋下一下,这才把后者的注意力重新抓回到现实中。
      “啊?包?”秦一弓茫然地冲着韩云声眨了眨眼,“什么包……”韩云声冲着他的怀里挑了挑下巴,他顺着向下看去这才发现自己怀里紧紧搂着韩云声装着钱的包。
      无比窘迫地把包递出去,秦一弓暗自后悔自己想得太多才出了大丑。
      在主笔交易完成交完钱之后,秦一弓抱着明显轻了很多的包在心里心疼着花出去的钱:这事儿过后绝对要六子请他去广州最好的饭馆好好宰他一顿!紧紧跟在韩云声身后的秦一弓的思维又早都飞了出去。
      “以后工作时你再敢发呆我就扣光你这个月工钱!”韩云声在没人的时候毫无预兆地停下脚步,一巴掌拍在秦一弓的脑瓜上。
      “哎哟!”秦一弓叫唤了一声,而后抱头逃开,“不敢了,不敢了!”
      警示了刚刚犯了错误的秦一弓之后,韩云声又继续沉默了下来。秦一弓跟在身后犹豫良久后还是开口:“主笔,接下来去哪儿啊?”
      “去找住处。”
      “好嘞!……诶,你不是说一时一刻都不能浪费吗?”
      “接下去我要找那个姓柳的教官,从六子嘴里能听出这个人喜欢听戏,所以刚刚顺便打听了一下,今晚上戏园子的戏八点开唱。”韩云声看了眼临离开怡和洋行时马士臣送给他的那只怀表,“所以现在我们只有两个小时多一点来整理刚刚的记录,想好待会儿要问的问题,找个住处会比较方便。”
      秦一弓觉得自己一定是脑子坏了才会以为韩云声想通了要注意休息了才找住处的,原来还是为了工作起来方便!
      “你怎么知道今天晚上那个姓柳的就会去听戏啊?”
      “我不知道啊。”
      “那干嘛要去啊?”
      “只要他有可能去就不能放过机会啊!”
      若是有失败的也许,就把这些也许都消灭掉;若是有成功的可能,就把这些可能都变成现实。这就是韩云声的逻辑。
      明明是那样困难的两件事,被韩云声说出来怎么就能给人感觉到一种:这就是他天经地义应该做到也能够做到的事儿呢?
      秦一弓很少发自内心地被人说服,这一次他却觉得他服了,彻彻底底地服了。

      临近八点钟的戏园子里人头攒动,吆喝声,谈笑声,瓜子皮,热茶水,穿梭在人群中提着长嘴黄铜水壶的小二,前排优雅坐着的看客和后排头顶还冒着热气的泥腿子,就是整个社会的缩影。
      为了能够很快发现他们今天来看戏的目标,也为了能够顺利地采访到目标,韩云声又花了很多钱买到了很前排的座位。
      “主笔,没有看到穿军装的人。”秦一弓压低声音对韩云声说,“他会不会没穿军装来看戏?”
      “穿军装并不是唯一条件,注意着小二的招呼声和前排人的说话声,听到柳字立刻给我盯住人。”韩云声面无表情地四下打量着。
      原本觉得这个计划根本就行不通的秦一弓现在深深地迷恋上了这个计划,在人群里面窥探着、试探着、小心翼翼地注意着周围的一切,一个细节都不能放过……在秦一弓的从业生涯里,做报道做得这么刺激还真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过分的激动让他的嘴变得有点絮叨:
      “主笔,我估摸着他肯定穿便装,军装多亮眼啊。”
      “主笔,那边那个人好像说了个柳的口型!啊,错了,他好像是让身边的那个女的留下。”
      “主笔,你说我用不用打听一下戏园子里有没有人认识他……”
      “不用了。”他的絮叨在被无视了很多次后终于被韩云声打断了,同时传来的还有桌子椅子噼里啪啦被踹开的声音,秦一弓循声望去,是的,他不需要做任何打听了,目标光明正大地出现了。一伙当兵的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抬脚就把沿途的桌子椅子踢到一边,为走在后面的几位看上去很大人物的人拓宽了整个过道。
      飞扬跋扈,高傲自大,无比符合六子对于姓柳的、以及当兵的的那些描述。
      韩云声深呼吸了一下,示意秦一弓把本子和笔都准备好,脚步便向走进大门的那几个军人迈过去。
      一行五人,按照一一三的布局走进来,哪个是姓柳的?他的身份到底是怎样的?没有时间考虑清楚再走过去,这些问题都必须得在和他们接触之前这短短几步路里分析出个结果。
      柳只是个教官,但是能担任这间学校的教官的也都是国民党中的佼佼者。大概,第二个!韩云声在心底押上了宝。
      然而在离他们还有不到三四步的时候突然就有几个士兵冲出来一把把他向后推搡了一下,韩云声一时没有站稳连忙用手按住身后的桌子,碰掉了桌子上的盘盘碟碟,发出了极其巨大的声音。
      士兵原本是不希望长官看到这混乱的,之前走了个神没能拦住这个不怕死贴过来的男人已经说明了他的玩忽职守,如果再被长官看到自己连个平民都搞不定,自己回去一定死定了,但无奈声音已经传开,瞒也瞒不住,于是愤怒地举起枪就想冲着韩云声的肩膀砸去一枪托。
      韩云声眼瞅着自己是躲不过,连忙闭上眼准备硬扛过去。
      “住手!”
      一句喝声,原本该落下来的一枪托没有落下来。
      “三儿?你是,三儿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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