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风》Vaniel

5、Chapter.5【修】

　　#13.

　　躺在宿舍单人床上，身下的凉席被夏天的空气浸泡出一层浅浅的湿润，黏在皮肤上总让人感觉不那么舒服，赵辰烦躁地翻过身，从枕边摸出手机。打开屏幕，通知栏里是Van的三条微信留言。

　　Van：聪明的女孩啊……
　　Van：One day in paradise，Freddie我感觉你要有难了，hhh
　　Van：不过，你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吗，关于你，还有关于她？

　　赵辰吐了一口气，脑子里所有东西像是缠绕在一起，等到他想要理清楚，却发现只剩下空白一片。按下锁屏键，窗外校园广播里正循环播放着《晴天》，他听见杰伦用模糊不清的咬词唱着，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着，童年的荡秋千，随记忆一直晃到现在。莫名的，赵星儿时的模样在一刹那浮现在眼前，那张倔强又固执的脸。
　　赵辰呆呆地望着头顶天花板被灯光照得一片斑驳，直到睡意悄然爬了上来。他闭上眼，如同置身在永恒的黑暗中，时间悄无声息地前行，那些关于赵星的记忆一层层在眼前重叠，最后融化成一条斑斓的路。
　　沿着那条路向前走，经过茫茫的原野，脚步停在那条奔腾的河流前，赵辰向四处张望，那个身影就在他前方不远处。他安静地等待着，直到对方注意到他的到来，如曾经无数次出现在自己梦境中那般，转过身向着那条河流纵身一跃。
　　而这一次，他终于看清对方的面容。

　　Finally we’ll walk across the river, just as we’ll always remember the time we passed by.
　　我们终会走过这里，正如我们永远会记得这段时光。

　　从梦中醒过来，手机闹铃正止不住地吵闹，赵辰揉了揉眼睛，右手在枕边摸索出手机。当界面上的时间出现在眼前，所有睡意在一瞬间消失，上午的第一堂课，他，迟到了。
　　一边把昨晚超市买的面包大口吞下去，一边把书夹在胳膊下没命地朝阶梯教室跑去，赵辰向各路神仙祈求教授没有发现他的缺席。等到他悄悄从教室门缝溜了进去，俯下身子朝后排走去，一个声音如雷霆般炸响。
　　“赵辰，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赵辰尴尬地直起腰，慢慢把书拿在手里，然后朝教授看了过去，只见对方一脸的波澜不惊，但眼中已经有了明显的怒气。
　　“对不起。”
　　“原地站十分钟，时间我这里给你看着，成年人了还迟到，丢不丢人。”

　　3个小时后，学校食堂，赵辰无精打采地端着自己也不知道给打了些什么的餐盘，走到了餐桌旁。
　　他掏出手机，通知栏里果然显示着对方毫无同情心的回信。

　　Van：你应该告诉教授，其实我还有一颗未成年的心。
　　狠狠地输入一个滚字，连带一串感叹号后，赵辰按下了回信，他低头扒了一口饭，一股甜辣混合的怪味立刻窜入口中，刺激地他连忙掏出一张卫生纸吐在了上面。扭头一看餐盘里的菜，居然是青椒炒桃子，以及一堆叫不上名字的调料。
　　卧槽，就在他忍不住飙脏话的时候，黎云端着餐盘坐到了他的对面，她看了一眼赵辰的模样，又看了一眼对方餐盘里的菜，笑道。
　　“没想到师兄还这么积极尝试不一样的菜色。”
　　赵辰红了脸没有回答，他镇定地伸出手把汤碗端到嘴边喝了一口。
　　“师兄真可爱。”
　　一口气没缓过来，连带喝进嘴里的汤差点以自由落体的形式回归大地，赵辰连擦嘴也顾不上，不满道。
　　“喂！”
　　黎云低笑着放下筷子，把桌上的卫生纸递了过去。
　　“好吧好吧，师兄一点都不可爱，话说师兄今天怎么迟到了，我打了好几个电话师兄也没接。”
　　赵辰揉了揉脑袋，含含糊糊地回答道。
　　“也没什么，就昨晚上没怎么睡好。”
　　“我看教授下了课把师兄留下了，没什么事吧？”
　　黎云这一提，一些不好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讲台上一脸严肃的老教授在引经据典地深层次批评半小时后，如此告诉他。
　　“除了设计草图，下一次来上课，我还要看到针对这次迟到的检讨书，不少于3000字。”

　　Van：检讨？哈哈哈哈，我不行了，让我缓一会儿。
　　笑毛啊，本人有生以来第一篇检讨，这是相当神圣的。赵辰愤怒地输入了这句话后，视线继续回到笔记本屏幕上的百度页面——检讨书。
　　他伸了伸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手臂，窗外的落雨声一点又一点，转眼蔓延成了一片，这个盛夏的又一场大雨开始了。手机在这时忽然亮了起来，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随着机身不停震动的屏幕上正显示着赵星两个大字。
　　赵辰就这样安静地看了手机一会儿，然后回过头，等待它停止下来。

　　#14.

　　求问：什么会让好端端一个人变得成日焦躁与胡思乱想？
　　答案：大姨妈来了，or你怀孕了。

　　打一个哈欠，窗外是学校早晨懒洋洋挪动的人群，不远处老旧的教研楼墙壁垂落着覆盖了整面墙的爬山虎，斑驳的绿色在夏日湿气的浸润下，越发的满目生机。
　　赵辰将目光移回到手机屏幕上，出现的答案让他连呛了好几口水。
　　Van：没看出来你也到了需要内事问百度的时候啊，话说Freddie，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将喝完的牛奶盒捏成一团，赵辰对准教室后的垃圾桶，做了一个投掷的动作。哐当一声，投篮成功，他拍了拍手，然后回复道，“什么事”。
　　Van：最近你这浑身奇怪的纠结点让你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恋爱降临时的小女生状态。
　　……你这么犀利，你妈知道吗？
　　赵辰用左手默默扶住额，利箭直入红心的爽快感正从胸口处慢慢扩散开。
　　Van：谢谢夸奖，虽然我妈已经去世多年，不过我想她对她的儿子应该有所了解。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输入这行字，赵辰吐了一口气，阶梯教室的座位已经陆陆续续被填满了，他看了看身后门框上悬挂的时钟，距离开课只剩下十五分钟。
　　Van：说到底，你越拿不下决定，只能说明你越在意它，Freddie，你究竟在在意些什么吗？

　　是啊，我究竟在在意些什么？
　　这个问题困扰了赵辰整整一个上午，当他坐在教室中，手指漫不经心地把笔转出无数个圆，思绪总会随着讲课的声音飞出九霄云外，以一种没有目的地的，天马行空的姿态，然后再也无法回到地面。
　　无数画面充斥在他脑海里，那些属于他生命20个周期的片段，像是被谁全部剪碎后，一股脑塞了回来。它们叫嚣着，膨胀着，连氧气都被排挤地干干净净。然后，忽然间他看见了赵星，那个倔强而执着，却从来以一种温和的小心翼翼的姿态守候在他生命中的影子。
　　当这样的赵星，有一天会选择去维护和守候另外一个人，他想，也许他是嫉妒了。

　　赵辰放下笔，无奈地笑了笑。
　　你看，原来我们谁都不是圣人啊。

　　下午大部分成员没课，学生会便顺势召开了第二次活动企划讨论会，把活动的流程和规定给基本定了下来，接下来就是统计参与人数和收取费用的事项了，当然这些统统和赵辰没了关系。会议结束后，周围的学生陆陆续续地离开了，赵辰整个人依然摊在座椅上。他闭着眼，感觉生活在某个时刻突然加速，命运的轨道开始不断和朝四面八方碰撞，他猜不出下一秒会有什么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这种感觉，让他开始焦虑、烦躁，以及迷茫。
　　赵辰独自待在没有人的会议室，直到下午5时50分的铃声响起，他才背起包，一步一步朝外面走去。

　　从一教返回本科生宿舍楼，途中路过研究生的院落，赵辰突然停下脚步，路旁老房改造的公寓楼，已经有星星点点的灯光亮了起来，他看着低矮陈旧的房屋，周围种满茂盛的树林，将那些灯火遮掩得如夜空中稀疏的星辰，时光的味道悄无声息地包围了他。
　　装在裤袋里的手机这时震动了起来，赵辰掏出手机看了看来电显示，随后按下通话键。
　　“赵辰，晚上一起聚一聚？”
　　“好啊，有什么好事？”
　　“没啥，就是我过生日呗，记得啊6点半，宿舍楼下一起过去。”
　　完蛋，完全忘了这码事，赵辰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打算立马冲到校外的商店临时补救。忽然，尖锐的争吵声从研究生公寓内传来，他隐约听见两个男声在互相指骂着，然后是什么物体摔在地上发出了声响，周围的路人有的好奇地停下了步伐，朝里面小心翼翼地张望着。赵辰对这样的八卦不太感冒，正准备继续朝校门方向走去，下一秒，一个身影从公寓大门冲了出来，飞快地从他身边走过。
　　那是一个看上去有些女性化的男子，他似乎还在流泪，一只手胡乱地在脸上抹着，让他看上起异常狼狈。而只那一眼，却让赵辰整个人呆立在了原地。
　　他记得他，那天从赵星车上走下来的那个男子。

　　#15

　　宿舍内部的小型生日聚会最后选在了附近小区的美食广场，几个人随便选了一家干锅店挤了进去，毕竟生日什么的，只是为了改善伙食的借口。
　　赵辰最终没有选好要送的礼物，于是索性支付宝转了100块过去，附带一句“生日快乐，想买什么买什么”。
　　傍晚的成都又下起了雨，天气闷热到不像话，几个人挥着膀子吃得大汗淋漓，啤酒瓶不一会儿就堆出了一小块位置。室友A见赵辰一脸心不在焉地咬着筷子，干脆用手拉了拉他嘴里的筷子，没想到这一扯居然还没扯动，不过倒是让赵辰回过了神来。
　　赵辰莫名地看着周围一个个瞪着他的室友，茫然地问道。
　　“咋了，一个个看着我？”
　　室友A装模作样地把筷子放在嘴里舔了舔，又咬了咬，嫌弃地说道。
　　“呸，一股木头味，我看你啃得那么开心还以为多好吃。”
　　说完，室友A朝赵辰抛去一个媚眼，惹得对方一阵恶寒，小插曲就这样过去了。聚会进行到下半场，平时话题集中在女生、游戏、运动的男生也不可避免地开启了八卦模式。

　　“方师兄那事今天闹大了，他和那男的今天下午从教学楼一直闹到宿舍楼。”
　　“就那个看起来不男不女的男的？我今天在教学楼那边看到了，还化了妆，穿得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人家方师兄喜欢就行了，干你屁事。”
　　嬉笑间，两个啤酒瓶又空了，室友A顺手递给赵辰一瓶，赵辰摆摆手拒绝了。他放下筷子，思绪从先前的神游天外回归到现实，开始认真听了起来。
　　室友C干了一大口酒，一脸不屑地回答道。
　　“切，老子才不稀罕被一个男的喜欢，而且还闹到院那里去了，方师兄刚还被叫去谈话了，呵呵，我看接下来热闹了。”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讨论了一番，话题继续，赵辰理了一会儿头绪，问道。
　　“等等，你们刚说的事儿，研究生宿舍楼那边是不是6点那会儿可多人围观来着？”
　　“对啊，你也看到了？”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赵辰点了点头，又沉寂了下去。室友A看不过去，一巴掌拍在赵辰的肩膀上，奇怪道。
　　“嘿你小子今天日怪了，平时也没见你这么闷，不是和你家黎师妹出什么问题了吧？”
　　赵辰推开他的手，笑骂道。
　　“滚一边去。”

　　聚会结束后，几个人决定去网吧决一生死，而担负着学生会任务的赵辰不得不继续赶苦工，做方案的最终审定。
　　回到宿舍，夏夜的滞闷在那一刻达到顶峰，赵辰烦躁地翻开笔记本，桌面一侧的□□正不时闪动着，点开符号，邮箱里显示收到了来自黎云的邮件，二次讨论后的企划方案已经整理好放在了里面。
　　赵辰看着邮件末尾，黎云用俏皮的颜文字写的结尾，不用夸奖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假如有一天，一直以直线串联着你我的命运，在拐过某个点之后，变成一个封闭的环。
　　那么始终站在这条线上的我们，又将会如何。

　　指针指向关闭图标，食指轻敲鼠标左键后，赵辰将整个身体靠向椅背，一边长吁了一口气。他望着头顶摇晃的灯光，问自己。
　　你到底在干什么，赵辰？
　　没人能回答他的问题，即使是他自己，这是他人生从未有过奇怪经历，那些情绪不断心中堆积着，却找不到一个出口发泄。
　　赵辰想起了下午那名男子，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学院论坛的灌水版块，果不其然，这起劲爆事件事已经进入了全院学生的眼中。
　　点开其中一条名为“工院的方新杰师兄是gay？”帖子，楼下跟帖里甚至有好事者将下午用手机拍摄的那名男子照片发了出来。赵辰的眼中，那名男子慌张伤心的脸孔逐渐跟好几天前赵星车前的那副笑脸重叠在了一起，他想了想，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迅速拉开通讯录拨出了电话。
　　电话在长久的连线之后终于被接通，开着免提的扬声器里传来赵星疲惫的声音。
　　“喂，你之前干嘛不接我电话？”
　　或许是疲惫的原因，赵星不满的语气也打了折扣，就在赵辰刚准备回答的瞬间，一丝几不可闻的哭声被赵辰捕捉到了。
　　压抑低沉的哭声在这安静夜色里变成了无比突兀的存在，与此同时一个奇怪的想法在赵辰的心中升起，仿佛自水底泥土中窜出的气泡，一边上升一边膨胀，在临近水面的时候彻底爆炸。赵辰慌忙挂断了电话，就在他抛开手机的时候，下一秒手机桌面突然又亮了起来。
　　通知栏是来自黎云的讯息，上面写着“学生会通知明早X点在院门口集合，学长记得早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