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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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依旧是深沉的紫色，轻轻呼吸着空气里冰冷的花香，在这片熟悉的紫色原野上，一个细小的身影不徐不疾地走着。深紫色的花田已经开始枯萎，干枯的深黑色花瓣脱落在地，堆积成一层天然的花毯，裸露在空气里的只有光秃秃的枝干，它们像荆棘一样匍匐在地面，上面生长的尖刺不时摩擦过黑衣的袍角，留下沙沙的响声。踩断的枯枝构成一道凌乱的行迹，朝着那座最高的山峰蜿蜒。
伊便顺手折了一枝当做拐杖，黑色靴子踩在毛毯一般厚实的花瓣中，留下一串深刻的脚印。四周黑暗中花开的虚影已经消失，只有花香依旧凛冽。她沿着台阶一步步地，朝着那制高点攀爬，直至终点。
最终入目的只有一片废墟，没了那作为光源的五色晶石，整个宫殿已经分崩离析，无数黑白两色的碎石掩埋了一切，原本大殿的位置塌陷成为一个大坑。看到这般的场景，伊皱眉，手中的花枝无意识地点着地，发出清脆的声响。思索一番，她运起幻翼，借着浮力飞在半空。空中弥漫着淡淡的白雾，离地远了便恍如身在迷雾，什么都看不清。
四处查探一番无果，朝着下方越发明显的大坑，她抬手凝出两三道风刃，很快劈向那些碎石。
坑中的碎石依旧纹丝不动，连半分灰尘都没有激起。
看到这般，伊心里有了计较，控制着风元素缓缓降落。谁知离地还有三四米时，一股极大的吸力裹住了她的脚。伊连忙向上扇动幻翼，苦于没有借力点，只能靠幻翼的力量扑腾，一时间两股力量僵持着。久久挣脱不开，伊也开始烦躁起来，抽空伸掌向下一拍，一朵青色的漩涡从她的掌心飞出，极度凝练的风元素在接触空气之时就开始急速旋转，空气的温度开始升高，那朵漩涡越来越大，形成了一个微型的龙卷风向地面卷去。
漩涡在接触到碎石的一刹那开始消散，而碎石也脱离了原本的形态，一阵阵激荡下表面白色的花纹隐隐流动，仿佛平静的水面泛起了涟漪。
看到有了进展，伊心里一喜，幻翼的扑腾少了那么一下，整个人便被大力扯着朝地面扑去。
扑面而来的黑白两色碎石像是水波般泛起了涟漪，她整个人被引力扯下来，看着自己跌进碎石的幻象中。
冰凉的风掠过面上，穿过不知多少层结界，当她从一开始的惊惶已经变为淡定，甚至都有一丝无语之时，她的下坠速度终于变得越来越缓，身体仿佛不受力一般轻盈，想了想，她便激发了幻翼企图飞离，谁知那股莫名的吸力变得更大，没有防备之下她就被扯着加速下坠，直到摔在坚硬的地面上。
半晌，“呵——”轻轻呼口气，她从脸朝地的姿势中爬起来，坐在地上。周围一片漆黑，没有光线，她伸手四处摸索，只觉得四周的墙壁光滑冰凉，材质应该是上好的水晶。
陷入了这般囚禁的情况，伊反而没有了刚刚爬上宫殿时的急躁，贴着冰冷的墙壁她缓缓坐下来，把自己蜷缩成一团，一动也不动。
密闭的空间一下子沉寂下来。
这个黑暗的空间里，有着冰冷光滑的墙壁与地板，头顶是无尽的漆黑，没有时间的流逝，也没有饥饿的影响。伊就这样靠在墙角，头略微低着，黑色衣衫垫在脚下，长长银发垂下来覆住了面颊，将一切表情掩住，于是空气里只有细微的呼吸声，依稀证明着她的存在。
久到四肢已经麻木，全身僵硬得像石头一样，她如同从梦中惊醒一般抬起头，仰望着这无尽黑暗的某处，湛蓝的眼眸里目光犀利，但身体还是一动不动，仿佛那个方向里有什么奇特的东西一般。
她就保持着这样的动作，像雕塑一样。
直到一声极低的叹息仿佛清风拂过脸颊，她仰视的目光终于有了焦点，湛蓝眼瞳一刹间犀利如剑，仿佛有了实质般让人心头一震。
那缥缈的声音渐渐萦绕在耳畔，聚成一线。
“你终于回来了，冥影。”
伊表情豁然一变，原先的冰冷与平淡在那时变作了惊诧，之后又变得僵硬。她没有做声，只任由那个低沉的声音缓缓诉说。
“十年了，也许你已经忘了这个名字——”
眼看那道声音渐渐淡去，伊突然出声，许久未喝过水的嗓音有些沙哑：“等等……我听不懂……你到底想……想说什么……”
“这样啊——”，那道声音里似乎含了笑意，刻意的停顿并没有引起伊的不满，“你忘了么——也不必焦急，到时候自然会明白。”
伊还想发问，却发现眼前的黑暗渐渐散开，自己所处的地方原来是一处极大的房间，水晶砌就的墙壁与地面隔开了密闭的空间，墙壁外是一个晶莹剔透的世界。虽说是晶莹剔透，却没有几丝光线，四周都是不知过了多少年的墨色水晶，顶上倒挂着无数菱形的结晶，地上一簇簇的晶石就像杂草一般四散着呈现出放射状，平滑的一面将光线尽数反射。头顶一缕微弱的光线投下来，在这个黑水晶原矿一般的空间里经过无数次折射，才能将周围的光景看个分明。
她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其他人的身影，面前的水晶墙壁十分厚重，不是她一个人所能破开的。
她只得再度沉默。
或许过了很久，也可能只过了一会儿，头顶上的光束变得更亮，映得这个水晶囚牢也散发出五彩的光芒，无数繁复的符文在五色流光中若隐若现，伊的身影眨眼间便消失在这个空间里。
额角隐隐作痛，穿过了太多层界面，古老的空间传送勾得伊一阵心烦，再度睁眼，熟悉的黑暗笼罩眼前。待得眼睛慢慢适应了光线，她才分辨出眼前的建筑。
她正站在那座大殿里，与梦境里的宫殿一模一样，四周都是黑白两色的布置，黑色的花纹仿佛从墙壁上活过来一般灵动蜿蜒。而伊站在原本放着五色晶石的白色祭台上，台下围着很多人，他们大都全身裹在斗篷里，无法辨认。
她此时根本没有去注意这些人，眼前那道身影已经夺去她所有的视线。
与这里所有的人格格不入的，他就站在祭台前面，姿态从容而优雅，微微仰起头来看过去，使得伊可以看清他的面貌。他的面容十分年轻，眉眼扬起，透出了然，长发未及束起，只是散在肩头，那是一种灰白而黯淡的颜色，流露出岁月的沧桑，向上望过来的墨色眼眸仿佛洞悉了一切，犀利地切入内心深处，伊的眉眼一跳，下意识地偏头，却避不开那道视线，一时间只觉得连精神都有些恍惚。
她并不甘心就被这样制住，微微眯起眼，湛蓝的眼眸毫不示弱地反瞪回去，眼中的蓝色反复翻涌，最终成了深沉墨蓝。
周围的人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空间之中，维持着垂首侍立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不是活物一般。
祭台上黑色光芒大放，两个人的身形渐渐模糊，直至消失。
伊的额上已渗出了细汗，眼瞳里的蓝色深得近乎墨黑，几乎是凭着本能支撑着身体不要倒下，摇摇欲坠间，对方忽然收回视线。只见男人眼眸微阖，低低的笑声在伊的耳旁回响，仿佛一道惊雷炸响，震得她回过神来，微抿了唇，她转过头去，看着不远处的墙壁。才恍然发现两人的处境。
脚还踩在那莹白的祭台上，周围已经是一片视线无法穿透的黑暗，就像把一切都隔绝了一般。
男子看出她的诧异，只浅浅地笑着，轻快的语调里显示出他的愉悦：“这些年都过去了，你还是这副脾气，模样变了性子也改不了，是吧？”
“你要说的只有这些？”伊垂首看着袖口，头也不抬。
“你还要听我说什么？该明白的，你总会知道。”男子笑容不变，伸手随意在眼前一划，空气里随即浮现出一道模糊的光影，迅速没入伊的额头，在她还未反应过来间深深印入脑海，就像回到了本该属于它的位置。
那是……
记忆里模糊的童年变得清晰，无尽的紫色原野里，那道小小的身影在奔跑，清脆的笑声在耳旁回荡，不同人的脸庞交替出现在眼前，或温柔，或冷酷，甚至怜悯的目光投在她身上，仿佛重担般压得她骨骼几欲断裂。耳畔有个模糊的声音一直在重复着一句话，反反复复，直到声音嘶哑。语调是自己从未听过的怪异，她无法明白其中的含义，心中却奇异地知道，那一定是很重要的的东西，深刻到无法忘记的——比生命还重要的——是什么……
她的脸色一冷，手紧紧按住额头，在男子平静的视线里蹲在地上，仿佛魔怔般重复着那句话，头疼得快要裂开，四肢却无法使出力来。直至痛楚压过那股魔怔，口里发出模糊的呻吟，她恍惚间发觉视线一片黑暗，一只手覆在额头上，温暖而干燥的触感拂去了所有的痛苦，这使她下意识地松了口气。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全身也仿佛被拆散重组了一遍，冷汗浸湿了头发，想海藻一样一缕缕黏在眼前，遮住了视线。
她皱了皱眉，余光瞥见另一只手抚上头顶，将她的头发掖到耳后，随后轻轻抓了一绺发丝把玩，长长的头发在指尖缠绕，乌沉沉的颜色使她讶然。原本银色的长发已经变成黝黑，泛着微微的蓝光，披散开来，犹如黑色的丝绸般顺滑。
她抬眼，视线里男人也半蹲在她身旁，那张年轻的脸靠近了她，墨色的眸子看着她，这才开口道：“看来你已经恢复了。”
他笑笑：“还是黑色看着顺眼呐。”
“明明很麻烦，”伊想拨开那只在头上作乱的手，可此时的情况却不容许她动弹，就连发出的声音也坠得很低，“别再开玩笑了。”
顿了顿，她迟疑地吐出含在口中咀嚼了多次的称呼：“父亲。”
男子听了，也没什么表示，只轻轻地顺着她的长发，“原来你还是认我的。”
伊听了，心头莫名觉得有些堵，便吃力地抬起头来，直视对方的面孔，墨蓝的眼瞳此时还泛着虚弱的迷蒙，可表情依旧坚持：“说什么呢，你是我的父亲。”
两个人都愣住了。
过了一会儿，伊心虚的声音再次响起：“虽然和我想象中的不同。”
男子已经回过神来，表情似悲似喜，半晌反而绷不住笑起来：“你啊……”
“明明这样还要死撑，真是——”他把伊轻巧地抱起来，步履间穿透了那层看不透的黑暗，将伊放在床上，对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睡吧……”他如是说。
伊眨眨眼，最终不敌困倦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十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