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寂》夜明藏梦

5、照明月（二） 她的神思模

　　全京城舞跳得最好的，不是尚书家的千金薛若风，也不是圣上的宠妃慕嫣，而是满湘楼的舞女柳潇潇。刚出道时，便以一曲《醉江风》艳惊四座，传闻其舞之灼灼，目不能视。也不乏士人专门为她写诗题词，一时风头无两。

　　柳潇潇今日只有晚上还有一场舞，难得有闲，她也有心情独自在镜前化起淡妆。镜上的人影朦胧，单看轮廓也是极美的。她看着镜中的人，不经意间有些恍惚，有过那么一瞬，她想拿起桌上的剪刀，狠狠毁了这张脸，她想看看外面那些对她奉承赞美的人，流露出的到底是怎样的一种真心。她撑着额头，嘴角露出一抹嘲笑。

　　关着的窗突然打开，她惊诧似地回过头，看见翩翩公子般的男人早已破窗而入，就这么扶着窗注视着她。还未等她开口，他就叹息似地说道：“某早就听闻潇潇姑娘一舞倾城，奈何请金太高，某囊中羞涩，只好偷入，一睹潇潇姑娘芳容。”

　　她倒没作什么惊慌之态，看来人未曾有什么恶意，也就放下了心，微微笑起来：“公子对妾身这般倾心，妾身领情了。只是公子灼灼一表人才，却做得这般不义之径，实是有损公子的高德。”

　　他走进了，攀着她的肩膀，倾身凝视着她，笑起来皎皎如月：“潇潇姑娘果真不负盛名，某想见姑娘，一时情难自抑。”

　　她往后退了退，笑容未减：“公子若能为妾身一掷千金，妾身一定恭候大驾。”

　　他的眼眸似含了几分深意，他退到窗边，笑道：“我叫陆章。”

　　她看着他翻下窗户，屋内一时寂静无比，如往常般，仿佛那个叫陆章的男人没有出现过。她低低咀嚼了这个名字一会儿，面上却是冷冷一笑，她怎么会相信那个男人的鬼话，她没有看错，那个男人的眼底，没有一丝柔情的痕迹。

　　时光缓缓地流过，转眼又到了满池芙蕖盛开，碧波荡漾的季节。柳潇潇最近过得不太太平，反正不太好过就是了。她有些疲惫地抚上额头，心里对这种名誉充满了深深的讥讽感。

　　“阿罗，有客人要见你。”一脸厚妆的薛姨站在门口，满是风尘的脸上露出深深的笑容，看着她，微微有些叹息：“你的娘亲，可比不上你呢……客人在静竹间，别怠慢了。”说完便下楼了。

　　她撩了撩长发，低不可闻地说道：“我的娘亲，她跳的舞……可比我好多了。”

　　静竹间客人出的钱是不够请她出舞的，她也只随意换了一件烟色罗衫，抱着一把琴，到了静竹间。

　　她看到一个男人斜坐在椅子上，慢慢独饮着酒，看样子已等了不久了。她不敢再拖延，敲门示意了一下，进了屋内，对他缓缓行了一礼，然后她自顾坐到对面，抬头微笑：“公子可是要听曲？”

　　那人只是看着她，摇了摇头，露出一副温和的笑容：“我不听曲，我是来看你的。”

　　这么些年来跟她说过这些话的人不在少数，她的手指搭上琴弦，说道：“公子可是要听《流觞》？”

　　那人只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面上仍带着笑：“看来姑娘不记得在下了？”

　　她定定看了他一会儿，觉得有些眼熟，没一会儿她倒是想起来了，掩嘴笑了一下：“公子莫不是那个闯入妾身房间的人？”

　　他松开了她的手，神情略带轻松：“我还以为你会忘了我。”

　　“怎么会，公子之姿实是让妾身……”她想了一想，“一见难忘。”

　　“能得潇潇姑娘如此评价，某也就无憾了。”

　　她调了一下弦，目光未移，侧了侧头：“公子真是说笑了。”

　　他深深凝视着她，目光中自有一股缱绻深情，寻常女子看到怕也是娇羞万分。他缓缓开口：“既望初更，明月桥可候佳人？”

　　她面上微讶，又旋即泛上一抹笑：“可。”

　　他看着她，笑得温和：“某定静候姑娘。”

　　直到过夜，她仍是风雨不动地练着琴。练了许久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潇潇姑娘，今日你不是跟客人有约吗？”尚且稚嫩的丫鬟从门边伸出头来，怯怯提醒道。
　　她拨弦的手指顿了一下，抬眼看着门边的人，狭长的凤眼之间漫开一阵浓郁的艳气，她慢条斯理道：“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插手了？”

　　扎着双髻的丫鬟抖了一抖，再也不敢多言。

　　第二日，她不出意料的在打开门的时候，看到了等了许久的人。

　　他的鬓发湿润，一身宝蓝的衣衫上还似沾着露水。

　　“昨日，你为什么不来？”他这样问。

　　“陆郎……你当我不想去么？”她的双眼渐渐漫上了水泽，显得一双眸子雾蒙蒙的，她状似委屈道，“薛姨她不让我去，她还让人看着我，说我再出去，就打断我的腿！”她的眼里似包含了一切的委屈，朦朦胧胧。

　　他的眼里好似有什么沉寂了下去，“原来，是这样吗……”他好似理解般地叹了一口气，神色之间却好像冷了下去。

　　之后的好几天，她都再未见过他。当她再一次见到他时，是五天之后，他见了她，却是要与她离别的。

　　她终于掩不住眉间的诧异：“那公子要去多久呢？”

　　“或许……我可能再也不回来了。”他笑了笑，颇有寂寥的意味，他沉默了许久，才又开口：“我就要走了，你就不能说一些我想听的话吗？”

　　她半倚着靠榻，勾了勾唇角，从善如流地就要开口，但却被他止住了。他摇了摇头，默默地饮着酒，不再开口，神色间多落寞。

　　最后，他起身便要离开，她不知为何无法抑制住自己的冲动，站起身，突然对他说了一句，她从来没对其他客人说过的话：“我叫阿罗。”

　　“……阿罗。”他侧了侧身子，看了她一眼，复又离开。

　　她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的背影，就仿佛和许多年以前的记忆中，胭脂的背影重合起来，她干涸了近十年的泪水就那样突然砸了下来。

　　她跑到窗边，看到他刚好走出大门，她的内心深处不知为何那样焦急，又那样泛着一股死寂，她再也没有犹豫地跳了下去。

　　这一刻，她脑中仿佛有无数回忆的片断纷飞，那些爱恨着的，痴缠着的，一起浮涌上来，丝丝缕缕缠绕在一起。她等待了仿佛半生的爱情好像突然开出了花，一瞬间抽枝发芽，再也禁不住等待。

　　她又仿佛听到无数人的尖叫，无数人的喧嚣。他们的声音回荡在天际穹宇间，她的世界却空空荡荡的，充满了迷雾。

　　她的神思模糊，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她的心却仿佛流出了血，滚烫滚烫的，像是燃烧起了一场大火，要把一切都焚烧殆尽。

　　陆郎，带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