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来迟》明酊

8、以身相诱

　　夜已经深了，左扇平躺在燕执的床上，身上盖着薄被。说不紧张那是不可能的。她深深吸气呼气，平复自己的心情。嫁给他三年，但也还是个姑娘身子，想到等会儿会发生的事，她心里又是紧张又是悲哀。终究沦落到这个地步了，以身子作为凭仗，竟然是有些像青楼女子的作风。

　　她躺在这张床上，枕头上有燕执身上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只是好闻得令人舒心。

　　脑子里昏昏沉沉的，她突然想起三年前大婚那天，她坐在床沿，头上还盖着红红的盖头，闷得慌又不敢擅自拿下来，也像现在这么等着。心里是娇羞与紧张，不似如今这般悲哀荒凉。

　　那时候也是这张床，她的眼睛还好着，看得见周围红色的绸缎，红色的锦被，红色的喜字。只是等到深夜也没等到他来掀那盖头，只有一个小厮过来告诉她公子醉酒了，不能来了。虽有些失落，但她那时候也没有很丧气，毕竟觉得来日方长，既然嫁给他了，便不差这一日的相守。

　　盖头是自己掀的，嫁衣上的喜结是自己剪的。

　　她喝了桌上的交杯酒，另外一杯留着没动。锦梢进来服侍她，也就这么潦草地睡了一觉。没想到成亲后的第二日第三日直到第七日还是自己入眠，燕执根本没出现过。不过奇怪的是她那几日极好眠，往往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白日也见不到燕执，只第七日他出现了，却是告别。他走后她搬出了燕执的寝房，住到了现在的离尘院。

　　一别三年，她又是睡在这张床上等他回来，似乎是另一次轮回。她已经没有当年的执热，他也不再是她熟知的青梅竹马。她不再那么满心希冀，他带回了别的女子。她眼睛瞎了，他淡薄依旧。
　　这一切瞬间就陌生了，眼前这个翩翩公子，再不是可以抱着胳膊撒娇的人，也不是儿时对她事事维护，几乎是宠溺她的人。

　　很多东西变了，也有很多没变。比如现在，她还是一个人在等他。

　　身上的兰花香熏得她透不过气来。她平常是不熏香的，从来没有这么个习惯。几年征战沙场，熏香有什么用？几天几夜的仗打下来，死的死，伤的伤。全身上下只有浓烈的血腥味，分不清是谁的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前厅里灯火通明，燕执的房里却连一盏灯都没点。门外也没有一点声响，就在左扇等不住快要睡去的时候，门“吱呀”一声开了。左扇一下子惊醒，睡意全无，大气不敢出一下，只抓紧了被子听那脚步声渐近。那脚步听着有些虚浮，果然是喝醉了，左扇心里松了一口气。

　　燕执因为喝了酒，不如往日敏觉，并没发现房里有人。他先是坐在桌前点亮了灯，脱了外袍，喝了几口冷茶，清醒下昏昏沉沉的头脑。他只穿了一件素色的里衣，显然是刚刚沐浴过，头发还湿湿地披散在背后，如柔软的锦缎。那里衣并未规规矩矩穿好，而是半开着衣襟，露出一抹白玉般的胸膛。一张俊脸微微泛红，俊美非凡，眼神也不若平日里清明。

　　喝完茶，他走向床榻。

　　左扇死死闭着眼睛，用被子盖住了一半脸，心里默念着，千万别认出我，千万别认出我来。

　　燕执走到床前，如往常般一掀被子要躺下去，却发现那被子掀不动。他疑惑地看了看床铺，却见一张半露的小脸和被子里隐约的玲珑身躯。他愣了一愣，随即并不犹豫，掀开一侧的被子躺进去。

　　随着他进来，被子里灌了冷气，左扇一个哆嗦，心里却更是无措。接着要做什么？他不会没发现她吧……怎么办，是先解他的衣带？还是先解自己的？手指哆嗦了半天却伸不出去，只好重新又抓紧了被子。燕执轻轻躺下，呼吸平稳，突然一只手横过来扣住她的腰身，将她带入他的怀中，整个身子贴过来。

　　左扇轻呼一声，整个人僵直在他怀里，没了动作。他的怀抱很暖和，心跳声有力而规律。她一阵恍惚，隐约闻到他身上沐浴后的清香，还有淡淡的酒气，心里一阵收紧，又是动也不敢动。他现在大概已经把她当成柳玉笙了。

　　燕执倒是不含糊，眼神迷离地开始解她的腰带，手指灼热，三两下解开了带子，又抽了她的发簪。他呼吸微乱还带了酒气，热热地喷在左扇的发间。左扇是全身僵硬着，不知怎么办才好，半晌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腰，深吸了一口气，壮着胆子扯开他的衣裳。回过神来，脸已经烫得不行。心里却是告诉自己一定要成功，不成功便成仁。这是唯一的机会了。

　　不多时，二人皆是衣衫半落，燕执一个倾身覆上来，轻轻吻着她的额角。左扇被牢牢地禁锢着，只觉得胸口沉闷喘不过气来。手指哆嗦着，心也哆嗦着，脸上似乎有羽毛在挠，痒得不行。她又不敢动，怕燕执清醒过来。燕执一只手伸到她的腰后搂着她，然后靠上来开始吻她。从她的额头吻到眉心处，极有耐心地密密地吮吻着，满怀真情。渐渐地，他的嘴唇又到了眼睛，脸颊，最后停留在唇角，流连不去。

　　左扇什么也不敢想，眼睛失明后，别的感觉皆是灵敏了许多，尤其触觉。

　　唇上温热的触感让她只觉得心里被蚂蚁一口一口咬着。这种事情，她只是懵懵懂懂知道一些，何尝经历过？全身酥酥软软的失了力气，只能像一截木头似的躺着，也不敢回应他，怕他发觉不对劲而醒来。被他这么如珍宝般亲吻对待，心里带了为数不多的欣喜。

　　忽而又惊觉，他只不过是将她当做柳姑娘罢了。这么一想，只觉得一股恶心之感从他亲吻之处泛起，他也这么亲过柳玉笙，甚至还有过更亲密的举动。原本的旖旎之感瞬间消失，只留了悲哀。

　　左扇皱了皱眉，强忍着心中的不适，死死抓着床单不动弹一下。恍惚间又想起那两个丫鬟的话，心里渐渐冷了下去，他的动作再唤不起一点温暖。

　　燕执一点一点吻着，将头埋在她的颈窝处深深吸了一口气，瞬时身子一僵，抬头来看她。他愣愣地看着左扇，目光由迷离转为清醒，又变为冷漠。他撑起身子，翻身侧躺下。

　　左扇纵然看不见，但也感觉到了不对。燕执的呼吸声已经平稳，不再迷离。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清冷之气又回来了。左扇吓得一个哆嗦，再迟钝也知道他是清醒了，认出自己了，心里又想不出有什么破绽。这么僵持了许久，左扇垂下眼眸，只觉得整个人似乎被他看穿了。心里的丑恶与阴暗都被他看到了，一阵羞耻感与恶心感油然而生。

　　这一刻她突然觉得自己很……低贱。

　　她从床上坐起，默默地拉好自己的衣裳，系好腰带，手指还是忍不住哆嗦。却听燕执沙哑带笑的声音，清醒得不带半分醉意：“夫人这是为何？莫非希望你我行周公之礼时，我唤着笙儿的名？”

　　左扇系腰带的手指一顿，羞耻之感愈来愈浓烈，心里恶心得不行，胃里泛着酸水，简直想吐。心里却突然清明了，这一切都是她自作自受。从一开始追着要嫁给他，到每月一封家书，再到如今……一切的一切，都是她自讨的。

　　见她不答话，燕执向门外唤了一声：“来人，送夫人回房。”

　　左扇穿好衣服随随便便绾了头发，绕过他下了床，脚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门口进来一个小厮，犹豫着上前要来扶她，被她一手挥开。“我自己会走，你带路就好。”

　　燕执翻了个身，借着烛光仔细打量她，从头到脚。随即淡淡一笑：“夫人别忘了自己是谁，这些不适合你。”

　　左扇听出他口中的厌恶，只觉得胃里不适之感愈发强烈。他竟是这么厌恶，这么恶心？就因为她穿了柳姑娘的衣服，化了柳姑娘的妆容，熏了柳姑娘的香？她放下身段，他却连将就都不肯。

　　你以为我不知道不适合？我都不在乎了，难为你替她在乎。

　　她静静地站在房门口，半晌张了张嘴，却是什么也说不出，只觉得胃里火烧火燎的，就要呕吐。强忍着不是，她走出了房间，顺便带上了门。

　　燕执坐在床边很久，轻轻抚摸着被面，最后朝门外唤了一声：“来人，把这被单枕头和被子都拿去烧了。”

　　等回到离尘院已经是半夜，左扇也没惊动下人，自己寻了房门进去。刚走进房间，她便像是用完了所有的力气，一个无力软到在地上。她双腿抽搐着，用袖子拼命擦自己的脸，嘴唇和脖子，只是那羞耻感怎么也抹不去。她突然狠命撕开自己身上的素衣，扯了发簪，身上的兰花熏香味却褪不去，似乎在提醒她，她是多么下贱。左扇趴在桌前，不住地干呕着，却吐不出一点东西。只觉得胃里就要烧起来了，头脑一阵眩晕。

　　以后再也不会了。

　　再也不会这么低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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