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十七章 血葬 在冲天的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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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冲天的火光中，叶迟歌挨家挨户地寻找，他也不知在期待什么，或许是那个万分之一的可能。这一瞬间，他想起后世雅安地震，在震后的第四十五天，搜救出的那两头活猪。会不会有可能，人会比猪还坚强？有人会幸运的躲过此劫。从不把事情归结幸运二字的人，这时候祈求上苍为相榕村降下幸运。
从村头到村尾，叶迟歌仔细搜索，看见一个个昨日还活蹦乱跳的人，现在没了呼吸。一具具尸体上面都有一道甚至多道狰狞的伤口，形状呈菱形，入口窄中间窄出口宽，疑似是长刀所致。而后他脑子里浮出那些黑衣人手握的武器似乎就是长刀，那么屠杀整个村庄的凶手应该就是那些人。只是，相榕村地处偏远，村民也与世无争，为何会有人做这等丧心病狂之事？村民身上的皆为刀伤，而娘身上的却是剑伤，这二者之间又有什么联系？
一时之间，叶迟歌心里翻腾着巨浪，脑里浮过许多疑问却无法解答，双目落在被他拉出的尸体上，浓郁的焦臭味充斥在鼻端，他眼眸赤红，一一扫过地上横列的村民尸首，有些人已经烧得面目全非无从辨认，另一些能看清的表情却叫他心中更恨！
愤怒、惊恐，叶迟歌从他们脸上看到村民临死前的表情，透过这些表情仿佛能看到手无寸铁的村民在利刃面前毫无挣扎地死去，耳畔似乎能听到不绝于耳的惊叫绝望。手起刀落，血花喷溅，一瞬之间，村子多了累累白骨。
时间愈久，叶迟歌身上的冷冽之气愈沉。没有了，再也没有了。
张大娘不会再拉着他念念不停，秀华、英娘不会再借故来他家试图与他说话，村里的孩子不会再绕着他玩耍，甚至再也听不到王婶子的满嘴毒舌话……一场不知缘由的屠杀，残忍地将这一切吞噬。如果不曾得到，就不会怀念。只有在失去的时候，才会愕然惊觉那些曾经不曾在意的东西多重要。
韩大夫一直跟在叶迟歌身后，看着他从断壁残垣中拽出一个个村民，在断梁掉落时助他一把，眼见着他的双手布满伤痕，也感受到他周身的寒气愈凛。一时喟叹无言，今日之事十分蹊跷，当他赶到半山腰时，已不闻村中有丝毫哀鸣之声，他便知已再无活口。而那些黑衣人训练有素，实不像历乱无章的盗匪所为，看他们行动迅速，有可能属于某个组织。尤其是手里的长刀，形状很像陌刀，如果真是陌刀，那么此事就真的扑朔迷离了。
死寂的村落上空乌云低沉，翻滚的云层缀在夜幕，一道闪电张牙舞爪般划破天际，随之而来的响雷战栗着茫茫大地。大滴大滴的雨水砸在满是血污的土地上，少刻便淌出一条血水河。燃烧的熊火渐渐熄了，留下一座空荡荡的孤村和一百二十四条冤魂。
叶迟歌任大雨打在身上，默默地回到已是废墟的家中，见小虎赤膊撑着自己的长袍挡在叶氏的上空，面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顺着脸颊滚落。
他走过去弯腰抱起叶氏，一言不发朝着山上的树林深处走去。
小虎不明白叶迟歌要干什么，将湿衣一抖穿在身上，迈着沉重的脚步跟上去。
雨越下越大，视野里雾蒙蒙一片。林里树影丛生，一不小心就会被凸出的树枝刮到。叶迟歌紧紧护住怀里的人，不让枝桠碰到她分毫。不知走了多久，终将蜿蜒的山路和苍青的树林甩在身后。叶迟歌停在竹林深处，轻轻地将叶氏放在地上，拿起地上的残枝挖向泥泞的湿土。
虽然下着雨，泥土比平时松软，但树枝毕竟不够锐利，只挖了一会儿就折断。叶迟歌仿佛没看到，手握断枝继续挖，即使有小虎帮忙，挖完一个五寸长的深坑，天边也露出了鱼肚白。而叶迟歌的指甲尽断，指尖血肉模糊，鲜血滴在泥土上，好像一朵朵盛开的血莲。
他没流泪，也没说话，一脸平静地抱起叶氏交给小虎，然后自己跳入坑中。
小虎眼中含泪，紧咬嘴唇，颤颤地将他娘放入叶迟歌高扬的双臂里，忍住心中剧痛看着叶迟歌俯身将叶氏放到冰冷的地上。
叶迟歌深深注视着地上之人，双唇抖动，倏然倾身紧紧抱了一下叶氏，冰凉的温度再不复往日的温暖。他猛地闭上双眼，良久才松开，随即捧起一把土轻轻洒落，一点一点将她的身躯掩埋，直至盖上她的脸，埋葬掉他人生中尝到的第一缕温情。
空气里是沉甸甸的悲伤，心里是满满的仇恨。叶迟歌眼中的光亮一点点熄灭，望着破晓的天际，声音冷静，“韩先生。”
树林里闪出一个身影来至叶迟歌身侧。原来，韩大夫一直悄悄尾随其后保护，唯恐他二人遇到危险，目睹了葬埋的整个过程。不是他不想帮叶氏兄弟，只因他能体会到那个少年心里的悲凉，不会希望外人插手。
叶迟歌掏出“凌云令”，递向旁边，嗓音低沉，“多谢先生借令，还请先生言明要我所查何事？”
韩大夫并未接过令牌，他直视少年眼睛，里面寒芒更胜从前，微微心疼。他静静地看着少年，那身青衫仿若与林间树木融为一体，低声说道，“这令牌对我来说已无大用处，还是交由你手上，或许会有所作为！”他顿了一顿，将突然涌起的往事回忆抛开，又道，“至于要你所做之事是去救个人，只是……”
他微微侧首，眼眸凝视着地上的孤坟，脸上有片刻失神，昨晚之事是否与她的身份有关？不然怎会在将军即将到来之时惨遭杀害？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小虎也难逃追杀！
韩大夫心思一敛，思索着目前的局势，“一月之期已所剩不多，要查明真相恐怕并非易事。而他又刚遭丧母之痛，此时要他为此辛劳，于心不忍。”
“先生有话尽可直说。”叶迟歌身子站得挺直，面上没有丝毫表情。
韩大夫眼中流出关切之意，直接切入要害，“只是，你刚刚丧母，而要你所做之事又需远行，且我知晓你想查出凶手为母报仇为村民雪恨的心思，实不想勉强你做不愿之事。并且，昨晚之事内中万分蹊跷，可能还牵扯到小虎的安全，一旦被他们察觉相榕村有活口，恐怕……”
话未说完，然其中意思二人皆明了。
叶迟歌凝神不动，眼里不知不觉露出讶然，“先生也觉得昨夜的屠杀怪异？”
韩大夫默然点头，将所看、所疑之事全盘托出，“我观整队黑衣人皆带长刀，并无利剑，怀疑整个事情由两伙人所为。”他语气微顿，“而黑衣人使用的长刀看似陌刀，非常人所用。”
“陌刀？”叶迟歌的语气里透着询问。
“陌刀，双面刃，刀身三尺，可单、双手变换使用，临阵杀敌，威力极大，非一般兵器可比。”他双目直视叶迟歌，温和的接口，“我朝步兵所持兵器即为陌刀。”
“叶氏……”韩大夫迟疑，不知是否要说破其身份。
叶迟歌注视着韩大夫，黑眸幽深如夜，“我娘什么身份？”
韩大夫知他冷静敏锐，但听闻此问心中还是一惊，疑问不由脱口而出，“缘何有此一问？”
叶迟歌转头盯着新坟，心中掠过一层悲凉，“两种利器两伙人，全村除我娘之外皆死于长刀之下，可以推断有人专为我娘而来。然而，我娘平日极少出门，从未与人结怨，近日唯一一次出门就是前日为小虎之事前往尚阳城，无独有偶，回到家中就遭不测，肯定是她知晓一些事情。无论是何事，都与她的身份有着不可断绝的联系。先生，我猜测的可对？”
韩大夫听着他细说推测过程，眼光看着叶迟歌，心中叹道，“好聪明的少年！”
他轻轻颔首，“对，你猜的不错。我前日偶然听闻你娘乃为当朝某位将军的夫人，小虎可能是将军之后，而那位将军，我猜测是骠骑大将军莫玄啸。”
“莫玄啸。”一刹那，叶迟歌的思绪凝滞，“是你吗？娘口口声声不忘的啸郎！”他微不可见蹙眉，“先生方才言及小虎安全之事，也与此有关？”
韩大夫露出激赏之色，“那些人仓促来袭，是不知村中情况，若得知有人存活，定不会善罢甘休，况且小虎的身世异于寻常百姓，不知凶手是莫将军的仇家亦或其他。总之，小虎的性命堪忧。”
沉默了一会，叶迟歌恭顺垂首，“迟歌有一事相托，还请先生应允！”
韩大夫双手扶住叶迟歌的双臂，“言重了，你且说来。”
叶迟歌恭声回道，“在我出行查证期间，请先生将小虎带在身侧护他周全。”
“你不先追缉谋害村民的恶徒吗？”韩大夫缓缓而询。
叶迟歌清冷的嗓音冷静如初，口中并无一丝迟疑，迅速答道，“我与先生有约在先。”
一句话似乎足以说明一切，韩大夫点点头，转头看向一旁呆愣的小虎，目光坚定而慈祥，“你放心，我一定保他安全无虞。”
“多谢先生。”
韩大夫目光悠远地望着天边，长长一叹，将多托之事告明，而后调回视线放在叶迟歌身上，“此番前去，凶吉难料，惟恐途中有人对你暗下毒手，你可拿着令牌去城里找庄里密卫同行，如遇不敌，保住性命为上。”
“迟歌多谢先生教诲。”叶迟歌一揖到底，“我即刻启程赶往江南道，竭尽全力不负先生所托。”
说完，他望着小虎，目光里多了一丝暖意，“你好好跟着韩先生，等我办完事定会去寻你，万事小心。”
又深深注视了一眼村子的方向，随即扭头离开。
小虎张着嘴，看着渐行渐远的身影，眼底泛着微光，终将话语吐出，“哥，哥，哥，我等你回来！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喃喃自语的话终变成大声呼喊，快要隐没在山林的身影顿了一顿，扬手一挥又踏入未知的旅程。
韩大夫轻轻说道，“咱们也走吧！”
小虎“咚”的一声跪地，朝这叶氏的坟茔磕了三个响头。擦干眼泪，直了直上身，朝着韩大夫坚定无比地道，“请先生收我为徒！”
韩大夫略带惊愕地瞅向他。
“我要学武，保护我仅剩的家人！恳请先生收我为徒！”说着又是一叩。
韩大夫望着破晓的天边，低低一叹，经此伤痛，如玉的少年一夜之间长大。他拍了拍小虎的肩膀，弯腰扶起，微微颔首，两人一前一后慢慢消失在深林里。
永泰五年八月，江湖传言，淮南道和州县相榕村村内埋有稀世珍宝一事被盗匪所知，为获珍宝不惜屠杀全村，一百二十三口无论老少妇孺皆被杀害，无一活口。此事一出震惊朝野，睿武帝龙颜大怒，立即召集朝中重臣到御书房密议，皇帝欲派莫玄啸率五千兵卒前去剿匪，却想起莫将军前几日告假返乡。一时之间，朝臣对带兵人选意见不统，吵得夏皇帝心烦气躁。因为众人心中明白，此事成，则荣耀；不成，性命堪忧。
恰在此时，四皇子夏清云使人传话请命，愿带兵铲除祸害大夏百姓的恶匪，不为百姓报仇决不回朝。御书房只剩下了喘气声，大臣们垂首寒噤。半响过后，睿武帝哈哈大笑，欣慰言道，“不愧我大夏朝的皇子，准四皇子所奏，封其为淮南道兼江南道刺史，即刻上任，替朕整饬吏治，消除□□。另擢升范世安为左骁卫将军，贴身护卫四皇子以保万全，旨意即可下达。”
永泰五年八月十二，天空阴沉，街上行人却很多，分站在道路两旁，目送着四皇子的剿匪队伍奔出城池，留下滚滚浓烟……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七章 血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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