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寂》夜明藏梦

4、照明月（一） 我站在槐树

　　“姐姐，你在吗？”我探出头，看到胭脂和一位我从未见过的男人在一起。他们朝我看来，我便脆生生开了口：“姐姐，薛姨叫你去二楼的客人那里弹曲。”我看到胭脂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抬起头望着那男人，眼里闪动着颇为忧伤的光泽，但她什么都没有说，敛了敛衣角，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槐树下，看着那个有着如玉面孔的男人，怔怔望着胭脂临走的方向，落下一滴清霜似的泪来。

　　胭脂是我们楼里的乐师，我的娘亲，是这里的舞者。听薛姨说，我的爹在娘怀着我时就抛弃了娘亲，原本在楼里的人是决不能有孩子的，可娘亲还是坚持生下了我，于是楼里便多了我这一号人。从小胭脂就对我很好，我也一直把她当作我的姐姐。在我心里，除了娘亲，胭脂便是我最亲近的人了。

　　我又开始在角落边上看娘亲在台上舞蹈。娘亲说她的舞是没有灵魂的，她只是为了那些徒有其表的人跳舞，而她跳舞，从来只是为了生计。但不可否认，娘亲的舞的确是跳得极好的，连一向对美丑好坏没什么概念的我，都会被那抬目间的凌厉美艳所震撼。长大后我才明白，当时我所看到的，跟那些人一样，都只不过是表面的东西罢了。

　　胭脂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我身旁，看着台上的表演，塞给我一碟桂花糕，我随意尝了几口，却不是桂花的香气，而是海棠的味道。她就跟我一起倚在角落里，然后转过头对我说道：“阿罗，你娘亲跳得真好。”

　　我这才看见她的怀里居然还有着一把琵琶，显然是刚弹完曲还没来得及放好，就直接过来了。

　　我开口：“姐姐看起来很是高兴呢。”

　　胭脂笑了起来，对我讲道：“阿罗，你今天看到那个人了吗，他是我的郎君呢，只不过还没有谈及婚事。”说罢又幽幽地看了我一眼，叹道：“阿罗，有时我真同情你。你还这样小，不像寻常人家的姑娘，从小就有人宠爱，有人教导。你生在这烟花之地，要寻一颗真心，真比上天还难。”

　　我听不大懂，便另寻话题问道：“姐姐要和你的郎君离开吗？”因为我看见过很多的粉红姑娘一旦寻着愿意相伴的人，就会赎身离开，我也免不了有些担心胭脂会就这么走了。

　　她摸摸我的发，唇角泄出一个涩然的笑意，她的眼睛注视着我，却又仿佛我没有在她眼里，她就那样说道：“只要他愿意娶我，我便离开。我来到这里却没有签卖身契，所以我随时可以走。”

　　是吗……可是你为什么却不开心呢。我看着她，内心却涌上丝奇怪。

　　后来我去找胭脂时，见到那个男人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他们偎在一起一派温情，也有时他们是在争执，离得近了也只能听到模糊不清的声音。

　　“祁安，我不信你！”

　　“胭脂，你怎变得这般无理取闹？”

　　……

　　“你家是不是给你订了墨府的婚事？”

　　……

　　“祁安，你是不是从那时候开始就在骗我，就在欺瞒我？”

　　“我承认是我对不住你，但我一直记挂的都是你，我从未放下你……”
　　……

　　隐隐约约的声音传来，听得不太真切，我微微探出头，看到胭脂转过身，背对着那个男人，冷冷的声音传来：

　　“祁安，我跟你，就到此为止了。”

　　说罢便再不理会他，径直走到楼里平院的后门，在经过我时，我心虚了那么一下，毕竟偷听别人谈话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可胭脂就像什么都没有看到一样，快步而去。

　　我下意识抬头看向那个男人，他并没有像上回一般痴望胭脂的方向，也没有落泪，只是极淡然地理了理衣袂，也转身离去。

　　朝如铅华，暮成枯骨。

　　世人皆所传唱憧憬的爱情，难道就真的这般脆弱？我有些惘然，抬头看了看天空，内心突然涌上一股凉意。

　　天已经完全黑了的时候，我没有在楼里看到胭脂。等我找到她，是在偏僻的杂物房中。

　　她蜷缩在墙边上，漆黑的长发凌乱地披了她满身。我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子看着她，才发现她哭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清澈的水泽就那样浸湿了她满脸。

　　她抬头，发现是我来了，才紧紧地抱住我，像是个孩子般跟我哭诉：“阿罗，他骗我，他骗我！！”

　　“他竟然骗我……阿罗……他竟然骗我……”我感觉到她的泪沾湿了我的颈间，像是火一样，滚烫滚烫的，似乎都要把我给灼伤了。她语气间并不见怨恨，只是茫然，她就这样喃喃一般，轻轻地对我发问，“你说为什么，为什么他要骗我？”

　　我想安慰她，却发现我说不出话来。我就只是那样任她搂着，静静的陪伴着她。

　　自那时起，每当我去偷偷塞给胭脂一些糕点时，总能发现她在哭。她总是坐在梳妆镜前，既不描眉，也不梳发，只是静静坐着，良久，她像是木雕一般的脸上，才滑下一行泠泠的泪来。

　　没有多久，胭脂便跟薛姨请辞。那天清晨有雾，天也灰蒙蒙的。我去给胭脂送行，看着她背着不大的包袱，戴着素钗，身着青裙，眉目之间浮现清丽之色。她看到我，便露出柔软的神色。

　　“阿罗，”她低下头，声音轻轻的，“男人的话，千万不要相信。”

　　我有些迷茫，但又陡然生出一股不舍出来，看着她离去的纤细的背影，就像身似汪洋的浮萍一般，如此身不由己。我就那样怔怔瞧着，看她披着满身晨雾，离乡故土。

　　从此以后，我再没有见过胭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