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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那个韩三儿 ...
第十六章
真实的日子总是一天一天地过着,显得很慢很漫长,护法战争在轰轰烈烈中展开,战火熊熊地燃了起来,却令人失望地随着一丘之貉的各路军阀的背叛而失败得干干脆脆又委委屈屈,孙文先生坚持着的“南北不能议和”被彻底无视,在11月份发表的对时局的声明“舍恢复约法及旧国会外,断无磋商的余地”也成为无人响应的空头口号,事实证明直皖桂滇四系军阀均是一副嘴脸,哪有什么护法之心,不过是另一种争抢地盘的手段而已!这一切都让遭受着广州政学系与桂系联合排斥的孙文先生彻底对军阀失去了信心,不得不带着手下中国革命党党人离广入沪,然后很快决定要接受共产国际的帮助,进行国共合作再次北伐。
于是1919年,中国革命党在孙文先生的改组下,更名为,中国国民党。
这些事情如果用讲故事的口气来叙述的话,嘴皮子麻利的人用不了一分钟就能如数家珍地一一道出,但这世间就是事情说得快做得却是极慢,一场护法运动背后有着无数肮脏的政治内幕与利益的纠葛,野心和野心在撕咬着,除此之外更有无数牺牲的战士的鲜血,无数个因此破碎的家庭……但是故事就是故事,无论流了多少血、无论有多么惨痛,讲起来必然都是轻松的、快速的,没有立体理解可能的。
正因为如此吧,历史才显得过于单薄。
让我们把时间飞逝到1924年吧,那时距离韩三儿,不,距离韩云声进入《沪报》函授报人学校即新闻研究会已经有将近六年的时光了。在这六年里,韩云声已经长成了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小伙子,他在三年之内就结束了所有的函授课程,又利用后三年的时间自学了日语、法语等各种常用的外国语种,在整个函授学校中成为了最令人瞩目的佼佼者,《沪报》主笔林长青甚至在公开场合亦带他出席,俨然已将他视为自己最优秀的学生之一。
不过只有韩云声自己清楚,为了这些成功他下了多少功夫,做了多少努力,多少个彻夜未眠,多少个废寝忘食才换了这些回来!不过令他满意的是,正由于他现在的外语水平达到了一定的水平,马士臣也就放心地将洋行里的英文文牍工作交给了他,这样他就成为了洋行的正式员工,每个月能拿到的工资一下子涨了好几倍,还掉从马士臣那里借的四十块已经不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
还清了钱之后,就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了,他想。
相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
不同的道路,相同的收获。
再给韩云声寄了一封信之后的陈中石很快就收到了来自韩云声的回信,信中韩云声明确地对他说清了自己对未来的打算以及决心。然而在那一次信件的来回之后,陈中石第二次寄出去的信却如同石沉大海一样再无音信。
是他的地址错了?还是他已经不在那个地方了?陈中石揣测了很久也没得出个所以然来,这让他不免疑惑了很久。不过对于陈中石来说,很快地他也就再没有任何时间和精力去仔细确认一下是不是收件人地址发生了错误这种事了,他在继做出加入革命党这个决定之后做出了第二个决定:追随革命党里一个响当当的角色,时任粤军总司令部作战科主任的□□。所以半年后他便随蒋驻扎到了福建,组成了粤军第二支队。
他去了福建,他的三儿应该是去了上海,两个人的地址在半年内都变得再也无法互相通信了,他不知道韩云声有没有给他寄信,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写过去的每一封或被退回或杳无音信,之前他还努力了半年,不停地写不停的寄,甚至查到上海那间新闻学校的地址,但始终没有任何回应。他最终还是放弃了,如果是三儿的话一定会好好努力下去的,他这样安慰着自己。
和孙文先生遭遇相同,他们这些革命党人在闽也再次受到了粤军将领的强烈排挤,不得不经常被迫离职滞居在上海。在□□的授意下,陈中石以及和他相同的处境的其他革命党人只得在上海和陈果夫戴季陶等人合伙做些投机生意。
在这段困难的漫长时间中,陈中石屡屡对自己加入革命党的意义产生了怀疑:他的梦想,是建立起一个符合自己理想的国家,并让这个国家站起来,让这个国家的人民站起来,然而现在他目所能及的范围里全是黑暗与妥协,他坚定相信着三民主义,坚定相信着民主共和,但如果他所相信的不能带给他他所想要的,他为什么还要相信还要支持?他觉得自己是有理由进行质疑的。
这质疑日渐一日地增长着,他可以在腰上别着枪,一把扣动扳机就真正可以夺取人性命的枪,但是他却不能用它打下个天下,但是他却只能用它站在码头押运着那些投机贸易里的货物!这怎么能叫他不憋屈!
“主任,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次北伐?!”年轻人的梦想是耐不住寂寞的,陈中石也曾经忍不住在私下里向蒋问过这样一个问题,得到的答案是一个微笑和一句“到该打的时候自然会开打的,中石你不要急嘛”。
他半信半疑地选择了信他,他愿意再相信一次自己选择跟随的这个人。
1922年的夏天,机会终究还是来了,陈中石没有白等,虽然说这个机会并不是他所期待的那样正式,也不是他想的那般光明磊落。陈炯明作为粤军总司令背叛了革命党,派兵围了总统府,硬生生把孙文逼到了永丰舰上,蒋反应迅速,立刻带着部下赶赴广州上舰侍奉,其中就包括了陈中石。
就这样简单的一句叙述就可以说清楚的整个过程。
陈中石是一个在革命党中也属于比较激进的青年人的代表,良好的家庭条件给予他的良好教育背景以及家里父亲对他从小进行的政治影响让他在整个革命党中亦能显得异军突起谈吐不凡,革命党人喜欢这样的青年人,积极,热情,所以陈中石在党内很得革命党各领导人的重视。其实不光如此,这次回广的行动使蒋和陈中石等都成为了孙文的心腹,这也让他们最终如愿以偿地再次回到了讨逆前锋、党内领导的位置上。
现在,1924年,陈中石毫无疑问由蒋直接引进,成为了黄埔军校的第一期学生。
我们的故事,到现在,才真正的开始了。
“什么,你要走吗?”马士臣一脸诧异地看着在眼前站着的人,“你是嫌这里待遇不够好吗?我可以给你涨工钱,洋行里非常需要像你这样外语水平这么高的人。”
他面前的人便是六年之后的韩云声。
“上个月我已经将您当初借我的学费都连本带利地还清了,这个月我也已经把工作和下一个交接者把工作交代清楚了,跟在您身边这么多年我想您应该是知道的,我的理想不在洋行里,所以我坚持要走。”
六年的时光改变了太多,眼前的这个男孩子已经不再是马士臣初见的那个有点唯唯诺诺,处处小心翼翼,一直像个时刻做好自我保护姿势的野猫一样与人冷漠的样子了,他现在已经不能再被说是一个孩子,他在时光中变得沉着,变得冷静,学会了处变不惊,也学会了更多的为人处事的态度和方法。一个人的成长是不能单凭身高体重力量这些客观因素来形容或来衡量的,成长更是一种心智上的成熟,马士臣看着韩云声垂首站在一边的样子,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真切地感受到过成长的涵义。
那个韩三儿终究还是被时光带走了幼稚与天真,变成了眼前这个可以独当一面的韩云声。
“真的不能再考虑一下吗?”马士臣试图再次挽留住他,虽然已经料到会是徒劳。
韩云声客气地鞠了个躬,直起身来笑得一脸抱歉却没有改变决定的动摇感:“那边很久之前就让我过去了,我一直因为各种缘故没能过去,现在终于有机会了,我觉得我不应该放过。”
马士臣遗憾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拍了拍韩云声的肩膀:“好吧,我不能勉强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韩,祝你以后能在自己的路上取得成功!”
韩云声伸出手浅浅地拥抱了一下马士臣,他是个心存感激的人,这个外国人带他来到上海,让他接收到了梦寐以求的教育,对他也像是对自己的孩子一样亲切,甚至帮他垫付了这几年间他交不起的学费,他可以离开他,可他不能不谢他。
“谢谢您,这么些年对我的帮助。”声音略带哽咽,他能感觉到马士臣缓缓地拍着他的后背,如同父亲拥抱着自己的自己的儿子一样,带着暖暖的体温。
“韩,我如爱自己的孩子一样爱着你。”
“我也是。”
都说千里马难遇伯乐,高山流水难觅知音,毛遂的锥子难找到肯将它放进去的口袋,所以韩云声觉得他韩云声一生能遇得见马士臣这样一个人,已经足够幸运。
如果离开怡和洋行,那么韩云声接下去的打算是要回到天津卫去,想家想家人自然是他做出这个决定的一个重要理由,但更重要的理由是,在恩师林长青的推荐下,位于天津的华北地区一家影响比较大的报社决定聘请他来做这间报馆的主编。
韩云声尊敬林长青,做主编也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所以他自然是一口应下,马上起身准备回天津。临出发前收拾箱子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东西真是少得可怜,也多得惊人。少得可怜的是他除了洗漱用品两三件外只有两身衣服一双鞋,多得惊人的是他这些年来看的书用的讲义写过的废稿件和积累的各种名目的报纸杂志足够装满三只大箱子了。
原本他是打算用两个箱子一个分装日常用品换洗衣物另一个则完全用来装这些书本笔墨的,然而望着眼前这幅严重的不平衡现象韩云声无奈地冲自己摇了摇头,再一次蹲下身去忍痛把书报一堆里相比而言不太有用的东西抽了出来。
“嘀嘀!”窗外响起了响亮的汽车车笛声,韩云声的窗口是临街的,所以这声音在他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喧嚣。从摊了一地的书山报海里好不容易拔出脑袋,韩云声腾出空向窗外瞥了一眼,被正在从大开着的窗口上往里爬的人影吓了一跳。
“你是谁?”韩云声提起警惕也提高了声音问了一句。
“哎哟,累死了,岁数大了果然胳膊腿儿都不灵活啦。”调侃的口气带着笑意,韩云声只听了一个字就立刻啼笑皆非地知道了这个翻窗户进来的人是谁了:“老师,你这是干嘛啊?”
果然,当那个人影成功跳进窗户里,掸了掸他那身深灰的长衫,得意地冲着韩云声一甩眉毛的时候,那狂妄而不失风度的气质除了林长青别无第二人:“在外面按喇叭按了那么久你也压根不往外面看一眼,光埋头收拾东西了,我见你不理我我只能跳进窗户来找你了呗!怎么样,收拾好了吗?”
“嗯,有些东西实在带不走,留下又觉得可惜,所以一直在纠结于到底要扔掉哪些留下哪些。”韩云声有点惋惜地看着自己摊在地上的一大堆东西,犹豫不决地看了这个又看那个的。
林长青也向四周堆着的书山里看了看,然后毫不客气地一脚踩着韩云声的宝贝收藏坐到了韩云声的椅子上,他透过眼角偷瞄了韩云声一眼,眼瞅着对方一副敢怒而不敢言的样子暗自好笑:“要我说,你什么都别带最好。”
“为什么?”他一语惊人,韩云声一脸不解,这些都是他心头至宝,平时连折痕都不舍得留下更别提弃之不用了,怎么会什么都不带走最好?
“若这些东西已经入了你的心,你还留着它们有何用?倒不如送到育婴堂等处去,说不定另能培养出一个小韩云声,岂不美哉?”林长青的嘴是出了名的妙语连珠,几句话说的韩云声纵是再不舍得也不得不考虑到他的“送书入育婴堂”这等极有道理又极有意义的建议。
“好吧,既然老师这样建议,云声自当照做。老师的口才学生自叹不如,望洋兴叹。”韩云声拱手冲着林长青九分崇敬一分调侃地说道。
林长青半开玩笑地急忙回了个一样大的礼:“哪里哪里,贤徒过分妄自菲薄了,想当初在整个研究会里贤徒可是出了名的尖牙利嘴,单是巴黎和会外交一事就竟然能够慷慨陈词了一整节课,更是另授课教师拍手称好,想来我必是长江前浪,即将要被拍死至这沙滩之上了!”
“老师又说笑了。”韩云声连忙摆手以示推脱,“那时云声尚年幼,不过单凭自己一时好恶便发出那般冲动之语,授课老师念我入学不久没跟我计较罢了,哪能就与老师您相提并论呢……”
“得得得,打住打住,你再说下去我就要酸死了!拿什么斗嘴不好非要拿互相吹捧练嘴皮子……”林长青赶紧把左手指尖顶在右手掌心做了个停止的手势,他觉得自己再憋笑下去非得笑喷了不可,韩云声也觉得自己忍到了极限,一时间两个人相对大笑,笑声几乎要穿透这房顶与墙壁了。
笑了片刻,林长青的脸色陡然一变,竟然在瞬间变得无比严肃:“不过,云声,如果你将来超越不了我的话,你就白在我这里念这么多年书了知道吗?我们这一代人,我、子水、元音,我们终究是要退下去的,你们才是将来,你们必须超越我们,否则中国报界将再无明天!云声,你会不会让我失望?”
韩云声看着眼前这个被称作报界全才的人,他见识到了他的才华横溢,见识到了他的慷慨豪爽,见识了他的敢写敢言,未曾相识的时候林长青对他而言与天神无任何区别,遥远到可望而不可及;然而熟识起来就会明白,他不过是爱这国家爱这报纸爱得辛苦爱得发狂的一介痴人罢了。
“云声定不负恩师期望!”
韩云声回答得铿锵,回答得坚定。他明白,林长青欣赏他才会把最爱的东西的未来托付给他,面对这样的恩师,他如何拒绝?更何况他也压根就不想拒绝。
“好!不愧是我一手带出来的!等你追上我了超越我了,我就把〈沪报〉亲手交到你手里!”林长青开心地大笑着连拍了好几下韩云声的肩膀,“好了,我今天来是要送你去码头的,车在外面,快点收拾咱们好出门!”
韩云声最终还是没舍得把所有的书都送出去,心爱的还是留下了几本塞进了箱子,尽管如此所随身携带的行李还是减少了不少,林长青坐在一边悠闲地喝着他随身带着的紫砂壶里的茶看他忙得热火朝天一边指点江山着“这本没用、那本没意思”,还不时做个小总结:“你怎么净看这些没意思的书啊!”让韩云声火大得特想用书砸过去。
为什么报界人人崇敬的奇才私底下会是这样一个幼稚得要死的人啊?!
带着一肚子的怨念韩云声还是被林长青按时推出了房门,然后一脸恋恋不舍地给站在门口送别的马士臣一个深深的叩首,再被林长青塞进了停在路口的车里。回头看去,马士臣远去的身影显得格外瘦弱,毕竟是个已经古稀的人了啊……韩云声看着看着就觉得眼睛有点湿,他们相处了六年,他还会有很多个六年,可马士臣呢?他还能有几个六年呢?
“不舍得?”林长青问,他看着窗外,似乎没有看着韩云声却清楚地知道他的一举一动。韩云声回过头来轻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他有生之年还有没有可能再回英国去了。”林长青一言未发,伸手过去揽住他的脖子,一发力就把他拉过来靠在自己肩头。
汽车在上海的马路上其实开得没能比走路快多少,因为路上到处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司机拼命地按喇叭,试图更好地驱散人群,但人们对这个现在陷在人潮中的大铁盒子是压根就没有什么恐惧感的,他们依旧不紧不慢地向前后左右各个方向零零散散地走着,拎着菜篮子的,带着小孩子的,摩肩接踵,汽车也只能跟在他们屁股后面一点儿一点儿挪着。但就算是这样慢慢一点一点儿往前挪动,由于码头和洋行离得实在不算远所以隔着窗子也还是很快就已经能看见码头上轮船的烟囱里冒出的滚滚黑烟了。
韩云声提着最后精简到只有一箱的行李打开车门从车上走下来,阳光直直投射在了他的脸上,迫使他只得用手在眼前搭起了一个小凉棚挡住阳光才能看见了泊在湾内的轮船的具体位置。他刚想回头对林长青说一句“我走了”,却毫无预兆地被从身后轻轻地拥抱住:
“云声,记住你的承诺,不要让我失望。”声音很低,但就响在耳边,显得略有点低沉喑哑,林长青的气息喷在耳边,带着淡淡的烟草气味,和肢体接触时温热的体温交换,让韩云声略略有些失神。不过这个送别性质的拥抱只持续了不到三秒,林长青就很快地松了手,在背后大力地推了韩云生一把,说道:“走吧!快走吧你!”
韩云声拎起行李,贴在林长青耳边低低说了句什么,然后就被人流挟带着挤进了码头逼仄的空间里,他最后说的那句话也在略显闷热的、裹挟着各种难闻气味的空气中渐渐消散掉了,不过那句轻声而坚定的话还是依旧不断重放在林长青的耳边:
“您就踏踏实实地在原地等着我吧。”
臭小子!他忍俊不禁,眼光留恋地落在那艘即将离港的轮船上,虽然明知道不可能也还是随意地搜寻着那个熟悉的瘦高身影。
我才不会在原地等着你,虽然我是比你岁数大但我可不会承认自己老了的,我还要继续前进的,你若能跟得上便来跟我试试啊!
汽笛声响,船缓缓驶出了上海。
首先依旧感谢大家对这章的支持!
最近对文章的走向有点疑惑,也面临着接踵而来的期末考试,所以更文可能会慢下来,希望如果我有读者的话,请读者谅解吧,学生党临近期末都是挺忙的对吧?你懂得。。。
所以本段又是一个过渡。。觉得是不是有点突兀啊对于时间变化什么的。。。希望大家能给我提点建议哈,非常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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