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琼花时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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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花宴，江湖之中最盛大的宴会。三年一次，上一次宴会的场所是斋星阁，而今年却是轮到揽月山庄做东。琼花宴四月十五开始，大宴七日，正正是琼花开得最好的那七日。
武林各大门派的一二把手极其家眷皆收到了请柬二张。一张素色请柬是琼花宴的邀请函，另一张大红烫花的却是婚礼的请柬。
里边的内容却是令江湖之人惊诧不已，这一对新人，竟然是玉面公子与暮雪山庄庄主柳如烟的女儿柳玉笙。暮雪山庄也是武林一大门派，虽不及揽月山庄独领群雄，但威慑力也不小。此番联姻，他二者结为联盟，霸主的地位必定更加巩固。
玉面公子本有妻子，这一次婚礼是娶的平妻。这不禁令众人咂舌，本以为玉面公子与其妻恩爱万分，没想才成亲三年便抬了平妻。都说七年之痒，还未过这道坎，就夫妻相厌了么？一时间江湖之人纷纷感叹，男人的本性果然不是那么容易克制的，在美色与权力面前，什么感情都是浮云，哪怕他是武林第一人，也逃不过这几样东西的诱惑。
“哎哎哎，听说了没？玉面公子又要娶妻了！”江南一家雅致的茶馆里，几个劲装打扮的江湖子弟兴致勃勃地谈论着。
“啧啧啧，玉面公子真是好命啊。前有琉璃妻，后有柳美人。两个可都是天仙级别的，便是让我遇上一个，我也此生无憾了。”其中一个麻布衣的男子喝了一口烈酒，美美地说道。
“拉倒吧，也就人家玉面公子有这个福气，哪轮得到我们。你别在这儿瞎想了，人一个手指头就能捏死咱们。”另一个白衫的却是看得开。
他们继续叽叽喳喳地议论了几句，里边临江雅间的一人却捏紧了酒杯。那人一袭青衫，眉眼疏朗清俊，正懒懒执一酒杯对江独饮。
四月十五，便是明日。
他伸手抚了抚手中的一把玉扇，取出一锭银子，压在桌上，从窗口飞跃而出。
第二日一早，揽月山庄的门口便停满了各式各样的马车。许多武林世家的家主都亲自前来参加这宴会。琼花宴的历史已经很悠久了，最初是一位武林盟主为其亡妻而设。他的妻子生前最爱琼花，也爱热闹。这位武林盟主甚是痴情，每年琼花盛开之时，便宴请天下志士豪侠为其妻祈福。
久而久之，这琼花宴的习俗便这么传了下来，由武林之中各大世家门派轮流做东。不过并非一年一次，而是改为三年一次。如今倒不是为了追忆谁，而是武林之人聚在一块儿喝喝酒，聊聊天，切磋切磋武艺。更有许多人将这琼花宴当成了大型相亲会。每逢琼花开，便有些世家携了未嫁未娶的年轻人来，看看，挑挑，选选，倒是能成好些对。
今年这琼花宴，前六日与往年相同，第七日却多了个节目。玉面公子与柳家小姐的婚礼。众人都是带了些简便的日用之物来的，七日都住在揽月山庄。
今日一大早，山庄的管家便在门口迎客，还有几个人站在一旁收礼，记下礼单。此刻已经接近午时，来的人依旧络绎不绝，门口的车马越来越多，上山的路都快给堵了。
“流火阁阁主，天山雪莲一朵，恭贺公子大婚。”
“扬州林家，奉上扬州青玉案，祝玉面公子夫妻和谐美满。”
“……”
一件件礼品堆积如山，那几个搬礼品的小厮皆是被这么多宝物吓得一愣一愣。
这时，门口却走进来一位青衣男子。那男子一根布带束发，全身素色，无他装饰，却是生的眉目清俊。他手里拿了把精致的玉扇，嘴角含笑，恍若谪仙。
“这位公子，请出示请柬。”门口的小厮恭敬道，瞧这人虽然年轻，但这仙人似的样貌，还有通身清朗的气质，说不定便是哪个门派的掌门人或是世家的当家。
“请柬？”那公子却似乎有些惊讶，半晌微微笑了，将手中那把玉扇交给小厮，说道：“把这个交给你们夫人。”
那小厮愣了愣，但见他笑容温和，终是点了点头通报去了。
过了大概半柱香功夫，那小厮便回来了，将玉扇递还给他，神色更加恭敬，竟隐约带了些激动之色，说道：“小的眼拙，竟不知是叶神医亲临，快快请进。”
这青衣男子竟然就是江湖人人尊敬的轻云谷谷主，神医叶迭一。这人常年云游天下，很少有人能见他一面，他虽年轻，但一身医术却是出神入化，妙手回春。再是严重的病情，他也能给救活。
门口众多客人听到小厮的话，都怔怔地看着叶迭一。传说中的人物啊，这可是和玉面公子一个层次的人，果然长得也很俊。
许多世家千金们都是眼冒红心，叶神医果然是谪仙一般的人物，听说还没定亲呢。
叶迭一却是收了淡笑，径直走入山庄内，询问了来往的侍女，寻着一条小径去了。
大厅之中，玉面公子燕执身着一袭锦衣，坐在正位，与各大知名人物谈笑着。
“公子好事将近，老夫在这里敬您一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举了举手中的玉杯，一饮而尽。他却是洛阳李家的当家人。李家商号名冠天下，听说钱财比国库里还多。
“李老客气了，您是长辈，这一杯应是我敬您。”燕执挽了挽袖子，笑言道。
众人如斯客气一番，一位位如花婢女手端木托，呈上来一盘盘精致的菜肴。宴会开始了。虽今日是首日，有些人还未到，但众人也都是江湖中人，没的那么多礼数，自是等不得开始吃了。
“公子，今日怎么不见尊夫人啊？”席间，秋水庄的秋水娘子瞥了一眼燕执身旁的空位，疑惑问道。这琉璃夫人连琼花宴也没出席，莫非真是如江湖人传的那样，失宠了？
燕执举起酒杯隔空抬了抬，笑着说道：“夫人前些日子染了风寒，今儿还在榻上歇息呢。这礼数不周，还望各位豪侠见谅。”自从那日起，左扇再没出过离尘院，别说今日的宴席了。
话毕，众人纷纷还礼。一位婢女却俯身过来，在燕执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燕执眉头皱起又展开，继续招待众人。
离尘院里，秦左扇半躺在床上，素帐落下，她一只手伸出帐外，靠在床边。床边坐着一人，正执了她的手腕把脉。
那人眉头愈皱愈深，半晌脸色凝重地放开了手。正是神医，叶迭一。
“千年醉，阿扇，你中的是千年醉。”叶迭一声音沉重，随即绷紧了脸，面色铁青道，“秦左扇，你怎么将自己搞成这个样子？你这样像什么？别让我看不起你。”
帐内传来一阵轻笑，秦左扇伸回了手，竟然还有力气开玩笑：“真想让世人看看你气急败坏的样子，谪仙啊谪仙。千年醉？这东西不错，一醉千年，还有什么好忧愁的。”
听她这般不在意，叶迭一猛然掀开素帐，怒视着她。那帐内女子一袭素色衣裳，干净的苍白面容未点妆容，一双眼眸却是半点无光。
叶迭一面上血色一点点褪去，半晌结结巴巴地开口：“阿扇，你……你瞎了？”
“迭一，亏你还是天下第一神医，我要是不瞎，还能活着？千年醉，醉千年，中毒之人待毒素进了五脏六腑，必死无疑。我这几年一直用内力将毒素压制着，才未让它入得心肺，不过倒是可怜了一双眼睛。罢了罢了，能捡来一条命就不错了。”秦左扇面带笑意，说的满不在意，床内侧的一只手却紧紧拽着床单。
“你这三年，都没来找过我。你明明知道早些时候若是找我，说不定能解了你的毒。不会等到现在，想去都难。”叶迭一面色更是不霁。
秦左扇却是收敛了笑意，轻声说道：“找你作甚？告诉你我过得不好？我可不要被你笑话。记不记得那年我刚到洛秦关，你还是一个小小的军医，看我一个小女娃好欺负，可挖苦讽刺了我不少。”
“你过得不好吗？你怎么可以过得不好。”叶迭一垂下眼眸，握紧了双拳，喃喃道。
突然，他一拳狠狠砸在墙上，额角青筋毕露，窗叶也被震得珊珊作响。
“干嘛呀，我这屋子塌了可得你负责。”秦左扇皱了皱眉头。
“秦左扇，你活该过得不好。”他恶狠狠地放下素帐，却一把拽过了她的手，按了她的脉搏，重重地压着。
“你看，你又欺负我。”秦左扇轻轻一笑，将一缕鬓发勾到耳后，说道：“其实也算不得不好。不愁吃不愁穿，过足了少奶奶的瘾。那几年在战场上每日不得安寝，整天提心吊胆的，如今倒是可以好好歇息了。”
“你也会提心吊胆？我一直奇怪，怎么会有女人像你这么不怕死，原来你也会害怕。”叶迭一捏了捏她的手腕，笑容讽刺。
“怎么会不害怕？我很怕死的。”她闭了闭眼，笑得随意，似乎说笑一般，“别给我把脉了，怎么样，我是不是快死了？”
“这么想死？”他一下子站起，又是捏紧了拳头，有火没处发的憋屈，半晌，恨恨说道，“那还真是不能如你所愿了，顶多也就瞎一辈子。”
随即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复又坐下，细细思索了会儿，说道：“对了，九尾棠。这毒九尾棠的花瓣能解。知道的人应该没几个，我也是偶然翻到一本古经才看到的。”他又皱了皱眉头，“只可惜九尾棠只生长在雪莲山巅，而雪莲山五年之前已经崩塌了。”
秦左扇怔了一怔，随即难得面色欢喜，笑道：“真是天怜我也，我的陪嫁里就有一株九尾棠，还是我娘亲嫁给爹爹时的嫁妆呢。”
叶迭一脸上的不霁一扫而光，随即又换上了恼怒的神色，说道：“上天也收不走你这个烦人精。既然你死不了，我便去大厅会会他。七天之后，他娶亲你可别打算找我哭。”
“看在你专程来看我的份上，本将军大人有大量，就不与你一个小小军医计较了。”秦左扇被他逗乐了。
叶迭一起身离开，走了两步却停住了脚步。
“这样的生活，真的是你想要的吗？”他没有回头，声音里也听不出情绪。
秦左扇轻轻笑了，眯了眯眼睛，看不到丝毫光线。
“有这么安稳的日子过，我还有什么不满足？自然比天天担心掉脑袋来得强。”
“那好。”他迈开大步离开，再无犹豫。
待他离去，秦左扇才从床上坐起，身体蜷成一团，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说什么谎呢，明明喜欢轻歌纵马的生活。
曾经那个秦左扇，烈马上的天仙，一声轻喝，敌军所有人的心都要抖三抖。
曾经那个豪气的女子。饿了，素手轻撕烤羊肉；渴了，烈酒一盏问青天。雪山踏过，沙场淌过，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如今竟然甘心在这深闺之中，整日盼着梦中人？
曾经一呼万应的大将军，人人尊敬的战神。洛秦关一役，三万人困于城中，深夜之中，她带了十人潜入敌军，挥刀砍下统帅的头颅，取了军令回城。
那年，她十三岁。
沐阳城一战，她凭借无双剑术赢了胡人将军的赌局，不费一军一马占领了城池。
那年，她十四岁。
只这三年，日日面上红妆，从清晨盼到黄昏，到如今一无所有，两袖空空。而她盼的那人，却厌恶她如斯。至少曾经，她有那大漠的风，有塞北的雪，还有一骑潇洒。
这样的生活，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琼花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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