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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转身即天涯 天寒地冻, ...

  •   天寒地冻,前几日刚下了一场大雪,窗下的冰凌还未化尽,便迎来了今年的元宵节。还未黑天,外面欢腾的声音就已传到院落,叫卖声、孩子的欢叫声、杂耍的叫好声……

      我向火炉中添了一块碳,让炉上煮着的汤不会凉掉。站在门口向外张望,怎么爹爹还未回来?他身为皇家书院的山长怎能食言?明明说好今日早些回来一起吃汤圆过节的。

      我暗暗心急在门口猛跺脚。

      这时,有脚步声朝着这个方向走来,我缩起身躲在门后偷偷看,朦胧的夜色中现出一个瘦长的身影,两鬓的华发在暗影里尤为显眼。

      “爹。”我轻扯裙摆疾步上前。

      “音儿,你怎么在这?”

      中年男子停下脚步,虽年过三十,但面容清俊,只是两鬓不知何故却早生华发,神情之中自有一股忧郁,虽然不细看并不会发现。

      “爹,你今日回来的有些迟,我有些担心。”

      爹爹轻抚了下我的头,呵呵发笑,“今日爹一时高兴,忘了时辰,音儿别气,一会罚爹爹多吃几个汤圆可好?”

      我心下吃惊,自从两年前娘病逝后已经很少听见爹爽朗的笑声了,今日到底遇到什么高兴事儿?按下心中疑惑,弯起眼笑着对他点头,娘曾说过,最爱我这样的微笑。

      吃饭时,我听爹爹情绪高昂地讲起今日学院新进一个少年,名叫莫玄啸,天资聪颖,秉性纯善,身上没有丝毫贵族子弟的纨绔气息。他在皇家书院授课多年,终于遇见一个可以将周身所知相传之人,高兴之下拉着少年说个不停。

      那是十二岁的我第一次听到莫玄啸这个名字。这个名字陪着我走过整个隆冬时节,又过杨柳飞絮的春天,在烈日炎炎的夏季,我终于见到那个让父亲赞不绝口的少年。

      这天刚过晌午,我拿着一卷书在院中的杨树下研读,越看困意越浓,终是抵不过倦意握着书卷睡在躺椅上。

      莫玄啸轻推开门,入眼的就是一副少女入睡图,粉红色的丝裙随风微摆,如玉的脸庞带着被阳光烤晒的红晕,颊边的发丝顽皮的在空中跃动。看着她毫不设防酣然入睡的脸,莫玄啸突然觉得也有些想打瞌睡。

      他轻手轻脚走过去,依靠在大杨树干上,微微调整身躯,挡着那缕晒在叶落音脸上的阳光闭目养神。安静的午后,只闻蝉鸣。

      叶寒左等右望也不见莫玄啸回转,以为他找不到他家所在,便急急赶回家中取昨夜誊写的书稿。一进门,两个孩子各自安睡的模样让他莞尔一笑。

      莫玄啸听见脚步声停在院中迅速睁开眼睛,看到叶寒嘴角还未隐退的笑容,不禁有些面红耳赤,低低喊了声,“先生。”

      突然响起的陌生人嗓音落在我耳中,如同惊雷,我如受惊的兔子从躺椅上跳起来,抓起书卷就要向那人丢去,却被爹爹打住。

      “音儿,不得无礼!”

      “爹?”我急忙将挥起的手放下,莲步轻移走到爹爹身后,垂首偷偷瞄向那个陌生人。

      白色的靴子一丝尘土都未沾上,衣袍精致,一看就是很名贵的衣料。剑眉星目,骨骼清朗,发现我在偷瞄,快速做了一个鬼脸又恢复正经恭敬的模样,看得我“噗嗤”笑出声来。

      光阴像掬在掌心的流水,一点一滴从指缝间溜走。莫玄啸成为叶家小院的常客,我二人时常抚琴舞剑,或朗朗读书,那是我最简单快乐的时光。

      转眼之间,又到冬至,入冬以来,爹爹得了一场风寒,整日咳嗽卧床不起,身子越发清瘦,面上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青灰之色。莫玄啸请了多位大夫都摇头,心中郁结,药石罔效。我为此哭肿了眼,每当这时,莫玄啸总会皱起剑眉眼眸里挥之不去的心疼。而我偷偷发现,爹爹对自己的身体浑不在意,总会痴然望着天边,眼中多了一丝热切。

      这日,爹爹精神胜于往日,颇有心情地拉着我们闲话家常,话至终了,抚着我的少女髻柔声道,“子墨,我有一不情之请,不知你能否相应?”

      子墨是莫玄啸的字,他忙不迭地站起身躬身回道,“先生折煞学生,先生尽管吩咐便是,学生莫不敢从。”

      望了一眼外面光秃的柳枝,爹爹转过头拉着我的手,“子墨,我将音儿托付于你,希望你能珍之、惜之。”

      “爹!”

      “先生!”

      话音刚落,我二人不约而同喊道。

      莫玄啸凝神望着爹爹,表情执着,口气坚定,“请先生放心,学生定不负先生所托,必会护音妹妹一世无忧。”

      所说之话不似十五岁少年之口,反倒像是男人之间的承诺。爹爹欣慰点头,我闻言却将头转向另一边,泫然欲泣。

      “你们出去吧,我有些乏了。”爹爹闭上眼,将我二人的身影隔绝在视线外。

      是夜,爹爹含笑而逝,我哭得肝肠寸断,几度晕厥,所幸有莫玄啸一直在侧照顾,陪我度过痛失亲人的艰难日子,让我慢慢从哀伤中恢复过来。

      为了能更好的照顾我,莫玄啸不顾父母反对将我接入尚书府,起居饮食皆要经他过目,吃穿用度比照世家小姐,细心照顾的程度令一众下人瞠目结舌,也都暗自留意小心伺候,有眼色的下人暗自忖度,这叶家小姐恐怕会成为这个府邸的女主人。

      时光荏苒,转眼间三年守丧期已过,三年寄人篱下的生活让我性子愈发沉静,只有在夜深人静之时,才会把满怀心事付诸笔端,写下一首又一首吟唱情事的诗句。三载陪伴,让我习惯了莫玄啸的柔情,无法自拔,每每对着他,都会抑制不住心悸的心跳,让我平日保持的沉静悄然化去。他有时会情难自禁地搂着我,语气痴痴然,“我的音儿,我的音儿……”

      我感受着他有力的臂膀,面上羞赧,心中怦然心动,我对自己暗暗地说,叶落音,这个人以后就是你的天,你的整个世界。

      万物复苏,春暖花开,莫玄啸奏请皇上指婚,请求将皇家书院前山长叶寒之女叶落音赐给他。刚登基不久的夏喆玺虽不愿将自家表弟的婚事如此轻率拍案,奈何莫玄啸长跪不起,太后心疼得泪眼婆娑。

      这时,夏喆玺忆起叶寒乃武和九年的状元,因不喜朝中繁冗的人事请辞,先帝不舍其才华故特遣到皇家书院做山长,没想到因缘巧合之下竟与表弟牵扯上关系。夏喆玺深思熟虑下,终是同意这门亲事,莫尚书虽对此颇有言辞,却碍于皇帝指婚只好把不满咽下。

      泰和七年五月初五,桃李芳菲。尚书府上灯火通明,锣鼓喧天,到处朱红,宾客满堂。

      我独坐在新房里,压制不住内心的喜悦与紧张。不一会儿,喧闹声由远及近,临近新房时,又转为安静,“吱呀”一声,有人推开门,我心下一阵紧张,是他吗?

      我从喜帕下见到一双绣着精致花纹的长靴,朱红色的衣摆衬在上面,喜帕忽的一下被人勾起,一个五官俊美,透着一股英气的男子脸庞映入我的眼帘。

      那是我的啸郎,魂牵梦萦的啸郎!

      那夜,他对我说,这一生只穿一次大红袍,为我!这一生,只愿与我白发齐眉!那一刻,我仿佛看见幸福的颜色,如此绚烂,如此光彩!

      婚礼过后的半月,契丹突袭大夏边境,战况一度告危,朝中暂无武将可用,皇帝压下众议钦点莫玄啸为征北大将军,率领刚刚聚集的十五万士兵即日赶往边境。

      我得知消息,忍住心中离别的痛楚,默默为他准备好行装,我知他从小习武就是想要有一日能上战场保家卫国,今日他终于等来机会,我又怎能儿女情长拖累与他?

      他看着我泛红的眼珠,紧紧抱住我,冰凉的盔甲提醒着我,我深爱的这个男人就要赶赴一场未知生死的战争,一刹那,眼泪掉下来,落在他的盔甲上。

      他轻柔地擦去我的泪水,吻着我的眼睛,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等我!”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开始发慌,仿佛这一转身就是海角天涯。

      从他离开后,我日日翘首,夜夜祈祷,信笺写了一封又一封,每一封都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间或,他捎回家书,娘会派丫鬟告诉我一声,他安然无恙。我想让人给他带些衣物,娘却说前方战事紧急,莫要让他分心。听着娘异常冷淡的语气,我垂首不语。

      从夏天到冬天,四季轮回,又到莺飞草长,仿佛等了一世,终于听到大夏战胜的消息传来,他要回来了?他有没有受伤?有没有消瘦?有没有看到我写去的那些信?

      他班师回朝的那日,长街挤满了人,我站在人群之中仰望着骑在骏马上的他,头戴银盔,身穿银甲,背系红斗篷,腰佩长剑,修长的身影列在队伍首位,气宇轩昂,凤表龙姿。围观的百姓兴高采烈地议论着,眼睛丝毫不放过马背上的少年将军。

      人声鼎沸,我的声音湮没在其中。我试图挥手,却被兴奋的人群挤得趔趄,当我狼狈地起身时他早已从我面前走过。我急急地赶回家中,颓然地发现他已去宫中赴宴。我坐在圆桌旁,看着佳肴一点点变凉,从黄昏等到月上枝头,却等来宫中宣旨的公公。

      一道圣旨,为莫玄啸赐婚,娶光禄大夫之女宁绮若为平妻。

      平妻,平妻。我黯然失魂,位极人臣者,可一发妻二平妻四偏妾。没想到我的啸郎竟能有此殊荣,一年之前的誓言犹若在耳,一年后却被生生打破。

      那夜,他喝得酩酊大醉回房,躺在榻上喃喃不休,“红袍只为你穿,为你穿。”

      那夜,我泪湿枕巾,心口仿似破了一个洞,温暖一点一点从中流失。

      十里红妆,迎娶队伍长长绵绵,府里的欢声笑语响彻半边天。我独倚小轩窗,执起酒壶倒上一杯,遥遥对月,“啸郎,再贺你新婚之喜。”仰头而尽,泪流满面。

      第二日,我便见到传闻中的第一美人宁绮若,见到她和啸郎一起去向爹娘问安,瞧见啸郎注视她的眼神,我便知道我将不再独享他的爱。

      她真美,眼如秋波,腮如映日,唇如樱桃,风姿柔媚,秀美中见艳丽,沉鱼落雁这样的词语就是用来形容她的。

      她说,“姐姐,日后你我二人一起服侍子墨,若是妹妹有做得不得当之处,还请姐姐能多加包容。”

      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一丝软软的柔媚之音。

      还未待我回话,啸郎就已握住她的手柔声安慰,看得爹娘偷笑不已,开心的模样不似往日脸上惯有的严肃之情。我一阵恍惚,心中掠过一抹痛。

      以后的日子,让我心中的痛日益加深。啸郎虽不致完全冷落与我,却也没了往昔的爱恋,眸中少了那些光彩。我不愿相信要与自己共度白首之人会是戏文里形容的薄情郎。宁小姐进门第二月就被太医诊出有喜,这个消息不啻为一道响雷,震得全府上下人心晃动,所有人开始紧张起来,爹娘惊喜之下,更是将她如至宝悉心照顾。

      尚书府里似乎只有我是无事可做的,明明还未到隆冬,可我已感到一阵阵寒冷。随后,府里下人之间开始流传音夫人入府一年多却没任何消息,恐怕是身子不行。这话终传入爹娘的耳里,他们狠狠责罚了传话之人,但对我的态度更加冷淡,而啸郎,啸郎他看着我只是微微叹息,不再如以前那样搂我入怀,在我房中坐不到一刻便被宁小姐房中的丫鬟唤走。

      日子越发绵长,夜晚凉意骤起。八个月后,宁小姐虽只生下一个千金,但由于是莫府第一个孩子,阖府上下一片欢腾。在那之后,啸郎更少迈进我的院落,陪我度过一个又一个白昼的,唯有情浓之时,他亲手送我的簪子。忆起我们之间曾有的甜蜜岁月,恍如隔世。午夜梦回,徒留一室悲凉。

      我入府的第三年的冬天,院子里的腊梅花开的格外红艳,而我也有了新的希望——腹中多了一个心跳声。还未待我将喜讯告知啸郎,宁小姐房里便又传出有喜的消息,我对着忽降的初雪,无声而笑。

      又到冬至,今年我想去给爹爹扫墓,要跟他分享那个小秘密。啸郎听闻我要出城去往淮南道,便要与我一同去,在迈出府门时,宁小姐的贴身丫鬟夕月匆匆赶来,说宁小姐身子不适。啸郎面色骤变,立刻吩咐人去请太医,随着夕月转回府里,走了几步似乎才想起被人遗忘的我,回头连带歉疚地说,若儿她有身孕,不能有事,下次再陪我一起去扫墓。然后叮嘱下人一定要将夫人照顾好,早去早回。

      我双手抚摸着腹部,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在心底一遍遍告诉自己,没关系,没关系。

      赶了三天的路,在黄昏时分,我们来到爹娘合葬的墓地。我抚着冰凉的石碑默然问着在天上的爹娘,现在的你们是幸福的吧,因为终于能长相厮守。爹娘,我要当娘了,你们替我高兴吗?

      与爹娘说了半天话,在家仆不耐的催促声中,我默默起身踏上马车。

      车子行出墓地,忽闻一声惨叫,接二连三的倒地声随即而起,车子嘎然停下。我心中惴惴不安,悄悄掀开布帘一角,惊恐地发现随行的家仆都已了无生息地僵卧于地,一个黑衣人手拿利剑正朝马车走来。

      什么人?这是什么人?啸郎,快来救我!我捏紧衣角在心里狂喊,手不经意碰到腹部,狂乱的心情倏然冷静下来,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和腹中的孩儿。

      我一把抓下发间的簪子,向着马的臀部狠狠扎去,马匹“嘶”的一声前蹄扬起,“嗖”的一下蹿开。黑衣人猝不及防,为了躲避受了惊吓的马车,身子向旁跳去。马车毫无障碍地向前方奔去,疾驰的车子连连颤动,我紧紧抓住车窗两边的框,尽全力不让东西碰到肚子。

      马车不知跑了多久,也不知跑向哪里,只感到车子突然一阵颠簸,马匹轰然倒地。我忍着呕吐,手脚颤微地爬出车厢,愕然发现那个黑衣人正一步步紧逼过来,利剑上面尽是鲜血。

      我连连后退,脚下趔趄,差点跌倒在地,却惊愕地发现,我无路可退。前方是眼带阴鹜的黑衣人,后方是半山断壁,“你,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杀我?”

      黑衣人冷酷地答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有什么冤屈去向阎王说吧!”

      说完,向前一跃抬起手腕直直刺去。

      “不……”我恐叫道,睁开眼却发现周围尽是简陋粗糙的家具,孩子,我急急地摸向肚子,真好,还能感觉到他的跳动,我的心终于慢慢放下。放松下来,才惊觉周身的疼痛,低头察看四肢都被人包扎,血迹渗透着白布好像那个院落中的腊梅花。

      原来那日,她为了躲避凌空一剑,错脚滑落断崖,被猎户所救,然后带回村里。所在的村子叫相榕村,村民不到二十户,深山僻壤,是个很好的栖身之所。我不知是何人要置我于死地,但我知道如果回去被那人知晓我仍活在世上,一定会再次下手。为了腹中胎儿,我决定留在相榕村。至于啸郎,情爱不过一场镜花水月,或许我的离开更能成全他与宁小姐的白首之约。

      一晃十六年过去了,小虎从一个呱呱坠地的婴儿长成俊朗少年,五官之中带着年少时啸郎的样子,有时候,我看着他,恍惚之间以为是那年在院落里对我做鬼脸的贵气少年。他也有三十七岁了吧!不知如今是否儿女绕膝享受天伦之乐?

      我现在也已有了两个孩子,虽然那个孩子是小虎捡回来的,没有丝毫血缘关系,更可以说毫无了解,但莫名的让我心疼入血。她小小年纪却异常懂事明理,然而一张比年轻时宁小姐还美丽的脸让我深深担忧。多年的辛酸磨练,我无比明白一个女子没有强力臂膀保护,那张脸会成为被权贵争夺的物品。所以,我让她藏起娇颜穿起男儿装,而她扮起男子竟然毫无扭捏矫揉之态,就好似天生便是男子一般,让不识之人丝毫觉察不出。

      本以为我们一家三口会这样相守下去,哪里想到小虎居然惹上人命官司。那是我与啸郎唯一的血脉,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丢了性命。躲了十多年,终于还是要面对曾经的一切。于是,我拜托村子里的韩大夫带我去面见县令,将身份告知。回到家中时,我攥着簪子凝神,也许不久之后,就会与故人相会,他,还好吗?

      直到一阵凉意贴上我的颈间,我才回神,似曾相识的装扮,这些年竟然还未躲过去吗?看着对方凶残的眼睛,我心知这一次是躲不掉了。将簪子收紧,缓缓闭上眼,啸郎,我们终究是缘分浅薄,几年相伴只是刹那,转身却已是天涯。十六年前的一别,终成诀别。

      迟歌、小虎,娘不能再陪着你们了,我的孩子啊,你们不要悲伤。意识消散那一刻,我仿佛看见啸郎骑着高马笑着迎我回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八章 转身即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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