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十六章 夜杀 山下已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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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大夫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将他突然间的变化映入眸里，心里波澜起伏，初见他时一无所觉地躺在炕上，明明是少年打扮指尖下却是女子脉搏，让他着实惊讶一番。再见时，少年冰冷的双眸让人难忘，周身散发着冷绝的气息令人止步，对自己的性命浑不在意，让他好奇是为何故。逐渐地，想要给他一点温暖，想要看见那双眼睛里闪动的光。
叶迟歌一抬头就对上一双温和的眼眸，里面散发的慈爱的光芒让人移不开眼睛。
韩大夫没有刻意掩藏情绪，对他暖暖一笑，“外面我还熬了些粥，去给你盛一些。”
不待他回答便转身优雅离开。叶迟歌看着他如松的背影，心下一暖，却也有着疑惑，有此风度之人有何事需他查证？心里装着疑问，他悉索起身，走到长桌前，见小虎额头的伤已包扎好，心中一宽。
转身之际却在烛火映射下，发现小虎紧闭双目的睫毛在微微抖动，沉默地伫立在一旁，垂眸却见桌上少年睫毛抖动更剧烈，终是倾身抬起手稍显僵硬地抚上少年的黑发，在他耳畔低语，“小虎，我赶到了，没事，没事！”
小虎脸颊颤抖，缓缓睁开眼，里面带着雾气，“哥，哥，我……”
少年委屈地放声大哭，抓着叶迟歌的手像是见了救星一样不松开，让叶迟歌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他一时手足无措，只能按本能抬起另一只手笨拙地拍着他的背，嘴巴无声地张开，眉头紧蹙，应该说些什么吧？暗吁一声，只能重复说道，“没事，没事了。”
韩大夫站在木门边，透过门缝看到这一幕，淡淡一笑，眉眼间好似远山清远。他在门外等了半响后，听屋内再无抽泣声方推门而入。
屋内二人见他进来，互视一眼，深深鞠礼。韩大夫唇边掠过一抹笑意，目光落在二人身上，一脸了然，“即使赶着回家也不用如此之急，先喝点粥才有力气，你们也不愿见你娘担心不是吗？”
小虎并不说话，只是稍稍侧头用眼神询问叶迟歌。
叶迟歌读懂了小虎的意思，沉默一瞬，便点头同意。
二人快速吃过粥再次谢过韩大夫就要归家，韩大夫见天色已晚，不放心二人在林中穿梭，说道要回村子为叶夫人诊脉，带上药草背着竹篓踏出草庐。
韩大夫一路当先，有意放慢脚步照顾身后相互扶持的两个少年，他二人身体还未大好，此刻喘着粗气清晰可闻，可两个少年冷不吭声，跟着他闷头穿梭在树林里。
一路沉默无语，愈向前走愈有飞禽骚动，让静夜有了几分喧嚣。夜风乍起，吹得树叶瑟瑟作响，也吹来一阵夹杂着焚烧气的血腥味。
韩大夫心中一紧，倏然跃起，长衫在夜风中飘摆，在叶迟歌二人眼中留下一个残影便消失在眼前。
二人面面相觑，不知何故，在原地稍候一二，却不见他回转，无奈之下决定先行回家。
然而，刚走出几步，便看见韩大夫从林中窜出，目光沉沉，似悲似怒，他走至二人身旁，木立良久。
叶迟歌见状，微一眯眼，着短短几息发生何事，让他面色剧变？他转头望向韩大夫消失又出现的方向，村子就在那边！村子怎么了？
他心如鼓捣，一丝不妙浮上脑海，却如何也不敢再想下去，松开扶着小虎的手臂，甩开步子快跑起来。一边跑，一边在心里宽慰自己，不会是想的那样，不会！娘一定还在家里等着他和小虎，不会有事，绝对不会有事！
渐行渐近，就要跑出树林时，被刚挣脱掉小虎阻拦的韩大夫挡住。他二人面面相对，叶迟歌向右踏出一步，韩大夫便向左侧移身；叶迟歌收足再向左走去，韩大夫亦不相让。如此明显的拦挡举动，叶迟歌岂能不明！
他瞳孔猛地一缩，与韩大夫目光相触，如冰雪般冷冽的声音响起，“先生是何意？为何阻我回家？还请让开，我娘还在等。”
韩大夫也不答话，面容怜且悲，看着如雪少年，凄然一叹，“村子已经不复存在了。”
这句话在叶迟歌的心里念了几遍，想到了一种可能，心头翻起惊涛骇浪，猛然推开韩大夫窜出去，动作敏捷，全然没有半个时辰前躺在床上虚弱的样子。
他奔到树林边，被山脚下熊熊燃烧的烈火惊呆得止住脚步。整个相榕村此时陷入一片火海，全村二十四户人家一百二十多口人竟然没有任何声响，没有小孩的哭啼声，没有男人的大嗓门，没有妇人的尖叫声，没有，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一拨骑在马背上身穿黑色衣袍蒙着黑色面巾的人，动作整齐划一，进退张弛有度，无一例外手里握着长刀，刀刃上流淌着鲜红的血，一滴滴滚落在地，砸在叶迟歌的心坎上。
不知何时，天空飘来乌云，低低的挂在天际，令人沉闷地喘不过气。整个世界，除了侵染着鲜血的红色，尽是灰蒙蒙一片。
叶迟歌胸口怦怦乱鼓，身子簇簇抖动，捏紧了手掌，踉跄几步就要冲进沉沉夜空，他明明知道此时下山就是羊入虎口，可想到那个会温柔嘱咐他出门早回家的妇人，他顾忌不到其他。此时，他心中无比心慌，却也惊讶于自己的冲动，这是从未有过的体验，似乎冥冥之中有股力量让他正视这种感情。
暗夜天幕无星，叶迟歌冲到半路却生生僵住，双眸微红地瞪视韩大夫，像是难以置信他会阻挡自己。
韩大夫凝望烈火中的村庄，双眼失去了原先的温和，里边的愠色依稀可见。他收回视线，对上有如困兽的少年，“得罪了！”
说完，双袖舞动将叶迟歌从原地提起，一个闪身再次藏身与那些长长的树影之间。
叶迟歌口不能言手不能动，只能死死地盯着村子方向，感到全身冰凉，一股空旷的苍凉从心底衍生，再也见不到了吗？无论何时都慈爱的目光。再也听不见了吗？那些带着疼惜的话语。他望向林头，似要穿过这暮气沉沉的暗色看见他想见的人。一个月的时间里，她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他却不懂得如何回应她的好。如今，他想好好与她们生活在一起时，她是不是已经让他触摸不到？少年感到绝望，眼底的红色越来越盛，好似暗夜里开放的曼陀沙华，妖艳迷离。
此时，小虎终于赶至他二人所在，见到眼前情景，无尽困惑。他走到叶迟歌身旁，用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低问，“哥，你和韩大夫怎么了？”
任他如何问，叶迟歌都不予回应，眼神凛冽地注视树林尽头。小虎心下大惊，面色大变，错身一步上前把叶迟歌挡在自己身后，狠瞪着韩大夫，“你把我哥怎么了？”
韩大夫仿若未闻，好似在凝神倾听什么，过了半响，方回神将视线放于二人身上，看见青衫少年眼底一片赤红，终是一软，挥袖一道气流打在他的穴道，解开对少年的束缚。
能行动的叶迟歌无视其他，毫不犹豫地朝山下冲去。小虎一怔，也紧随其后。
韩大夫看着两个少年前后跑出，低低一叹，声音带着悲凉，随后脚下微动跟在后面。
山下已是一片炼狱，四窜的火苗夹杂着浓郁的焦糊味，腥臭的气息飘散在空气里，毫不留情的摧残着叶迟歌的意志力。眼前的一切让他的希望越来越渺茫，他脚下不停，急急向家中奔去。
破旧的房屋早已吞没在熊熊烈火之中，叶迟歌不顾大火，一头扎进快要坍塌的屋子，平时几步便可抵达的小屋，如今却让人寸步难行。不断有木梁掉落，“轰”地砸在他身边，四溅的火星落在衣衫，留下一个个黑点。
屋内浓烟翻滚，到处弥漫着呛人的烟气，令人窒息。叶迟歌屏气，一口气憋到胸腔快要裂开，眼前金星乱冒，终于在凹凸不平的地方碰到一具软物。他弯腰用手去触碰，摸到一手湿淋淋的黏稠，浓烟迫得他无法继续停留，打横抱起手下之物左躲右闪冲出大火。
火光映天，同时也映照着怀中之物。一阵风吹过，带着袭人的热气，刮起叶迟歌烧焦的发丝，吹得衣衫鼓鼓作响。静寂无声，凄凉无尽，仿若一曲死亡丧歌。
叶小虎惊恐地目睹这一切，跌跌撞撞来到叶迟歌面前，看向他怀里的人时，膝盖一软，跌坐在地上，大滴大滴的眼泪滚落，抱膝痛哭，声音撕裂心扉。
叶迟歌长短不齐的发丝在夜风中轻舞，浑身沾染鲜血，掌间不断有鲜血徐徐流淌。他满脸污垢，唯有一双眼眸被火光映得通亮。他静静地将怀里的人倚着自己，手指笨拙地为她绾发，一缕缕的乌发在指尖滑落，感受着最后的亲近。少顷，他把她平放在地，双膝跪地为她整理面容，轻柔地擦着被烟雾熏黑的脸颊，露出那张娴静婉约的面容，只是血色不再。
他拉高她的衣领，遮挡住脖间外翻的皮肉，细长的伤口显为利剑所致，出手快且狠，丝毫不留余地，一剑割断气管。叶迟歌将叶氏的衣衣裙扯平，目光无意落在她的手，发现她的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样东西。
蓦地，叶迟歌的瞳孔收缩，啸郎！啸郎！又是那个人！他到底是生是死，让叶氏百折难忘，即使在临死之际还要手握那枚簪子。如果他人没死，他发誓，上天入地一定要将他挖出，当面问一问是否还记得旧人！
杀人偿命！无论是谁下的手，都要为之付出代价！娘，你放心，我会把小虎照顾好！叶迟歌在心底默默地说，轻轻抽出那枚簪子，收于袖中。娘，等我找到那个男人，再将你最心爱之物还回！
叶迟歌站直了身躯，看着哭得声嘶力竭的小虎，声音冷静，“别哭了，男儿流血流汗不流泪，你是娘引以为傲的儿子，娘希望看到的是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把眼泪擦干净，别让娘走的不放心！”
小虎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见青衫少年衣衫飞舞，面如修罗冰冷无情，唯有一双眼睛混杂着无尽哀恸，朝他伸来的右手，掌心鲜血淋漓。
小虎的腿重如千金，试了几次都站不起来，他狠狠捶了几下自己的双腿，在那双坚定的眼神的注视下，终于哆嗦地站了起来。一句轻轻的话语飘到耳边，“你在这里好好照看着娘，我去去就回。”
不待他多问，眼睁睁地看着如孤竹的身影踏入滚滚浓烟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六章 夜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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