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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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有的时候我们不得不承认，时间是真的能改变世间的一切。
这是他去了上海后的第一次回到天津卫，回到自己于内长大的那间破落小院，回到养育爱护自己的亲人身边，下船之前韩云声一直设想着他会回到一个怎样熟悉的环境中，那个环境里有他熟悉的沿途没完没了虫鸣；有他熟悉的如轻纱般轻柔曼妙的月光；有他熟悉的码头，上面第五块木板踩上去会吱呀吱呀地响；有他熟悉的炊烟一股一股从屋顶的烟囱里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当然，也有他熟悉的亲人。
然而当他的脚真正踏上天津的土地的时候，这里却让他感觉到了小小的陌生感：走在路上的时候他就疑惑，这条马路上曾经有过这么多辆汽车吗？他在这里生活的时候连陈中石骑的那辆自行车都是稀罕货！他试图重温过去步行回到自己家所在的郊区，但在离村子越来越近的时候他依然在疑惑，这里的这棵树有长得这么矮吗？那里那棵一直长得很茂盛很绿的的那棵树怎么不见了？之前在离村子还有二里地的某个路口的那家茶摊子怎么换了老板娘……
树变得矮了其实并不是树真的变矮了，只不过以前的他个子瘦小，那棵树自然对他而言很高大，可在这短短六年里他的身高猛蹿了一大截，增长速度超越了树的速度就理所当然会觉得树就矮了下来；那里的那棵树是一棵小叶黄杨，所以在他走后没多久就被木材商人发现给锯走了；至于那间茶摊子的老板娘，她的儿媳妇给她家生了个大胖孙子，为了照顾儿媳妇她只能把摊子暂且盘给了隔壁的婶子经营……
说了这么多，其实这些，都不重要。
一棵树长得多高多矮其实除了和树自己以及夏天在树下乘凉的人有关之外，也没有能对谁的生活造成多大影响；植物或在或不在，或生或死除了对倒卖木材的人有关之外，也没有人会刻意去关注一棵树的有无；一间茶摊的老板娘去留也对任何在她摊前路过或者小憩的顾客没有多大的影响。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其实对个人而言都毫无意义，你也不能强迫每件事物都跟你的人生挂上钩不是？
不过有些事情还是会对你的人生产生不可避免的影响的，比如发生了当你回到家里发现你的姐姐在你不知道的某个时刻已经嫁了人，然后你的外甥都已经两岁了的类似事件，这个事件你就很难否认它和你之间存在的那割不断的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就是韩云声在回家之后二姐给他的第一个惊喜。
在他在上海学习的这六年中，马士臣一直对他还钱的时间限制给的极松，或者是为了把他留在洋行更长时间吧，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一点始终是被韩云声深深地感谢着的，正是因为这样他才能有勇气把自己工钱的大部分松快地寄回家去供家里人使用而不至于把自己饿死。
也正是由于有了韩云声寄回来的这些钱，韩家的境况才渐渐好转了起来，毕竟作为一个在全国最大规模洋行里工作、并且还受到了洋行老板的重用的这样一个正式员工每个月的工资数目还是相当可观的。
“回来了！爹！娘！三儿回来了！”一拐弯，到了看得见家门的地方，韩云声立刻就看见了坐在院子门口一边择着青菜一边不时透过大敞着的院门向村口张望着的二姐，当然二姐也在同一时间看见了他，激动地一把扔下手上的青菜扭头冲着屋里喊了一句后便立刻向他冲了过来。
这次回家之前韩云声提前写了一封家书回去，大致目的意在知会父母姐姐们一下自己即将回到天津的消息，省得他们被自己的突然出现震惊住，又得以为他又在外面出什么幺蛾子了。只不过韩云声没想到他的一封信和他那个自己都不知道到底能不能达到的到家时间却让全家人一步都不敢动地守在家里守了三四天。
“姐！”韩云声手里的行李箱一下砸在地面上，他伸开双手抱住了朝自己奔过来的姐姐，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六年前，他的姐姐还可以英勇地把他挡在自己身后为他挡风避雨，可六年之后姐姐却已经比他矮了很大一截，他已经可以像面团裹着馅料一样用身子裹住自己的姐姐了。
二姐一声呼喊喊出了全家人，韩云声和姐姐的拥抱还没结束他就已经看见自己的小外甥屁颠屁颠地第一个冲了出来，不过想来他大概只是因为家里来了个没见过的面孔而新奇吧，毕竟上次见面时那孩子还正是不记事儿的年龄呢。小外甥是扯着大姐的手冲出来的，所以韩云声第二个看见的是大姐，然后是大姐夫搀着腿脚已经很是不灵便的母亲出来。
韩云声推开已经泣不成声的二姐，径直走向了年迈的母亲，一声六年未曾喊过的“娘”从嘴里吐出来时已经被哽咽割得七零八碎，他一下子跪在地上，重复着一句句“娘，三儿回来了。娘，三儿这回真的回来了。”
母亲的眼睛似乎已经完全看不见东西了，只有两道亮亮的水痕从那双浑浊的眼睛下面蜿蜒出来，她的手颤抖着伸向跪在自己面前的儿子的脸，却总是摸也摸不到。韩云声忙抓过她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母亲的手很粗糙，带着他童年熟悉的味道抚上他的脸颊。她摸着，再摸着，然后破涕为笑：“是我家的小三儿，是我家的小三儿！三儿，娘想你想的苦啊！娘做梦都想再见你啊！”
眼睛泛上浓浓的酸楚，韩云声几乎想要失控地失声痛哭一次，但现实里他只能努力忍着自己的眼泪，再更努力地挤出一个笑容：“是我，娘，三儿还是回来了。”
“又不是再见不着了，哭什么哭！”这声音严厉地如此耳熟，韩云声越过母亲的肩头果然不出意料地看见了皱着眉头嚷嚷着的父亲，父亲慢慢吞吞地走过来捏了捏儿子的肩膀，“嗯，是结实多了！大城市的伙食果然就是比咱这儿的好啊！行了，哭什么哭，起来说话！”
果然父亲的脾气是这世上最难以发生变化的东西了吧？韩云声一边站起身一边想着，要是父亲一见到自己就像母亲和姐姐们一样嚎啕大哭，不，哪怕单纯只是落个眼泪，恐怕自己都会觉得世界被完全颠覆了吧？
然而当他真正站起身来时他才发现，自己的个头已经超越了父亲，不知道是不是角度问题，曾经在他心目里无比高大的父亲突然就变得有些苍老，像是已经进入了深秋的树木，不再那样充满生机与活力。
每个男人最开始的偶像都是自己的父亲，韩云声自然也不例外，父亲的突然衰老让他略有辛酸，不过显然父亲也没有料到儿子竟然已经单在身高上就超越了自己这么多，他看着儿子有点儿不甘心，又有点儿欣慰地笑了起来：“长这么大个儿，这回以后就算是想打你都打不动咯……”
“没事儿，爹，你想打我的时候我肯定不躲，直挺挺地等你揍我！”韩云声也和他一起笑，全家人也一下都哄笑起来。正好二姐捡起了地上的箱子递给他，他接过箱子，微笑着视线一转就看见了自己的小外甥，他一直躲在姥姥和妈妈身后偷偷看着他这个未曾蒙面的小舅舅。韩云声提着箱子笑着一把把他扛在了肩头：“走，跟着舅舅进屋去！”
大姐立刻就急了：“三儿，你别把他摔了！”当了娘果然就是操心的命，她赶紧跟在这一大一小身后前前后后地护着，就像生怕他俩一个不小心绊在门槛上一起把门牙磕掉似的。韩云声见她担心得紧，只得在进屋之后立马把小外甥放回地上，哪想这小家伙被扛着上了瘾，举着小手非要让舅舅再抱一次，直到被大姐在小屁股上打了两巴掌才消停下来。
“三儿，这回回来是要干些啥？”父亲坐在堂屋他那把太师椅里，习惯性地掏出了旱烟袋，每次儿子突然回家都会给他带来一个要他消化很久才能消化掉的巨大消息，他觉得自己还不如直接就问省得麻烦。韩云声接过手帮他装了一袋烟，边忙活边说：“天津卫那边有家报纸请我过去当主编，这不是你和娘身体都不好，我回天津也好来照顾你们，所以就应下了，明天就过去。”
“明天就走？！”二姐惊讶地说，不满地插了句嘴嘟囔着，“这也太忙了点吧，还以为你能多在家待一会儿呢……”
“忙点儿好！既然要出去做事业，就得给我做出个样子来！在上海那边应该更好吧，三儿，你就不该回来！”父亲把烟枪凑到嘴边又拿了下来，食指敲着桌子，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韩云声见他有点儿生气了，忙解释道：“在上海我就是个普通小跑腿，在天津却能做个主编，一样很好的，没差多少！”他解释了很久才让父亲相信了他真的是有做过考虑而不是脑袋一热就做出了这个决定的。父亲一声没吭地听他说完，这才缓缓地点了个头，韩云声一瞬间明白了自己不管在外面混成什么样，有多厉害或者有多窝囊，他在父亲眼里永远都是那个需要父亲指导、不让人放心的三儿。
心里还是暖暖的，为他最好的父亲和家人。
“我回来啦！”正在韩云声对父亲认真汇报着自己这六年里学到的东西的时候，门口突然就传来了熟悉的“不见其人先闻其声”的现身模式，正说到兴头上的叙述被打断，韩云声愣愣地反应了半天，然后听着那个熟悉的声音越来越近，“回来晚了，这小子闹着要吃糖葫芦，在街上哭啊哭的就回迟了……呀，三儿都已经到啦！”
他扭过头，现实证实了他的猜想，李子抱着一个估摸约有两岁的小孩子冲他嘿嘿地笑着，那小孩子脸上哭得脏成一块一块，正拿着一根糖葫芦开心地舔着。二姐连忙去厨房拧了条毛巾出来细心地给那孩子擦起脸蛋，一边擦一边抱怨：“你就把他往坏里惯吧，没见过这么惯孩子的，他要你就给他买啊！”
“我儿子想要嘛，儿子想要的东西老子还能不给？”李子逗着怀里的孩子，“儿子，你说是不是？”
“你……这？”韩云声指指二姐，又指指这孩子，一脸的难以置信。
“你说啥？”李子一时没明白，傻乎乎地追问了一遍，而后恍然大悟乐得合不拢嘴，“他们没告诉你？现在我是你二姐夫，这是我儿子！哈哈哈……”
韩云声不知道，在他走后一年多，二姐就嫁给了李子，李子是个一心只想要二姐当媳妇儿的男人，嫁妆什么的他压根就不在意，他想要娶的就是二姐这个人，虽然他嘴上极不靠谱，办事儿倒还是地道的，这一点和李子一起工作了大半年的韩云声再清楚不过。
真好。韩云声看着眼前这个家在心底感叹着，六年真的能改变很多，那个清冷落魄的家，终于变了个崭新的样子。
真好。他满意地发出一声轻叹。
回到家的第二天，韩云声如约到了天津卫，到达了自己即将为之工作的《益世报》报馆，见过了报馆经理。他曾经订阅过这份报纸，当时是他眼中的珍宝，现在看来却觉得这份报上的议论还是格调不够高，如果举个例子的话，假设让他自己现在站在一个报馆主编的角度来看待自己非常崇拜过的几篇评论的话，依他的眼光是不可能再让这些光有空搭的宏大架子而没有内涵和深度的评论登上议论版面的。
单纯是评议现实却没有更深层次的挖掘的评论是不够格展现在读者面前的。这是他在函授学校学到的第一课。
然而他现在接手面对的是一个连普通评论都很难做出了的《益世报》。曾经在《益世报》上独自撑起一片天的主笔由于一篇议论过于偏激的言论而得罪了某派势力极大的军阀，于是一个月在家中被秘密暗杀，一时天津报界震动不已，也正因为如此群龙无首的《益世报》报纸水准日益下降，报人大量跳槽，读者也大量流失。报馆经理一筹莫展最终只得向《沪报》函授学校招求一个能替他们把持住大局的人来接任总编之位。
于是这个人最后就是韩云声。
“云声，你就放手去做吧，我粗人一个什么都不懂，只负责给你赚回来资金，经营什么的恐怕你要一肩扛了。”报馆的经理是个商人，虽然确实没什么太高的文化水平但是却对国家却有着异常执着的热爱，话也说得直白易懂，没有什么弯弯绕，是韩云声喜欢的性格。
“放手去做……说起来简单，可是要从哪里开始做起啊……”新接手一家千疮百孔的报馆面对的工作简直是千头万绪，韩云声坐在桌前苦思冥想，桌子上摊开着一张写了一半的未来设想，右手攥着的钢笔在桌子上有节奏地一下一下敲着。
“主笔，最新消息，革命党人在广州开设的军事学校这个月十六日即将举办开学典礼了！”正在他思考着最近的新闻有没有哪一条能提得高一点做一篇大的报道的时候，报馆基层的一个小记者拿着一份电报没有敲门就闯进了他的办公室，气喘吁吁地说。
来不及介意小记者的粗鲁行为，韩云声噌地一下站起身来追问道：“真的？消息可靠？！”小记者把手上的电报递过去，他夺过那张电报看了一眼：
军校于十六日在广黄埔举办开学典礼。
“我去年就得知了革命军有开设陆军军官学校的计划，所以就托那边的朋友一直盯着呢，这不就发来电报说要开学典礼了。”小记者一副抢到了大新闻后特有的喜笑颜开，激动地说话都不甚清楚了。最初的激动过去后，韩云声倒没有他那么头脑发热了，他缓缓坐回椅子里，双手交叠着支着下巴。
如果在天津卫地界上做一期革命党人陆军军官学校的报道，反响会是什么？他想。革命党人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办军校，目的再明确不过，除了为自己的军队长期培养人才之目的之外，恐怕就是间接支持北伐了吧……天津卫目前毫无置疑是处在直系军阀曹锟、吴佩孚的控制之下，但是当下皖系、奉系与直系之间的矛盾已经不可调和，如果此时再由就在直系眼皮底下的天津报界捅出革命党人的虎视眈眈，直系三面受敌的局面就正式明朗了……
“叫驻守广州的记者抓住这个点重重写上一笔，咱们这回要大大地闹他一下了！”差不多想到了报道的效果，韩云声立时又兴奋起来，直系早在“二七”惨案就已经丧尽民心了，如果这回能把曹锟弄下台去……光是想想就已经令他心潮澎湃。
然而小记者的回答就像是一盆冷水把他从头泼到了脚：“驻守记者？我们在广州没有驻守记者啊。”
“什么？！”韩云声惊呼出声，其实他早该料到的，《益世报》在天津地界尚且只能算个中流报纸，资金全靠经理投入，售报钱和广告钱也就刚刚够养活眼下报馆的十几号人，怎么有财力去外派驻守记者，更别提现在的《益世报》了，就是个烂摊子。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他不甘心，他不甘心呐。
他可以肯定，这次的报道绝对是有极大意义和价值的，尤其是对于当下一蹶不振的《益世报》，需要的就是这样一个会引起巨大反响的、强心针一般的一篇报道来重振威风，怎么能甘心就因为没有驻守广州的记者而放弃呢？
韩云声沉默了大概有一段时间，小记者眼巴巴地瞅着自己家新主笔的脸色在这段时间里飞快地在为难、兴奋、犹豫、不甘等情绪里变了好几个来回，正看得起劲却听见韩云声开口说道：
“去订船票，今晚的，你和我两个人，我们下广州。”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 1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